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比1,湖人連守兩個主場後,已經在流量爆表的湖勇大戰裏拿下賽點,率先在西部半決賽搶佔高地,距離挺進西決只差一場勝利。
比起G1的互相摸索,比起G2和G3各自一邊倒的狂勝,這場G4打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堪稱是湖勇開戰以來的首個名局。雙方見招拆招,大戰三百回合,這其中有斯蒂芬·庫裏獨力承擔勇士進攻重任的英雄氣概,有勒布朗·詹姆斯兀自奮戰掌控比賽的壯心不已,第四節更是殺出了朗尼·沃克這一支奇兵,在決定比賽勝負的末節獨取15分,直接改變了勝負走勢。
對於註定要載入史冊的這個系列賽來說,以上這些故事都值得大書特書,但還有一個人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的名字在本場比賽過後依然鮮少提及——或者,即便在被提及時,大家依然不叫他的名字,而是管他叫“頭孢”。
那個頭上有個包的男人,應該要讓世界記住他的名字了:湖人隊的菜鳥主帥達爾文·哈姆教練,在2023年的季後賽之旅中,展現了超出所有人想象的能力。
其實早在首輪系列賽,湖人對陣灰熊時,就有輿論認爲湖人隊擁有更好的核心,但灰熊卻有更爲出色的教練。泰勒·詹金斯和哈姆曾經同朝爲臣,兩人在老鷹、雄鹿都曾經擔任布登霍爾澤的助教,隨後雙雙自立門戶,詹金斯的成績更好、球隊特點更鮮明、執教年頭也更長。
但隨着湖人順利晉級,回頭去看人們才發現,哈姆並沒有如很多人猜想得那樣,在執教上被詹金斯擊敗。可是當他在西部半決賽面對史蒂夫·科爾,那就又是另一個級別的考驗了:這是過去10年NBA最成功的的教練,NBA歷史15大教頭之一,從球隊體系設計到臨場調度指揮,科爾都是全NBA最優秀的代表,生涯系列賽勝率更是NBA曠古爍今的23勝2負,甚至科爾在狂野西部從未輸過任何一個系列賽——和這樣的Boss級對手對壘,哈姆能有勝算嗎?
G4,就是兩位教練決勝的舞臺。在本場比賽的轉播過程中,TNT電視臺還爲科爾打出了字幕條,“在1比2落後的情況下,G4的戰績爲5勝1負,排名歷史第一”,這足以說明科爾在系列賽裏面對逆境的調整能力有多強,比如在2015年科爾的菜鳥執教賽季裏,勇士就曾經兩次1比2落後,第一次在西部半決賽,勇士一度1比2落後灰熊,科爾從G4開始調整防守對位,由中鋒博格特來防守對手沒有射程的託尼·阿倫,一下子連勝3場扭轉戰局;第二次是在總決賽,勇士也曾經1比2落後騎士,科爾在G4將伊戈達拉推上先發,“死亡五小”從此名震江湖。
所以在G3大敗30分後,籃球世界都在猜想着史蒂夫·科爾的調整:是把盧尼拿回先發陣容,重新啓用常規賽全NBA最出色的一套五人組?還是嘗試喬丹·普爾先發,直接把外線火力開發到極致?
但科爾很快證明,他的確是一位有着歷史級創造思維的教練,他的選擇是撤掉此前作爲空間點存在的傑邁克爾·格林,啓用身高1米88的加里·佩頓二世出任“4號位”。
爲了展現這一調整的精妙之處,請允許我們花一點點時間來進行前情提要。
首先是G2,勇士在揭幕戰投進21記三分依然輸球后,決定施以調虎離山之計,讓庫裏和追夢在接近中線的位置發動大量擋拆,從而利用庫裏的吸引力,把對位追夢的安東尼·戴維斯調出三秒區。一旦濃眉遠離籃下,庫追擋拆的威力就能完全爆發,追夢無論是自己上籃,還是短擋拆以後進行二次處理都是得心應手。比如上圖正是追夢在短下順後分球給到底角的傑邁克爾·格林,投進一記底角三分。當場比賽勇士前三節就領先了30分,庫裏追夢合計送出21次助攻,他們引領的攻勢讓湖人防線顧此失彼。
那麼來到G3,哈姆已經給出了自己的解題思路,他說,“我們希望能夠在追夢身前始終保持有一名球員”。於是湖人不再讓此前長期對位庫裏的範德比爾特去領防,而是由奧斯丁·裏弗斯先行對位,範德比爾特則在追夢的身邊等待着“庫追擋拆”的再次發生,不管有球無球,庫裏和追夢一旦發生位置交叉,範德比爾特就會餓虎撲食一般進行換防,此時再由他開始對位庫裏。圖中在換防後,庫裏被趕向籃下的方向行進,此時濃眉完全沒被調動到,守在內線安然送出一記封蓋。
要體會這樣防守設計的巧妙,我們可以先思考一下NBA球隊每次時長爲24秒的進攻回合內會發生些什麼?前8秒鐘的時間,球基本上都在通過半場、向前推進的階段,是沒有實質威脅的;在第二個8秒鐘,攻方會開始執行戰術,通過擋、傳、切等多種手段來創造好的出手機會;一旦這期間防守方嚴陣以待沒有露出破綻,那麼第三個8秒鐘,攻方就要趕在24秒到時之前強行發動攻勢了。
在湖人調整之前,範德比爾特更多是在前8秒鐘糾纏庫裏,追夢一個擋拆把他支開,勇士在第二個8秒就可以發動戰術了,但這個對位調整,等於把對位庫裏的前8秒鐘交給了裏弗斯,而勇士戰術發動後,正好把庫裏推到了難纏的範德彪面前,連續跑不出機會被逼入勉強攻,是與科爾籃球哲學相違背的進攻方式。於是G3隨後的大部分時間裏,庫追擋拆難覓蹤影,勇士的進攻火力也被完全壓制。
介紹完前情提要後,佩頓二世的登場才顯得更爲玄妙,今年重返勇士之後,他就被任命了一個“小號大前鋒”的特殊位置,但因爲既沒有體型、也沒有射程,所以佩頓二世所能帶來的那些單防、空切和能量感,在對陣湖人的系列賽裏一度顯得用處不大,在勇士大勝的系列賽第二戰之中,佩頓甚至被拿出了輪換陣容。
但就是這樣原本的棄子,突然又被科爾下活了,佩頓被提上先發之後立刻體現了幾點優勢:第一,在防守端解放庫裏,佩頓來對位此前一場比賽投進5記三分的拉塞爾,庫裏去面對進攻能力最弱的範德彪,拉塞爾果然被鎖得全場10中1僅僅得到4分;
第二,佩頓在進攻端吸引了濃眉的對位,因爲濃眉不想被“庫追擋拆”調度,他肯定不會去對位追夢格林,其他庫裏、湯普森、維金斯都是外線得分手,也會形成對濃眉的調動,所以湖人開場以不變應萬變,任他幾路來,我自一路去。於是庫裏立刻和佩頓二世開展了大量擋拆配合,這一下後衛出身的佩頓二世,展現了他也能處理短下順以後傳球的能力,此外他對於籃筐的衝擊依然高效,全場9投7中拿下15分,甚至在有些回合裏,因爲他體型太小,濃眉儘量控制防守位置,想在防擋拆時兩頭兼顧,卻會被佩頓在眼皮底下溜走,一扭頭才發現對手從自己的視線盲區裏鑽出來得分了。
G4上半場,庫裏總計發動25次擋拆,其中21次把濃眉牽扯進防守之中,系列賽前三場濃眉防擋拆整場從未超過14次。所以比賽前兩節雖然分差不大,但湖人其實是被勇士的變招牽着鼻子走的——但很快,變數出現了,哈姆只用了兩節的觀察就找到了新大題的解法,並且在中場時分佈置給了湖人。
從下半場第一回合開始,濃眉不再對位佩頓二世,而是跑去跟維金斯了,維金斯季後賽只有三成的外線命中率給了哈姆這樣的信心。庫裏的應對之策是他也試圖和維金斯去擋拆,但因爲維金斯的二次處理球能力不夠突出,庫裏更多在嘗試掩護後的個人幹拔,勇士上半場順風順水的擋拆發動就此失靈。湖人借勢在第三節初打出一波10比0,直接反超比分,並且打出了科爾的暫停。隨後的比賽過程裏,庫裏持球發動擋拆的比例大幅降低,湖人則讓他們的防守恢復了秩序。
在這一輪系列賽裏,勇士和湖人之爭本質就是攻和防的博弈,找回了防守的湖人,立刻就打開了贏球了法門。
那麼至於進攻一端,哈姆也做出了他需要的調整,對朗尼·沃克的信任和啓用,本身就體現了一位教練的功力。
湖人在季後賽不是沒有遇到困難,在球隊的板凳席上,原本擔任射手角色的馬利克·比斯利、特洛伊·布朗兩名球員在季後賽全都失準了,比斯利季後賽場均3.4分,三分命中率22.7%,在殘酷的季後賽裏很快被棄用了;布朗1.8分,三分總計13投2中,靠着自己的防守價值多打了兩場比賽,但哈姆仍然在醞釀着新的變化。
系列賽G2的第四節,湖人在落後30分的情況下整節都使用了替補球員,其中朗尼·沃克發揮活躍,單節拿下9分,他爲自己贏得了接下來兩場比賽的輪換機會,頂替了特洛伊·布朗的位置,面對勇士這樣一支身高不高、移動速度很快的球隊,後衛在防守端和前鋒同等重要。
“當一個人的思想和心靈能夠保持健康,他的身體就會隨之展現出來,”在談到朗尼·沃克的狀態時,哈姆如是說道,“我們要給沃克大大點贊,我們球隊要求的就是一回合一回合去拼,爲下一個球權永遠做好準備,他就有着這樣的心態。”
如各位所知,朗尼·沃克爆發了,這場比賽的第一次輪換時間裏,他在場上碌碌無爲,但卻沒有失去教練的信任,依然在第四節披掛上陣。但除了信任之外,這其實也來自於戰術理念的貫徹,湖人在第四節全節都保持三名後衛球員在場,拉塞爾、裏弗斯、施羅德和朗尼·沃克,先後填補到這三個位置之中。
三後衛除了速度更快、處理球能力更強之外,在這個系列賽裏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價值,那就是讓庫裏在勇士的防守端無處遁形。因爲範德比爾特在場時,詹姆斯是無法點名庫裏的,一個擋拆只會讓庫裏和維金斯放空彪哥,直接包夾老詹。但後衛們在場則全然不同,比如朗尼·沃克在第四節打開賬戶的這一球,就是來自於他和詹姆斯擋拆以後的外彈,爲了保護庫裏,維金斯第一時間想放掉沃克去做協防,但詹姆斯立刻洞悉防守意圖後完成分球,朗尼·沃克張手命中。
這一幕隨後就成爲了整個第四節湖人進攻的主旋律,哈姆在其中做了一次微操到極致的換人,讓詹姆斯在一個防守回合在場下休息了10秒鐘,老詹甚至都沒來得及坐下就回到了場上繼續點名,哪怕詹姆斯的體能也在極點,但他仍能利用體型優勢,第四節和後衛之間的擋拆幾乎每一回合都找到庫裏,去對這位王牌造成殺傷和消耗。
打到第四節收尾階段,庫裏已經躲開手感火熱的朗尼·沃克這個對位,改找施羅德進行防守,但在圖中我們能看到,施羅德已經上提準備去和詹姆斯擋拆,而當勇士用Pre Switch預先換防時,施羅德又手動招呼着裏弗斯接着上提,無論如何都要消耗到庫裏的體能,這一回合詹姆斯最終還是找到了庫裏,造成了庫裏第5個犯規。以及在比賽決勝時刻,庫裏終於顯得無比疲勞,在安東尼·戴維斯面前的兩次單挑都宣告失敗,也和他第四節防守端全程被點名息息相關。
本場比賽的讀秒時刻又有名場面出現,勇士佈置最後一攻的戰術,庫裏作爲吸引點牽扯防守,然後追夢用一個“Keep”的假手遞手開始壓縮防線,隨後勇士試圖用一個“Hammer”戰術給湯普森創造三分機會,結果被詹姆斯輕鬆識破,老詹立刻招呼濃眉向底角移動,把追夢的傳球路線完全封死,當然這一回合的場上閱讀之功主要來自於老詹的判斷力,但和這個戰術最有淵源的人,卻恰恰是湖人主帥達爾文·哈姆,甚至這個戰術之所以會被命名爲“Hammer”,就恰恰來自於“Ham”這個名字。
早在哈姆教練的球員時代,他效力雄鹿時期,喬治·卡爾教練利用這位暴力流前鋒的讀場能力,開發出了一個從底線傳球,尋找對側向下移動的三分射手的戰術。這個戰術在此後的20多年時間裏在整個NBA生根發芽、遍地開花,GDP時代的馬刺隊深諳此道,勇士也時常會將它拿出來用在關鍵回合,但這一次面對達爾文·哈姆的球隊使用“Hammer”戰術,不知道是一種特殊的致敬,還是一次糟糕的博弈。從結果論而言,科爾在這一回合的賭博中輸掉了當場比賽最後的籌碼,也將系列賽的賽點拱手讓人。
面對這一場比賽拿出神奇設計的史蒂夫·科爾,哈姆教練贏了,這位一整年以來都備受批評的菜鳥教頭,並沒有敗給教練世界裏的大魔王,他沒有像他的師傅布登霍爾澤那樣,過度保護詹姆斯、濃眉的出場時間,甚至在臨場調整的速度上也有青出於藍勝於藍的架勢。
事實上,從個人角度而言,很多時候會困惑於對哈姆的批評究竟從何而起,他當然犯過一些執教的細節錯誤,但這是每位教練都在重複的過程,沒有人能做出100%正確的選擇;哈姆也的確灌過一些迷魂雞湯給外界,可這也是NBA裏球員型教練的慣用伎倆。如果在賽季中不給朗尼·沃克這樣的球員灌雞湯,他怎麼可能隨時做好準備,相信教練在適當的時機還會給他機會呢?
一個教練的工作是多方面的,臨場指揮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其他還包括團結更衣室、培養球員成長、塑造球隊文化、養成比賽習慣等相當多方面,只有做好了這些,你纔可能帶領一支球隊走出黑暗。在球員成長方面,今年的湖人能夠殺出奧斯丁·裏弗斯這樣的奇兵;團結更衣室方面,哈姆在賽季前段讓威斯布魯克接受了替補的位置;比賽習慣這一點,本場湖人在一個細節的佈置和執行真是讓科爾都叫苦不迭,那就是第四節的三後衛們的一些防守技巧,看看施羅德和朗尼·沃克在穿出掩護時摔倒的樣子,顯然他們對此訓練有素,就是要摔這一下給裁判看,從而博得一次勇士的掩護犯規,一舉奪回球權,科爾在賽後對此多有怨言,但這恰恰是對於湖人比賽準備工作的讚美。
現在,哈姆帶領着這支湖人從西部倒數第三的位置一路攀登,如今距離擊敗大魔王科爾只差一場勝利,在倒下以前,魔王一定還會想出辦法來繼續還擊。但倘使能夠擊敗史蒂夫·科爾,湖人本賽季的前景甚至會轉向一個賽季中根本不敢想象的高度——他們會捧起奧布萊恩杯嗎?掘金和太陽仍在苦戰,湖人能找到一些戰勝他們的辦法;至於東部,雄鹿出局後的最強球隊就是凱爾特人了,湖人也同樣擁有着自己的優勢。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湖人將拿到一座意義非凡的冠軍獎盃,因爲那會是勒布朗·詹姆斯的第五冠,會是湖人登頂NBA歷史第一的隊史第18冠,也會是NBA歷史上種子順位最低的冠軍,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書寫,都將是一段傳奇的史詩。
如果那一天真的帶來,多年以後也請別忘記,那是一位叫頭孢的教練帶領球隊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