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5月1日勞動節凌晨卯時，天邊正泛起魚肚白，地表逐漸升溫，孩子們還在睡夢之中，折騰了一宿的貓兒終於開始安靜下來，中年男人枕邊的手機屏幕閃爍又鴉雀無聲，史蒂芬·庫裏搶七戰砍下了50分。
38分鐘內，庫裏用生涯882場常規賽141場季後賽中單場最高的38次出手，歷史第一的搶七得分，一口嚼不爛的牙套，一嘴標準北加州口音的“light beam”，換回一張次輪門票。冠軍倒下之前，仍是冠軍。這當然不會是庫裏最光榮的時候，但仍值得我們脫毛致敬，也正是無數次這樣的表演組成了我們熟悉的庫裏。
賽後他說：“很多人盼着我們輸。打你們臉的感覺真爽。”
搶七開始之前，勇士剛剛在主場打出了一場看起來完全崩盤的G6，然後他們要帶着不堪入目的客場勝率去客場搶七。那時候，確實有“很多人”；
一週之前，勇士系列賽大比分0-2落後，主場第1場追夢禁賽。那時候，確實有“很多人”；
一個月之前，勇士跌落附加賽區，沒有什麼明確的跡象表明他們能夠穩定進入季後賽。那時候，確實有“很多人”；
更遠一點的時候，當追夢給了普爾一記老拳，當他們以客場連敗開局，當庫裏左腿上脛腓韌帶和骨間膜部分撕裂及左小腿挫傷休戰，“很多人”一直都在。忠誠的黑子往往比夕陽下的飯圈兒們更具韌性，更顯不離不棄，因爲庸碌之輩固然喜歡戰無不勝的英雄傳說，能夠親眼目睹英雄倒在地上也不啻爲另一種寬慰，哪怕躺下去的英雄與站着的他們等高也竟無妨，畢竟躺倒的姿勢纔是他們關注的重點。
在很多人的睡夢中，庫裏完成了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G6過後庫裏徹夜未眠，黑暗好像一顆巨石按在胸口。凌晨3點45同樣沒能睡着的追夢給庫裏發來短信，說要在搶七前講話。庫裏回覆說，不用，這次我自己來。
庫裏很少做這樣的講話，但他還是說了。他說如果你心懷不滿，或者有別的想法，就不要登上我們去薩克拉門託的大巴。一旦你登上了這輛大巴，就意味着你和我們目標一致，“我會帶你們贏球，我保證。”
在贏球真正發生之後回溯，這可能是本輪系列賽最強有力的保證，巴克利對國王晉級的保證可以排到第二。小佩頓說庫裏平時很安靜，“所以如果他說話你最好聽着”；維金斯也說庫裏這番話讓自己不寒而慄（以至於搶七都沒有怎麼出汗）。
尤其當庫裏令比賽以那種方式進行時，你不得不再度驚歎，不止於驚歎庫裏在場上的表現，半場20分球隊還落後2分？下半場再來30分夠不夠？你還需要驚歎於另外一個事實：你在2013年發出的驚歎聲，十年過後到2023年仍會從你嘴中脫口而出。
十年前的西部次輪首戰，勇士對上當季總亞軍馬刺，雙加時慘遭吉諾比利絕殺，25歲的庫裏轟下44分，出手35次，十年後，35歲的庫裏才破了自己的這個出手紀錄。
十年間你經歷頗豐，從學生變成打工人，從孩子變成父親，從一往無前到瞻前顧後，但你從本能對庫裏式籃球發出的這聲驚歎卻穿越時光和時光帶來的一切痕跡，彷彿毫無變化。這個早晨的你或許已經不再硬朗，這個早晨的庫裏卻雄風依舊。魯尼說比賽一開始庫裏揮手不要掩護，他就知道比賽結束了，“當庫裏想單挑時，那就意味着他的侵略性達到了頂點。”
魯尼本場搶了21個籃板球，可能有點過於興奮，搞不清楚庫裏究竟在場上做了些什麼。庫裏在場上策動了41次進攻回合，其中有15次持球擋拆，8次手遞手，4次無球繞牆跑位，4次定點投射，2次轉換快攻，2次混合進攻，1個前板二次進攻，至於純粹的單挑，5次。
簡單來說，2013-14賽季馬克·傑克遜在勇士首發中放了兩個高大中鋒，最基本的操作就是讓庫裏打擋拆，在當時，庫裏和聯盟其他全明星攻擊型控衛並沒有本質差異，大量的擋拆、轉換和單挑撐起了他們進攻的基本面；科爾到勇士之後進行了改造，庫裏身上最大的變化，也是將他和普通全明星後衛們區別開來最大的一點，就是無球佔比的增加，這也是科爾麾下勇士最令人矚目的所在。
但無球比例的增加並不意味着將持球擋拆這項技能從庫裏身上完全剝離，事實是十年來持球擋拆仍是庫裏武器庫中最重要的一環，佔據他最高比例的出手。這也正是普爾賽後所說，庫裏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人們，他和其他那些偉大球員一樣，他們有那些東西庫裏也有。
只不過，從25歲到35歲，從季後賽出局到手握4個冠軍，庫裏的球風還是有一些變化，這些變化存在於細節之中，存在於頂開蒙克之後穩定的出手，存在於空中躺射之後的命中，存在於那些1突3後的高挑籃命中，存在於科爾的執教態度。
科爾賽後說：“這是我們本賽季貫徹戰術方針最好的一次，也是我執教感覺最好的一次。”
或許吧。或許勇士確實良好地貫徹了科爾的戰術方針，但如果你翻開本場科爾的戰術手冊，也許只會從裏面看到密密麻麻的“庫裏”二字，如果非要找到一句完整的話，那一定是：“把那該死的球給庫裏。”
比賽中科爾告訴庫裏還有4次暫停，可以讓他休息，賽後大家對這件小事津津樂道，認爲這裏面除了防止庫裏再次喊錯暫停的意思外，全部溫柔的愛。一種孩童對父母無條件的信任。是的，在瀕臨絕望的時候，科指導知道自己應該依仗什麼，不是什麼戰術，不是什麼體系，也不是庫裏而已，而是有球在手的庫裏。2022年總決賽G4證明過的事情，綠凱體驗過的痛苦，在2023年首輪搶七戰中再次上演。科爾的相信收到回報，這說明一件事情，人生在世，你總得信點什麼，如果有的選，你最好相信最好的那個。科爾算是運氣好的，因爲太多人窮極一生，都不曾找到那個值得信仰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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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我對燒鍋爐這樁事業熱情如火，被人邀請去寫球的時候，我對這項運動毫無信仰，只道是有錢掙就好。當時是給一個籃球平臺寫賽後，我負責在國內意淫寫騎士，還有一個駐外記者負責寫勇士。這個記者姓蘇，我們就管他叫酥胸，那時候他才工作沒幾年，是庫裏的同齡人，1米85的軀殼上長了一張不勞而獲的臉。
我們差不多在一起寫了兩年球，就順利地把平臺寫到快倒閉了。2016年總決賽後酥胸就回了國，我繼續燒我的爐子。因爲暑假帶孩子上北京參加只要那種只要掏錢就能拿獎明知道上當受騙你還甘願被折騰一番的鋼琴全國大賽，我們和平臺的幾個編輯也就順便第一次見了面。
在網友見面會的燒烤店裏，屋外暴雨如注，屋內酥胸侃侃而談，說人生規劃，說未來願景，酒到酣處，他單手繞過我的脖子抓着我的胸讚歎不已，我知道他已經喝多了，便準備掏掏他的心窩子。我問他是否真的像文章裏流露的那樣熱愛勇士，他表情堅定地回答我：草他媽的，怎麼就輸了呢？
2019年國慶節我又帶孩子去北京逛故宮，晚上將孩子老婆安頓到賓館歇了，便又出門與北京的網友聚一聚。這次是喫銅鍋，涮肉，酥胸請的客，我便多點了幾盤羊肉。三年不見如隔一日，只要上了桌，我們轉瞬就是無話不談的老友，酒沒喝多少人已經醉的差不多了，談完籃球談政治，聊完上峯聊下體。有一種人平時不抽菸，但喝了點酒就會抽，酥胸就是這樣的人，接過我發來的蘭州，他敞開了心扉：“……庫裏是真他媽的牛逼啊，也是真他媽不受待見啊。”
飯後，他說送我回賓館，“反正也不遠。”我們就在深秋的北京路上走，還是穿T恤的時節，有一點點暖風拂過，正是舒服的時候。酥胸說離開平臺後去體育圈大佬身邊做助理，說自己想做視頻，想做導演……從一棵棵樹旁邊路過，走過人行天橋又穿過斑馬線，酥胸每一步都踏在了夢想與未來之上，兩個小時後我說：“怎麼還沒到？”
酥胸問：“難道不是XXX賓館？”
我：“是OOO賓館啊。”
酥胸：“草你沒說清楚啊，走反了。”
反向又拐了一個鐘，酥胸給我說視頻團隊建設，我說鍋爐配風管理，酥胸說紀錄片拍攝技巧，我說鍋爐燃燒優化調整，我們聊得十分投機，把隨身攜帶的兩包煙抽光抹盡，終於被他送回了賓館，抬手看錶，已經是午夜時分。
我從北京回家不過半年光景，疫情爆發，便發微信問酥胸那邊如何，酥胸回說自己在合肥挺好的，“……在省城我有幾個姨媽和表姐可以幫襯，自己做做生意。籃球？不搞了。北京？算逑吧。”
我看着酥胸這樣的人都沒有辦法在這個行業裏生存下去，就知道自己當年堅守鍋爐的選擇大抵沒錯。大路朝天，你得選對邊，一步或可通天，也可跌落懸崖，最後還是看你相信什麼。當年勇士選擇了庫裏，庫裏守住了勇士，再加上他身邊這些不曾離去的人們，他們共抵巔峯，又同渡低谷，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庫裏得拿出這樣的表現才能度過首輪，2020年的酥胸讓我知道留在北京十分困難，2023年庫裏讓我們知道留在季後賽裏同樣並不容易。
2021年庫裏拿下歷史三分王之後，酥胸給我發來微信，問我可曾寫點什麼，我說正準備寫，“老庫蜜有何見教”，他說倒也沒什麼，只是看了一圈沒看到什麼有滋味的，就想看看我吹，我說要不你給我一點建議？他說“建議麼倒也沒有，但這是庫裏第一個毫無爭議的重大榮譽了。”
我微微一笑，這大概就是所有粉絲看待他們偶像的方式，永遠被冷眼，永遠被歧視。在酥胸拋出第一個重大榮譽觀點時，我十分想跟他聊聊關於全票MVP和得分王的事情，但我在手機上敲出又刪除了這些文字。因爲環境不同了，我們不是在燒烤桌上，他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他，他看不見我的狗頭眼神，我也看不清他惱怒的邊界。在社交媒體上討論問題，再精準的表情包也很難包裹住所有的猜忌和情緒，聊天必須變得小心翼翼，如果你還珍惜這份感情的話。更何況我知道這是另一種相信，這是一個十年老庫蜜的相信，他們相信自己的偶像遭遇不公就像他們自己在生活中遭遇不公一樣，他們相信自己的偶像能夠戰勝這些不公，就像他們也可能戰勝這些不公一樣，而這份相信如果歷經十年時光而未曾動搖，幾乎就可以上升到信仰的地步了。
你不能隨意冒犯一個人的信仰。
況且，他們信仰的庫裏確實如此卓越，而這些卓越中最令我着迷的地方仍在於“have some fun”，具體來說就是在2016年總決賽搶七的時候玩上一次背後傳球，也是在2023年首輪搶七罰球的時候咬着牙套微笑。無論有多焦灼或多關鍵，也無論輸與贏，享受比賽本身的感覺就是一種愉悅。
關於這種狀態下的庫裏，尼采曾經有過精準的形容，他說人啊，要高高興興地去赴宴，去戰鬥，不做憂鬱的人，不做夢想的人。應付至難之事需如赴宴，要健康而完好。
多少年了？你看着庫裏，沒錯，其他偉大球員有的東西他都有，包括那些憤怒和不甘的情緒，那些贏球之後的囂張和殺人誅心的表態，庫裏都有。但與此同時，你仍然能夠從庫裏的比賽中看到太多從容，一幅高高興興去赴宴的模樣，專注於此時此地，而不去想更多高大上的東西。我知道太多人都說過要享受比賽，但真的能像庫裏這樣十年如一日地真正做到的人並不多，看庫裏打球，劍拔弩張的刺激和尖叫之下，仍是一片平和底色，就像看日落月升，看黎明黃昏，看風兒吹過每個早晨。
2021年和酥胸微信一聊過後，我再未與他聯繫。今日吹庫裏想到了他，想到他如今也應該過了考公務員的年紀了，也不知道生意做得如何。我去翻了翻他的朋友圈，想找一點鐵磁庫蜜的證據來作爲素材，結果朋友僅展示最近一個月的朋友圈，我能看到兩條，一條是他開車開爆了防爆胎，一條是關於斯諾克的。我不甘心，就點開他十年不變的頭像仔細端詳，終於還是看到蛛絲馬跡，那是他把自己的手按在一個籃球上的大手印裏，旁邊有個標籤寫着“STEPHEN CURRY”。
是這樣的，我想給酥胸講講庫裏在2022年拿到生涯第二個無可爭議的重大榮譽的事情，我還想跟酥胸聊聊庫裏2023年首輪搶七的故事，但我知道沒必要了，酥胸會看的，他都35歲了，一來到了這個年紀上，能信的物事終究不多了，必須牢牢抓住，二來對於大多數沒有少女耳朵可舔的普通中年男性而言，籃球應該算是他們沉悶生活中爲數不多安全可靠的樂子了。
我甚至能夠想象，北京時間5月1日勞動節凌晨卯時，在貓兒逐漸安靜下來的時候，面對無聲的小屏幕，這個中年男人在牀頭捏緊了拳頭，忍不住內心的驚歎，“終於又來了。”被驚醒的小孩問他什麼又來了，身邊的女人仍在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