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的麻婆豆腐、天山以南的新疆棉花、江蘇江陰的繡花絲巾、新生嬰兒的皮膚、四月扶柳的風、親密愛人的脣和母親望向襁褓的眼神，它們在2023年的共同點：都比德安德烈·艾頓要硬上那麼一點。

2023年西部半決賽掘金與太陽的比賽已經進行了3場，艾頓已經成爲了柔軟的代言人。場均近30分鐘的出場時間內，艾頓只能貢獻10.7分8籃板，24歲的太陽首發中鋒在出場的89分鐘內只蓋了2個帽，沒有搶斷，合計博得1次罰球且沒有罰中。

對於艾頓綿軟球風的批評從來沒有停止過，在布克、保羅和杜蘭特身邊，主打掩護順下的艾頓季後賽中只有16次扣籃嘗試，卻有14次鐵血勾手、41次鐵血跳投和21次鐵血上籃。對於艾頓這樣的表現，日蜜早已見怪不怪，常規賽艾頓就是這樣打的。

但你翻開技術統計一看，常規賽小夥子半截籃命中率達到4成5，長兩分命中率達到4成7，從數據上路人球迷很難理解日蜜心痛的理由——“你們不想要送給我獨行俠唄”——但到了季後賽，路人球迷親眼目睹艾頓的表現之後，終於有所領悟：這麼看伍德似乎也不錯！

首輪太陽幹掉了快船，艾頓在祖巴茨面前似乎還算有模有樣，次輪跑到約老師面前，艾頓的硬漢臉和細軟活兒就構成了獨一無二的當代籃壇反差婊。首戰的一個名場面，約老師在籃下狂點籃板，身邊34歲的杜蘭特像一片樹葉在塞爾維亞上空飄蕩，來自巴哈馬的狀元就在底線之外看着這一切發生。賽後你越是多看幾遍這個場景，越是會感覺從中感受到一股濃厚的侘寂，艾頓在那個瞬間站成了一座哲學的豐碑 ：籃球算什麼，約基奇、杜蘭特、布克又算什麼，不過都是螞蟻、塵埃罷了。

有記者問到這個場景，讓艾頓談談自己的感想。艾頓反問道：“我不知道你覺得我當時應該怎麼做呢？”

也許，走兩步來到籃下，伸出雙手來做出一副防守的樣子？或者卡個位置讓杜蘭特不必用自己斷過的跟腱在那兒連續起跳？又或者跳起來對着籃球和約老師來個去你媽的力劈華山，哪怕領下一次犯規甚至惡意犯規，都要比站在那裏擺出一幅可憐弱小又無助的樣子都要強太多。在競技體育範疇，人們對惡漢的嫌惡要遠少於彬彬有禮的娘炮，追夢格林哪怕當場踩爆小薩的24根肋骨，都要比坤坤的揹帶褲更接近人們認知中的籃球。

艾頓沒有選擇做這些事情。在G2保羅倒下之後，艾頓說我們會有下一個人站出來；在球隊系列賽開門2連敗之後，艾頓說：“我們有一種絕望的心態，老實說我還蠻喜歡的。”

確實，如果在主場首戰再輸，太陽就將面對系列賽0比3的萬劫不復，他們必須拿出足夠絕望的心態來進行下一場比賽。但艾頓本人是否擁有這種心態就很難說，至少他打出了足夠讓蒙蒂絕望的比賽。

在丹佛的兩連敗期間，艾頓還能有21投14中的輸出，合計搶到6個前場籃板，而蒙蒂在G3只給了艾頓25分鐘出場時間，卻給了澳洲中鋒蘭代爾22分鐘以及比賽收官階段的所有時間。這事兒和蒙蒂的應變無關，即便是布登霍爾澤大概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G3過後，砍下45分的布克成爲推特熱搜榜第二，而砍下4分的艾頓排到了第三，說明兩個人都打出了令人過目不忘的表現。

蒙蒂賽後語重心長地說：“蘭代爾的表現給我們帶來了活力，他一直在全速奔跑，爲隊友創造出了突破空間。至於艾頓，他不在最佳狀態，但有兄弟幫你撐住真是太好了。”

全速奔跑或許不是籃球比賽中最重要的部分，但如果你在擋拆後面對空籃上籃不中，回防的時候還沒有約基奇跑得快，最終讓約老師快攻扣籃得分，那確實足夠讓你的教練和隊友絕望。

這就是艾頓在G3中貢獻的另一個名場景，如果說這種黑人狀元秀跑不過塞族五花肉的情況還能歸咎於兩手一攤帶來的沮喪感，那麼在籃下迎着穆雷上籃不中、轉過頭來搶下後場籃板又被布朗從後面搶斷並轉化爲得分，則讓蒙蒂殺心頓起。

至於賽後的言論，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蒙蒂只是在那兒扭扭捏捏地指桑罵槐，異鄉人杜蘭特還在表示自己對艾頓下一場表現的期待，而被盛讚的蘭代爾則表現得戰戰兢兢，一如所有臨危受命的小人物一樣，擺出一幅小人物被公司領導越過直管領導直接安排工作的模樣：“我受夠了人們對艾頓的指責了。”

“你們不知道艾頓在更衣室有多受歡迎，你們不知道是他告訴了我約基奇所有的打法習慣。”

蘭代爾深諳辦公室文化的表達無法安撫艾頓內心真實的情緒，攝像鏡頭無孔不入，保羅兩度伸手被艾頓無視的場景在網絡迅速流傳，蘭代爾試圖爲他樹立的隊寵形象直接崩塌。保羅是兩年前艾頓口中的神，“他教會了我打好籃球的關鍵，那就是角度二字”的感恩戴德猶在耳畔，現在艾頓卻再也找不到在人羣中看見38歲保羅那隻小手的角度。

也許在更早之前艾頓就已經不再相信更衣室裏有什麼真正的愛，隊友遞過來的手裏也不盡是友善。保羅當年選擇加盟太陽的時候就說得很清楚：“我喜歡和年輕人打球，因爲年輕人不會想太多，一心就是打球。”

艾頓依然年輕，依然是太陽最年輕的球員之一，但他已經有所經歷，2022年夏天他飲下了一罐生猛無比的成長快樂：太陽不願意給他頂薪，作爲狀元秀成爲限制自由球員，然後是步行者開出了4年1.33億的頂薪合同，然後是太陽匹配了這份史上最大的報價合同，然後艾頓就留下了，跟他一起留下的是他在拿到合同後講的話：

“現在我知道一切都是生意了。那麼以後我會從生意的角度來看待一切。”

這是保羅沒有教過的“角度”。保羅可能還沒有教過另外一些“角度”，譬如上賽季西部半決賽太陽被獨行俠血洗的搶七戰下半場，蒙蒂讓艾頓坐了半場冷板凳。賽後記者問蒙蒂怎麼想的，蒙蒂說這是“內部原因”，記者又想問艾頓是怎麼想的，艾頓賽後沒有接受採訪。

是的，復刻一般的劇情，半年過後，再次來到西部半決賽，再次面對生死之地，再次被按在板凳上，再次離開球館，沒有接受採訪。

在艾頓決絕離去的背影之下，是幾乎連綿兩個賽季的批評聲，一旦太陽表現不佳而艾頓還能健康上場，他都是那個更多被指責的人。本賽季常規賽期間，“最好的朋友之一”布里奇斯在離開太陽之前就已經噴過艾頓，而蒙蒂也在賽後採訪時直接告訴15中4的艾頓少來點後仰，“用點子力量！”

但太陽依然安之若素，平穩地走過了常規賽，再一次來到了西部半決賽，整個過程中你很少聽到有人指責保羅急速下滑的平庸表現，所有人都對布里奇斯愛不釋手，很顯然你也不會聽說有人認爲如今的布克還是那個每一分都無法幫助球隊贏球的人，而杜蘭特更是球隊重燃奪冠之火的希望所在，現在這支球隊站在場上的人裏面，只有艾頓是最適合被拉出來揹負一切的人，現在我們再來聽蘭代爾所謂“艾頓在更衣室裏極受歡迎”的言論就顯得有點別有深意，艾頓確實承擔了太多。

但球迷的責難自有道理，別的不多說，他手中的球隊第三高薪就值得一頓臭罵，這是威中性價比學說的另一個典型案例，我們球迷也許沒那麼懂球，但我們看得懂合同的大小，你掙了這麼多，就應該拿出與之匹配的表現。

所以事情很簡單，艾頓的問題不是匹配不了約老師，沒有人能在這個系列賽裏匹配約老師，跑得很快的蘭代爾和沮喪的艾頓在兩連MVP面前都只是不同形態的玩具罷了，只是艾頓站在球場之上，需要匹配的對手不止面前的約老師，還有他拿到的這份大合同，以及另外一些更遙遠的，很可能已經被完全忘懷的初心和野望。

那是2018年選秀之前發生的事情，艾頓來到手握狀元籤的菲尼克斯進行試訓。他的表現征服了所有人，尤其是他“精準的跳投”“小斯也無法媲美的炸裂身體天賦”“傑出的移動和護框嗅覺”“完美的擋拆技巧和柔和的攻筐手感”，這些都是太陽管理層及教練團隊對艾頓的形容，而艾頓對自己的形容是：

“我擁有大夢奧拉朱旺的腳步和凱文·加內特的意志力。”

以及再次形容自己和球隊的未來：

“我和布克會成爲OK組合2.0版本，我們會在菲尼克斯開創屬於自己的勝利傳奇。”

時至如今，布克確實做到了這句話裏的一部分，甚至有點超額完成任務，至於艾頓，他看起來只是做到了這句話裏的一些標點符號，人們很難判斷但可以盡情猜測，他在鳳凰城的傳奇故事，究竟是劃下了一個逗號，抑或已經是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