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場比賽的最後時刻,凱爾特人主帥喬·馬祖拉把比賽徹底地“交給球員決定”,沒有叫出暫停。最後凱爾特人的進攻啓動得晚了一些,馬庫斯·斯瑪特的絕殺三分因爲超時被取消了。
在那之後,來自球迷和媒體的批評鋪天蓋地地淹沒了這位菜鳥教練。馬祖拉終於在前幾天承認,“也許”,他應該在那時候叫個暫停。他是那種知錯就改的人,所以昨天他暫停叫得很及時。
只是沒什麼用。
第二節還剩10分29秒時,丹尼爾·豪斯完成了一記跑動中的上籃,讓費城領先多達14分。馬祖拉叫出了他本場的第二個暫停。在TD花園球館裏,凱爾特人球迷噓聲四起。他們沒噓對手,只是單純想讓凱爾特人隊的球員和教練知道,他們對於自己在這場比賽中看到的東西非常、非常生氣:
一支看起來昏昏欲睡、精力不足的球隊,一次又一次地出手不會進的三分遠射,在防守端又讓對手予取予求。他們的比賽態度看起來好像這不是一場主場作戰的季後賽天王山,而是某場在賽季初常規賽六連客的最後一場,趕着結束折磨回家睡個好覺。
三節戰罷,凱爾特人隊只拿了72分,進入第四節時落後16分——這是他們本賽季三節比賽的最低得分,也是他們在本賽季所有主場比賽裏第四節落後最多的一次。他們糟糕的表現導致了TD花園球館裏全場爆滿的球迷從第二節開始噓了他們整整半場。當球迷們在第四節剛打到一半就逐漸離場時,他們在過道里喃喃自語得最多的一個詞是“去年”。
凱爾特人確實已經站到了懸崖邊,但其實他們過去在這種情況下往往反而表現不錯。他們在系列賽3比2落後的情況下翻盤過6次,爲史上最多。這其中也包括了去年對密爾沃基雄鹿隊的東部半決賽,當時他們在主場輸掉了系列賽第五戰,但依靠塔圖姆職業生涯迄今爲止最棒的一場比賽在客場取得了勝利,然後回到主場,靠着格蘭特·威廉姆斯的三分雨大勝對手,挺進了東決。你可能因此感到樂觀,但我建議最樂觀的凱爾特人球迷也該聽聽杰倫·布朗是怎麼說這件事的:
“去年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這個系列賽已經暴露了凱爾特人隊與去年那支差兩個勝場就能獲得第18個冠軍的球隊有多大的不同——儘管人員幾乎沒有發生變化,但教練的更替帶來了巨大的變遷。
上個賽季,烏多卡通常將球隊的重點放在防守上,他一直強調通過球員輪換和戰術策略來樹立防守端的優勢。他常讓艾爾·霍福德和羅伯特·威廉姆斯一起首發,霍福德能扛,羅威能補防蓋帽,這對組合成就了凱爾特人去年下半賽季的騰飛。他還特別喜歡重用格威,格威在他麾下場均能上場近30分鐘,他沒有羅威那麼好的運動能力,但他有更強壯的體魄和更聰慧的防守智商,時常領防對方側翼頭號得分手。
凱爾特人隊去年在所有季後賽球隊中擁有第二好的防守。當然,在密爾沃基的那場拯救賽季的第六場比賽中,砍下46分的塔圖姆是球隊的英雄。但更值得一提的是,凱爾特人隊在贏下系列賽第六場和第七場時,把雄鹿隊的場均得分限制在了88分,投籃命中率壓低到了40%。在之後一輪比賽裏,邁阿密熱火一整個系列賽的命中率都只有41.6%。在最關鍵的比賽裏,烏多卡的球隊總是能鎖死對手,這是那支凱爾特人的基本盤。
但正如布朗所說,那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馬祖拉上賽季是烏多卡的助教,但在本賽季上任之後,他提出了不同的執教方略。馬祖拉傾向於強調進攻,在戰術和輪換上也都以打出流暢進攻爲重。羅威和霍福德的組合在他麾下已經成爲過去,在對76人的這個系列賽裏他們完全沒一起上過。格威的季後賽上場時間也減少了一半,因爲馬祖拉更喜歡像布羅格登這樣能提升進攻的球員。
本賽季還有很多人保持着“凱爾特人是一支防守強隊”的慣性思維,這讓三名凱爾特人球員得到了NBA防守陣容的選票,德里克·懷特甚至入選了二防。但直到昨天,凱爾特人今年的季後賽防守效率依然只能在16支球隊中排名第10位。
當馬祖拉分析他的球隊的表現時,你聽到的所有聲音都有關於進攻:“每個人都試圖把籃球分成進攻和防守兩個部分,但其實你在描述的是同一場比賽。打個比方,如果你的轉換防守數據很糟糕,大多數人只會關注防守問題,但這其實是你的進攻造成的問題。是你的空間、你的決策以及你的投籃選擇造成的問題。你要解決的問題其實是進攻問題。”
在昨天輸球后,有記者問了馬祖拉有關喬爾·恩比德的33分和11次罰球的問題。這本來是一個防守問題,但在馬祖拉眼裏,這同樣是一個進攻問題:“這和我們的進攻息息相關,如果我們在進攻端表現不好,不能逼恩比德離開籃下、大量跑動,那在球場另一端你肯定很難阻止他去籃下背身拿分。”
在之後,他補充道:“我們這場比賽罰球出手數比對手多,三分球投得也比對手多,而且其中大多數都是不錯的機會。我們在上半場投丟了10個空位三分,如果其中有幾個投進了,比賽會很不一樣的。”
整個賽季,馬祖拉一直專注於他的“三分球算法”:只要你比對手製造更多投籃空間、投中更多三分球,你往往能贏下對手。本賽季的凱爾特人就是這種世界觀的產物。當他們的三分球命中率超過40%時,他們的戰績是了不起的34勝2負。
然而,在昨天的比賽中,當他們最需要投進三分球的時候,他們在三分線外33投9中(27%),然後在垃圾時間裏,豪瑟和普理查德將全隊三分命中率最終提升到了32%。這是“三分球算法”的另外一面,當他們的投籃命中率低於40%,本賽季凱爾特人的戰績是29勝28負,只能算得上是平庸。想要在季後賽中面對擁有兩個MVP的球隊取得勝利,平庸是不行的。
我不是說投三分球是原罪,很多時候,凱爾特人確實用大量的三分球摧毀了對手。他們的場均三分命中數聯盟第二,三分命中率是聯盟第六。在這個系列賽的第二場比賽中,他們以34分的優勢大勝76人。他們全場投進了20個三分球,而三分球命中率聯盟第一的76人只進了6個。
這是馬祖拉的凱爾特人好的一面:爲了鼓勵球員們勇敢出手,他沒有用大量的刻板戰術來規範球隊的進攻。凱爾特人隊的進攻戰術都相對簡單,只有寥寥數套起手式,球員們可以在這些戰術中自由開火,以保持進攻的不可預測性。凱爾特人場上本來就有足夠多能投、能傳、能掩護的球員,從塔圖姆到布朗到布羅格登到懷特到格威和霍福德,在今年的大多數時間裏,凱爾特人隊都能隨心所欲地打爆對手。這一切並非源於事前準備,而是來自即興發揮。最頂級的精算師們都認可他們的實力,在昨天那場比賽開打之前,他們是全球所有博彩公司眼中最大的奪冠熱門。
但精算師們解釋不了,爲什麼常規賽三分命中率全NBA第二的霍福德會在昨天三分球7投0中。他在季後賽中的三分命中率一路從常規賽的44.6%下降到了31.0%,在11場季後賽中只有一場命中率超過50%。去年,是他在季後賽的火熱手感將凱爾特人隊一路帶到了NBA總決賽的賽場上。而昨天,他的糟糕手感也讓凱爾特人喪失了比賽的主導權。
霍福德對此也很苦惱:“不知道爲什麼,我們就是投不進。我覺得完全是我的問題,我沒有打出應有的進攻水平,這傷害了我們的團隊。他們爲我創造出了最好的投籃機會,而我一直沒能回應。”
一支建立在投籃上的球隊投不進球怎麼辦?馬祖拉似乎沒有這個預案。在他的籃球理念裏,在比賽的開始階段投不進是因爲投得不夠多,再多投幾個,樣本量高上來以後,命中率總會迴歸正常的。
但凱爾特人的進攻卻因投不進球開始出現了裂痕。布朗最近提到在關鍵時刻更希望球在他手中,說他沒辦法“在角落裏影響比賽”。也許正是因爲這點,當他在第三節中段拿到球后,他在進攻時間還沒走幾秒的時候就頂着人出手三分。在幾個回合後,塔圖姆也投了一個離譜的單挑三分。一次又一次糟糕的投籃選擇和打鐵之後,我們都能感覺到,他們着急了,凱爾特人正在距離勝利越來越遠。
籃球不是火箭科技,數學模型和算法在這裏或許有用,但效果往往沒那麼穩定,不然你沒法解釋對面的詹姆斯·哈登爲何還沒有拿到過冠軍。籃球進化派可能會提出,NBA球員的投籃能力和NBA球場上的投籃空間都正處於前所未有的良好時代裏,但教練們有關遠射的樸素疑問依然站在球場的另一端。
你第一節準第二節還能準嗎?你上半場準下半場還能準嗎?你這場準下場還能準嗎?你這輪準下輪還能準嗎?你今年準明年還能準嗎?什麼?你年年都準?難道你們隊裏有斯蒂芬·庫裏嗎?
很顯然,凱爾特人隊裏沒有庫裏。在本賽季可能是最關鍵的一場比賽裏,失去了準星的他們遇到了可能是今年季後賽裏狀態最好的恩比德、覺醒的馬克西和歷史上最硬的哈登,然後兵敗如山倒。
如果說還有一個人的身上最多地留存着上賽季那支凱爾特人的風骨,那一定是馬庫斯·斯瑪特。在比賽結束之後他激烈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一切、一切都錯了。對手在做正確的決策,對手在爲了每次球權拼搏,而我們把所有東西都搞砸了。如果你不願意爲了一次球權在地上打滾,如果你不願意爲一次拼搶冒着流血的風險,如果你不願意爲了勝利打破常規……那麼你就不配站在這個球場上,這是季後賽。”
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在賽後提投籃的凱爾特人球員,我想他是對的。但就賽後的情況來看,凱爾特人不容樂觀——我們不是說今年的凱爾特人一定贏不了接下來的兩場比賽。但就觀察來看,我們認爲他們完成絕地翻盤的可能性比去年要小得多,當然,這不僅是因爲他們自己的風格變化,也是因爲他們的對手所表現出的高度專注。
在讓TD花園的觀衆提前離場,距離戰勝去年的東部冠軍只有一步之遙時,76人隊的球員在走下球場時幾乎沒有露出笑容。喬爾·恩比德做了總結陳詞:“我知道這個系列賽還沒有結束。我知道我們必須再贏一場。我知道我們所有人都必須竭盡全力。”
明天,費城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