走進邁阿密熱火的主場卡西亞中心，你能立刻感受到屬於這支球隊的底蘊。

四處張貼的大幅照片和球員海報，走廊裏紀錄奪冠瞬間的照片，在球場天穹上掛着的那三面巨大的冠軍橫幅以及哈達威、奧尼爾、莫寧、韋德和波什的退役球衣時刻都在提醒着你，他們是一支擁有光輝歷史的球隊。

吉米·巴特勒暫時還不屬於那個世界。他沒有拿到屬於他的戒指，鑑於他職業生涯裏甚至還沒進過一次二陣，可能等他退役的時候他也不一定能進名人堂。但在昨天晚上，他做到了那些熱火前輩們從來沒做到過的事情，而帕特·萊利已經可以開始着手準備在那些球衣的旁邊給熱火隊的22號留一個位置。

昨天，巴特勒打出了他這一生中最好的一場球。我們應該如何向沒看過比賽的人形容這場球？我覺得最貼切的詞應該是“自助者天助”。巴特勒的馬達從比賽的第一秒鐘就開始轟鳴，但隊友始終沒能給他足夠的幫助，以至於人們一度認爲這是一場經典的“巴特勒盡力局”。但到比賽的最後幾分鐘，當卡萊布·馬丁突然爆發，洛瑞貢獻了關鍵的搶斷，阿德巴約艱難地守住了內線，巴特勒在比賽早些階段付出的一切得到回報時，他親手推了常規賽冠軍最後一把。

比賽一開始，他早早地爲比賽定下了基調，打出了他職業生涯中得分最高的一節。他得到了熱火第一節28分中的22分，他抓住雄鹿在主力替補混搭時間段對於換防的不默契，反覆攻擊油漆區，在該節末段的5分45秒內連續得到20分。

熱火隊在第四節還剩6分08秒時還以101比89落後，然後在剩下的比賽中他們9投8中，打出了一波30比13，巴特勒得到或助攻了他們最後30分中的22分，包括最後在弧頂的那記遠射，在率領球隊力克本賽季常規賽頭名的同時也將他們逼到了懸崖邊上。雄鹿隊成爲了自2003年首輪擴大到七局四勝制以來，第五個對8號種子3-1落後的1號種子。其中只有一支球隊（2003年的底特律活塞隊）翻盤成功。

在賽後，巴特勒說他享受這種與世界爲敵的感覺：“我們知道我們有多強。即使在這座球館之外，在我們的隊友之外，在這支球隊之外世界上沒有人相信我們，那也沒關係。我們會繼續做我們知道我們能做到的事。”

如他所言，他今天就做到了一件全世界可能只有他自己認爲自己能做到的事。NBA有76年的歷史，來來往往的得分狂人不勝枚舉，但如今只剩三名球員在季後賽單場比賽中的得分比他更多：邁克爾·喬丹在1986年得到的63分，埃爾金·貝勒在1962年得到的61分，以及多諾萬·米切爾在2020年得到的57分。巴特勒以56分追平了威爾特·張伯倫和查爾斯·巴克利，位居聯盟第四。

我們得提醒一下各位，他是在三個聯盟最好的防守球員——朱·霍樂迪、揚尼斯·安特託昆博和布魯克·洛佩茲——盯着他的情況下做到這一切的。雄鹿隊在防守上用盡了辦法，但收效甚微。巴特勒全場投了28個球，其中有21次被對手干擾，但他依然投中了其中的16次。

我們很難解釋一個上次拿50分還在2017年的球員爲什麼能在一場季後賽裏爆發出如此恐怖的能量，很難解釋一個職業生涯三分球命中率只有32.3%的人爲什麼能在比賽最後關頭投進那樣的三分球，很難解釋一個常規賽場均22.9分的人爲什麼現在是NBA的季後賽得分王，場均能拿36.5分。

想要糊弄是很容易的，我們只需要說巴特勒夠硬就行了。我翻了翻昨天互聯網對巴特勒的評論，似乎只要心臟夠大，性格夠強，好像一個硬漢幹出什麼都不奇怪。

我能理解這些評論，一個人描述自己不那麼瞭解的東西的時候，就很容易瞎浪漫。但若你真的打過，真的瞭解NBA運動員的生活，你就會知道，籃球不是那樣的運動，光靠什麼勇敢的心是不可能拿NBA歷史第四高分的。你得苦練自己的技術，精心照顧自己的身體，你得每天一早開始按照營養師列的單子開始喫那些看起來就賊難喫的東西，爬起來就去球館練球，練完球還得去力量房加碼，然後滿身疲倦地回到家裏，和妻兒溫存不了一會兒之後就得睡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即便如此，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巴特勒這麼大的進步幅度。我不是沒見過巴特勒在季後賽唯唯諾諾的樣子。2015年東部半決賽對騎士，每當比賽打到關鍵時段，巴特勒都拿香波特毫無辦法，以至於公牛隻能靠大傷初愈的羅斯去單打詹姆斯碰運氣下分；2018年森林狼首輪打火箭，巴特勒的場均得分立刻從常規賽的22.2掉到15.8，比賽的觀感甚至糟糕成了“維金斯盡力了，輸球不怪他”的形狀。

我還記得他2017年拿52分的時候，三分球不過4中1。但他把對面的邁克爾·基德-吉爾克里斯特和巴圖姆掰開了揉碎了，衝到黃蜂內線罰了22個球。然而在那個賽季結束之後，公牛立刻交易了他，因爲感覺他“無法成爲一支成功球隊的領袖”。親眼看過他在公牛經歷的一切之後，喬金·諾阿如是評價公牛的選擇：“從公牛隊的第15人、一個飲水機守護者成長爲隊內的明星球員和領袖並不容易。但當這種情況真正發生之後，球隊也需要好好考慮，他所帶來的球隊文化的改變是否真的是球隊所需要的。”

我可以翻譯一下諾阿的潛臺詞：巴特勒實在太捲了。他的起點太低，慾望太強，爲了達成目標不惜一切代價的態度太有攻擊性，隊友們都有點受不了他了。

這樣的輿論一直陪伴着他。後來他在森林狼打了一年多，和隊裏的年輕球員們合不來，留下那段知名的“我是誰”發言之後去了費城；在76人他和球隊主教練佈雷特·布朗的矛盾鬧得路人皆知，以至於球隊寧可大價錢留托比亞斯·哈里斯也不想留他這樣的更衣室炸彈，把他送去了熱火。

邁阿密是卷王的天堂，讓沙克怨聲載道、小奧尼爾望風而逃的訓練強度巴特勒甘之若飴。在那裏，沒人在乎你是不是好相處。事實證明，熱火和巴特勒是天作之合。在2019-20賽季，巴特勒帶領熱火隊立刻打進了NBA總決賽。而去年，他距離重回那個賽場只差一顆三分球。每年季後賽，他都證明了自己的表現可以不遜於聯盟中任何超級球星。但每到第二年媒體爲NBA球員分級排座次的時候，他從來沒得到過和自己的表現所相符的尊重，總有些不知道打哪來、啥也沒證明過的球員能排在他的前邊。

這很正常，季後賽的樣本量畢竟有限。比起“只在季後賽表現出色”的選手，那些在常規賽和季後賽同樣優秀的球員更符合聯盟對於超級球星的定義。儘管巴特勒已經被證明是這個時代裏最頂尖的球員之一，但大衆總是被認爲他比真正的巨星低一個層次。球迷們叫他“季後賽吉米（Playoff Jimmy）”，這可能確實是一個愛稱，但巴特勒自己對這樣的綽號感到反感，因爲這樣的綽號代表着一種輕視，暗示着“他季後賽的出色表現其實不應該屬於他這種水平的球員”。

在比賽的最後關頭，當他完成鎖定勝局的灌籃，他舉起雙手，對着全場大喊，“This is my shit。”Shit可以指代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們不知道他究竟具體想要表達的是“這是我的地盤”、“這是我的球隊”亦或“我就是這麼牛逼”。但我們知道他表達這一切的目的。

那是他在第30順位被選中時在心裏燃起的一團火，在他被公牛放棄的時候，在他從森林狼出走的時候，當他離開費城的時候，那團火從未熄滅。當媒體在最佳陣容評選里老忽視他時，當對手在場上和推特上和他打嘴仗時，當人們公開評論某某某是比巴特勒更好的球員時，都等於在往那團火裏添油加柴。而現在，強大的雄鹿已經幾乎要成爲了這團火的燃料。而它正在更加猛烈地熊熊燃燒，渴望吞噬整個NBA世界。

最後，他的嘴角勾勒起一抹微笑，那種微笑裏帶着壓抑已久之後的放肆和對這世界的譏嘲，以至於有些像短視頻尬劇裏的歪嘴戰神。是的，三年之期已到，是時候恭迎龍王回宮了。

以天賦而言，巴特勒想要當贅婿恐怕也夠嗆。他是在第30順位被選中的球員，身高普通，臂展平平，跑跳能力一般，人球結合在NBA級別約等於不會，沒人期待過他成爲球星。他所做到的一切都依靠自己的精神力和苦練。在2015年，他第一次當上了全明星，但在季後賽裏只能罰站如同嘍囉；2018年，人們認可了他的常規賽帶隊能力，但在火箭面前他不堪一擊；2020年他在總決賽拿下35分12籃板11助攻，終於得到了“雖敗猶榮”這個級別的認可。而現在，他想要證明，苦練可以彌補老化，努力可以戰勝時間，33歲的巴特勒可以比3年前的自己更強。

這很難，在人們的印象裏，他曾是個除了努力、聰慧和強硬一無所有的人。在人們的經驗裏，這樣的人很容易通過自己的狼性得到早期的成功，卻很難走進最高的殿堂。觀衆對球員的刻板印象是很難根除的。但如今巴特勒就是做到了人力不可爲之事，在衆目睽睽之下，人們正在一步一步地，爲他親手打出的比賽所折服。

這是巴特勒最喜歡的故事走向。82場的常規賽太冗長也太乏味，但季後賽不一樣，只要面對面擊敗了最好的球員，那人們都得承認，他哪怕不是最好的，也是最好的球員之一了，正如他在賽後所言：“我喜歡季後賽的競爭，全世界最好的籃球運動員都在這裏大展拳腳——我不是說我就是最好的球員之一，但我希望被人這麼看待。”

非常典型的巴特勒發言，有一點自卑，有一點自豪，還有一點彆扭。若你能理解這段話，想必您也能理解巴特勒在33歲還如此努力、如此熱血、如此難以擊敗的原因——顯然，絕不僅僅是“夠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