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基·哈蒙45歲了,已經不再年輕,身材有些發福,濃厚的黑眼線無法掩蓋青春逝去的痕跡,歲月對每個人都很公允,帶走一些東西,又留下一些東西。而在昨日,哈蒙得到的是一份厚禮:WNBA總冠軍。
在WNBA征戰16載,6次成爲全明星的哈蒙,在她作爲球員的職業生涯裏4次闖入總決賽,卻從未拿到過那座獎盃,現在她作爲拉斯維加斯王牌隊教練拿到了。
2021年末哈蒙和王牌隊簽下一紙5年合約,回到了這支自己曾經戰鬥過8年的球隊。前任主帥比爾·蘭比爾已經給這支球隊奠定了不錯的基礎,他們過去幾年是聯盟勁旅,隊內有兩屆MVP球員威爾森,有最快進步球員傑姬·楊,而哈蒙將球隊提升到了更高的層次,尤其是進攻端,尤其是三分線外。在哈蒙的調教下,王牌隊本賽季戰績聯盟第一,進攻火力聯盟第二,三分線外出手數聯盟第二,三分命中率聯盟第一,748次助攻和52%的投籃命中率均創造隊史紀錄。
除了像科爾接班馬克·傑克遜一樣在大局觀上升華球隊外,哈蒙在暫停後的戰術佈置更是一絕,今年半決賽對陣西雅圖風暴第三場最後11秒的佈置就是最佳證明。
當時王牌還落後4分,哈蒙喊下暫停佈置了一個三分戰術,後來場上發生的一切和哈蒙所佈置的內容分毫不差,宛如流量小生演戲時對着提詞器念臺詞一樣無情而精準。追命三分球過後,王牌守下一球,轉過頭來又單挑上籃成功反超1分。隨後風暴隊老王,準備打完這個賽季就退役的聯盟傳奇控衛,41歲的蘇·伯德在左側底角投進了一個三分球,風暴再度領先2分,留給王牌1.8秒。
勒布朗·詹姆斯當時看到這個球就炸了,在推特上發文讚歎道:“bang、bang、bang!蘇·伯德!”
王牌隊老闆馬克·戴維斯看到這個球之後已經感到絕望,甚至開始饒舌安慰自己:“如果就這樣輸在傳奇巨星的傳奇一投上,我也能接受成爲傳奇一部分的命運。”
但老闆沒想到,他請來的人也是傳奇,不輸球他也可以成爲傳奇的一部分。哈蒙再次喊下暫停畫下邊線球戰術,球隊用一次完美的假掩護內插接球上籃將比賽拖入加時。
詹姆斯的推發得比誰都快:“哈蒙最後的暫停戰術是決定性的!wow、wow、wow!”
在這種最體現教練價值的時刻裏,人們難免會發出一些疑惑,因爲哈蒙本不該站在這裏,她本應該站在別的地方。
在接受王牌隊執教合同之前,哈蒙已經在馬刺當了7年半助教,已經成爲波波維奇身邊的首席助教。別家首席能不能當一支球隊的主教練尚未可知,但這可是馬刺,這可是波波維奇。
當然,坊間早已對哈蒙的執教能力充分肯定,她是第一個帶領男子球隊在夏季聯賽中奪冠的女主帥,也是第一個在NBA正式比賽中擔任主教練的女性——在波波維奇被裁判踢出場之後。
關於哈蒙值得一份NBA主帥工作的呼聲早已不絕於耳,包括總裁肖華在內都在爲她搖旗吶喊。但此前曾經面試過哈蒙的開拓者和魔術等隊都做出了其他選擇。
至於原因,哈蒙自有理解:“如果你選我,會說出很多理由。如果你不選我,同樣會說出很多理由。”
但在14年前,哈蒙卻不知道他們不選擇自己的理由。2007年美國女籃最初集結的23人北京奧運會女籃大名單中就沒有哈蒙,儘管她的數據比名單中的控衛都要好,那個賽季她是助攻王,在MVP票選中僅次於勞倫·傑克遜。
名人堂成員和ESPN評論員南希·利伯曼對此大爲不解,直接打電話給美國籃協:“你這個臭名單上怎麼能沒有哈蒙呢?”
此時哈蒙已經得到了來自俄羅斯中央陸軍的一份4年合計超過200萬美元的邀請合同,在得知自己沒有進入美國隊集訓名單後,她立即宣佈自己不僅會到中央陸軍打球,她還要加入俄羅斯國籍,然後加盟俄羅斯國家女籃。
這個消息出來後不久,美國隊立即又放出一份擴大到30人的集訓名單,這一次哈蒙的名字出現了。
但此時哈蒙已經不打算爲美國效力了。如果她接受美國國家隊的邀請,那份年薪超過50萬的肥約很可能就將告吹,而她在WNBA的年薪是9萬5美元,已經是當時的頂薪水平了。
“我爲什麼要爲了非常渺茫的進入美國隊的機會,而放棄在俄羅斯打球的4年大合同呢?”哈蒙說,“我在經濟上無法接受這一點。”
但美國籃協不這麼想,當時美國女籃的高管卡羅爾·卡蘭說:“如果我們認爲她肯定不能入選奧運代表隊,我們就不會邀請她。每個人都有公平的機會。”
“不過如果你不來的話,那你肯定就沒有機會了。”
實際上俄羅斯奧委會在2006年秋天就已經開始接觸哈蒙,希望她能代表俄羅斯出戰2008。當時哈蒙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怎麼可能代表俄羅斯打球呢?”
這個問題到了2008年已經不再是問題,哈蒙被火線批准加入俄羅斯國籍。有俄羅斯國籍對於她在俄羅斯聯賽也很有幫助,因爲當時俄羅斯聯賽規定一支球隊至多隻能有兩名美籍球員。同時因爲她從未代表美國國家隊參加過正式國際大賽,所以按照FIBA的規定,她可以代表俄羅斯參加奧運。
這就是如今我們正在越來越熟悉的國際籃協歸化規則。
金錢上的好處不止於那份大合同,如果哈蒙能幫俄羅斯拿到奧運銀牌,她將得到15萬美元獎金,金牌則是25萬。
哈蒙說自己決定加入俄羅斯女籃的原因不是爲了報復美國女籃一開始對自己的無視,“沒有人比我更希望能夠爲美國效力了。美國女籃知道她們想要什麼,只是她們想要的東西里沒有我。人總想去需要自己的地方。”
而除了“經濟上不允許”和“被需要的感覺真好”這兩個原因外,哈蒙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她已經31歲了,再不參加奧運就可能真的沒有機會了,“我本可以回家,坐在躺椅上,像其他人一樣在電視上看奧運會。或者我也可以以另外一種身份參與進來。這麼一想的話就不難決定了。”
哈蒙做出這個決定不難,但對於她的美國女籃同行們來說,事情就沒有這麼簡單了。有人問美國女籃老將蒂娜·湯普森是否願意代表其他國家參加奧運,湯普森毫不遲疑:“從來沒有。我參加奧運是爲了愛:對籃球的愛和對國家的愛。”
時任美國女籃主帥的安妮·多諾萬則直接開噴:“如果你在美國打球,在美國生活,在美國長大,最後卻穿上俄羅斯的隊服,那麼在我看來,你就不是一個愛國的人。”
面對多諾萬的“叛國”指責,哈蒙也表現得出離憤怒:“你不瞭解我,你不知道國旗對我意味着什麼。你不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記者轉述多諾萬原話給她聽後,哈懞直接指着牆對噴了起來,彷彿多諾萬就站在她對面,“我們學生時代最大的榮譽就是看誰能把國旗完美升起,不讓旗角接觸地面。顯然,我們對愛國主義的定義是不同的。真正的愛國主義應該是給每個人公平的機會,而不是玩政治。我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很美國的,當然也是愛國的。”
不過,經歷過冷戰的多諾萬並不認爲自己是在“玩政治”,她直接發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愛國主義宣言:“如果你割開我的手腕,我會流出紅、白、藍三色的血。”這位時年46歲的名人堂成員動情地說道:“一旦你放棄了自己國家的球衣,放棄了參加奧運代表隊的權利或機會,去了別的地方,你就放棄了人們認爲這是一個明智決定的權利。”
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多諾萬可能不太清楚,也許是個巧合,也許不是,俄羅斯的國旗也是由紅白藍三種顏色組成的。
關於哈蒙是不是一個叛國者的討論迅速在全美髮酵,有人直接說哈蒙就是美奸,有人則說美國夢本來就是要最大限度的實現個人夢想,哈蒙賺了大錢又能參加奧運,毫無疑問完美展現了美國夢,還能比這更愛國嗎?
當然,2008年的美國互聯網已經很發達了,局面開始向着一種奇怪的方向發展。此時我們需要簡單介紹一下哈蒙的背景,她1977年生於南德科達州拉皮特城,全家都是基督徒。年輕的時候哈蒙皮膚白皙,笑容可親,一頭亮栗色的頭髮總會紮成馬尾,操着一口地道的中西部口音,喜歡講一些直白的美式俏皮話,而且也沒有生出那種洪荒巨獸般的籃球身材,1米68身高搭配120斤運動員勻稱身材,滿臉的自信和膠原蛋白,這一切綜合起來就是一個如假包換的美國甜心。
球迷們當然熱愛她,不難理解,頂級賽場上的運動美女很容易就會得到同性戀、直男和一切想成爲哈蒙的女孩們——也許還有男孩們——的熱愛。網絡上哈蒙擁有大票死忠粉,就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給自己應援團取一個類似“蒙逼”之類的優美名字,總之他們在網上不遺餘力地支持自己的偶像,甚至有粉頭髮布了一條驚人的消息:
DNA分析證明哈蒙擁有羅曼諾夫血統!她是俄羅斯帝國末代沙皇的小女兒阿納斯塔西婭·尼古拉耶芙娜·羅曼諾娃的後代!而阿納斯塔西婭在1918年全家被處決時倖存了下來!
換句話說,粉絲們已經走得太遠,如果無法解決一個問題,那就解決問題本身就好了,如果哈蒙本就是俄羅斯貴族後裔,那她認祖歸宗豈不順遂。
你可能會覺得這種邏輯太過炸裂,非飯圈不能爲,那麼我要提醒你,這種以血統論自我安慰的邏輯其實大有市場,倒也不止於極端飯圈,大可不必將什麼屎盆子都往飯圈倒,看似正常人擁有的世界其實也好不到哪裏。
除了噴哈蒙的熱血美國人和極力維護哈蒙的飯圈,美國人民關於這樁“叛逃事件”的討論還是呈現出了多元化,足見美國社會的撕裂從那時候就開始了。有一些論調就很痛,爲什麼我們的優秀運動員跑到別的國家去了,別國高端人士跑到美國來多半是爲了賺錢或者逃避壓迫,現在反過來了。
——天真的熱血青年們感到不安:地球上還有比咱們美國更古老而善良的國度嗎?這孫女怎麼想的呢?
——深沉的愛國青年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國:是不是全球化進程削弱了美國的實力?我們該如何努力make America strong again?
當然,美國也有熱衷反思的人,反思我們美國明明這麼喜歡讓別的國家高水平運動員改國籍代表美國參賽,爲什麼有個美國人代表別的國家參賽就不行了?如果哈蒙是代表法國或者澳大利亞參賽還會有這麼多責難嗎?我們美國人是不是太雙標了?我們美國人是不是還沉浸在冷戰思維而不能自拔呢?
最後還有一票評論員找到了全新的思考角度:俄羅斯人爲什麼能容忍一個美國人蔘加他們的國家隊?他們的自尊怎麼能允許自己這麼做?這不是給俄羅斯籃球悠久的歷史抹黑嗎?他們臉都不要了嗎?
但這些爭議對於身處漩渦中心的哈蒙已經無所謂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穿着胸口印有俄羅斯字樣的球衣,看着國旗升起,卻沒有跟着唱國歌。有人問她可知道國歌的意思,她說不知,又說自己問過幾個隊友,“她們也不知道。歌詞好難的,她們都不太明白。”
而隨着俄羅斯隊在半決賽被美國淘汰,多諾萬指導的態度也緩和了下來:“我仔細想了一下,我不是對哈蒙生氣,我是對美國隊沒給她機會的謠言生氣。”
無論如何,哈蒙還是參加了奧運會,幫助俄羅斯女籃拿到了銅牌,她也拿到了屬於自己的錢,後來她又繼續代表俄羅斯參加了2009年歐錦賽、2010年世界盃和2012年倫敦奧運會。
2012年倫敦奧運會結束後,哈蒙返回美國,在亞特蘭大轉機時,她遇到了老帥波波維奇。
據說波波維奇很早就密切關注在馬刺下屬女籃打球的哈蒙了,聊到了爲俄羅斯效力的事情。波波維奇對此毫不在意,他在空軍學院時主要就是研究前蘇聯的,而且還在70年代隨美國武裝部隊籃球隊訪問過蘇聯。見得多了,也就無所謂,正如哈蒙自己所言:“說到底,地球上有幾十億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經歷。”
波波維奇對哈蒙感興趣的點顯然和網友十分不同,他問了哈蒙一個問題:“如果我僱你來幫我做事,那麼我問你一些事情,你會跟我講真話嗎?”
哈蒙就露出一副疑惑表情:“我不懂,除了真話你還想聽什麼話。”
對於這個答案,波波維奇表示十分滿意。於是2015年,哈蒙退役之後就加入了波波維奇教練組。直到去年她離開,波波維奇仍在帥位上執教,依然沒人知道他的接班人是誰。
至於她離開的原因,和14年前並無不同,沒有什麼真話或者謊言,只有一些理由。14年後哈蒙的選擇顯得更簡單也更輕鬆,沒有什麼議論紛紛,也沒有什麼貶斥或歌頌。哈蒙不再有任何疑問,14年很長,它會讓哈蒙和我們一同成長,終於明白這世間很多問題本就沒有答案,只有結果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