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除夕夜，我最大的快樂就是給自己立下諸如“新的一年必減到80公斤”“兔年必讀100本書”“新春第一天我就戒掉微博“之類的flag併發送到微博的那個瞬間，第二快樂的事情就是認真觀摩春晚的語言類節目，看看有沒有我預期中的那些事情發生，至於是哪些事情，大概就是那些帶着綠帽子在臺上高喊“我不下崗誰下崗”的事情，多年後猛然察覺自己被人玩弄但當時會笑出聲來甚至有點感動的瞬間。

經歷過若干春晚且終於有點閱歷的人們逐漸明白，我們知道他們會如此，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會如此，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會如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諷刺與諂媚交配，生出來的只能是啼笑皆非。這大概就是春晚的宿命，這大概就是一切舞臺上公開表演的大戲終將面對的命運，這就是2023年湖勇大戰球迷註定會得到的東西。

在這個系列賽開始之前，我在微博上發佈了一張圖片，那是一個哨子 。我想表達的東西不言而喻，關於這個系列賽的進程中影響最大的因素就是哨子，就是關於判罰與控制判罰。因爲在常規賽，湖人和勇士本身就是在犯規數量上涇渭分明的兩支球隊，常規賽勇士場均犯規次數聯盟第三多，場均罰球次數最少，他們的對手被吹犯規次數最少；常規賽湖人場均犯規聯盟最少，場均罰球次數最多，他們的對手場均罰球次數聯盟最少。

籃球是在一定規則下進行的運動，犯規傾向和造犯規能力本身就是球隊風格的一種反饋，和所有的數據、人員對位、技戰術一樣，在足夠高樣本下可以作爲分析的依據，同時也會在一個小樣本的回合制系列賽中發生大幅變化。昨天朱老師在文章裏說綠凱失準的時候就講述了這個道理，這是很多人願意接受的一種邏輯自洽：綠凱三分很準，三分球在系列賽裏會成爲綠凱的巨大優勢，但綠凱也可能在某場比賽中三分失準，從而輸掉比賽。

但如果我們說湖人造犯規能力很強且很會控制自己的犯規，在對陣造犯規能力很弱且很容易犯規的勇士時，會佔據判罰上的優勢，就變成了一種不可接受的暴論。聰明且見多識廣的的職業評論員們甚至都不願意碰觸這個話題，因爲喫這碗飯久了，就應當洞察陰謀論永遠大於籃球比賽本身的道理。

所以殳老師再精彩的對位和技戰術分析都比不過一段“掌握了流量密碼”的分析。勇蜜很容易在系列賽的三場比賽中喊出“驚天一跪”，而湖蜜在輸掉的兩場比賽中掏出罰球數來高呼冤枉也不足爲奇。在網絡世界裏，對噴之後自我定義徹底勝利並在對方身上蓋上“他急了”纔是要緊事，因爲無論你堅定地站在哪一方，只要你叫的夠大聲，都會有無數布朗尼或褲衩子爲你搖旗吶喊，至於籃球比賽到底是怎麼回事，並不重要。

但在明擺着的判罰之爭以外，始終還有一條暗線埋在湖勇春晚的劇本之中，很多人都在等待這條暗線浮出水面就像我們等待春晚說出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臺詞一樣。但我們等了差不多4場，湖人都已經3比1領先了，纔等到一個詹姆斯將追夢撞出底線的鏡頭，百無聊賴的孫濤怕老婆式表演，激不起什麼像樣的浪花。終於到了G5的比賽中，系列賽蓄謀已久的口水池裏才真正被扔進去一個朱毅鵬，傲氣傲笑萬重浪，濃眉被盧尼肘出了腦震盪！

當然，不幸中的萬幸，濃眉雖然是坐着輪椅提前退場，但事後的消息都說他沒什麼大礙，大概率不會引發腦震盪保護程序，就等明日聯盟官方複查確認即可。如果濃眉真的腦震盪了，按照官方對球員腦震盪的嚴格保護程序，他將缺席接下來的G6，如果有搶七，他也無法出席。

對於湖人來說，如果這樣的事情成真，不啻爲晴天霹靂，如果他們在這個節點上失去濃眉，他們就已經基本上失去了晉級的希望，你當然可以期待湖人能夠召喚出2018年的詹姆斯，講述一個超凡脫俗的傳奇。但老詹自己很可能不這樣想，到了這個年紀的中年人，如果有得選，總會更喜歡一個充滿安全感的溫馨故事，2020年園區總決賽濃眉倒地之後老詹說自己心裏第一個念頭就是完犢子了，而事實上2021年首輪濃眉真的倒下之後，湖人也就真的完犢子了。

2023年看起來一切還好，濃眉最後是自己走出球館的，賽後也沒有什麼湖人球員或教練着急上火地提醒聯盟應該追加點什麼。所以我們應該怎麼看待盧尼這一肘？

這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問題，6年前就有人問過如何看待扎扎那笨拙的一小步，引發了不少討論。早年間曾經有人爲我們揭示過一個真相，他說這世上並不全是阿喀琉斯、哈姆雷特和西門吹雪，也有瑟息替斯、伊阿古和唐門暗器的。

這個比喻裏有很多名字我們不太熟悉，但西門吹雪和唐門暗器是再明顯不過的對比，有一種豪邁的江湖氣，充斥着不真實的虛構感，而這個比喻是一個刺蜜用來形容馬刺鮑文的，結合扎扎伸腳這個比喻翻譯過來就將變成：

當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時候，那是一個故事；當事情發生在你自己身上的時候，那就是事故了。

所以說白了這就是屁股和腦子的關係。你所坐的位置會顯著影響你腦子裏產生的情感。一件你看上去慘絕人寰的事情發生了，就着急上火地要求別人也一定要良心隱隱作痛，我覺得難度是很高的。畢竟就算眼見爲實，也有人要爭辯這個動作是不是髒，也有人爭辯這個動作是不是故意。

當年扎扎那次伸腳和他流氓般的長相，他打球惡棍式報復的習慣，他是不是和劣跡斑斑的追夢蛇鼠一窩，以及對面馬刺（曾經）有多混蛋，統統無關。就像盧尼昨日給濃眉的一肘，和他是不是在認真卡位無關，和他看沒看到濃眉無關，和勇士既往的行爲也並沒有直接關係，那些泛紅的眼珠子、被200斤壯漢踩到的胸部、被平衡腿踢到的下體和盧尼的這一肘，都沒有直接關係。

在我看來，事情並不複雜，扎扎腳伸出去，萊昂納德踩到，組合在一起，就構成了“墊腳”，盧尼一肘揚起來，砸到了濃眉的面龐，就構成了“肘擊”。至於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道德敗壞得很，是不是天道好輪迴，都不是我關心的重點，也不是2017年波波維奇關心的重點，他在首戰之後出離憤怒：“我他媽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過失殺人也要進監獄。”

文斯·卡特顫抖着點了贊，而不遠處的麥考則緊緊盯着他點讚的手指。

在競技體育殺到白熱化的階段，腎上腺素迸發的階段，強硬和骯髒的邊界就會在一瞬間變得模糊。我總覺得事情理應變得更好一點，字母應該給下落的歐文讓出一點空間來，但卡位的腳步已是本能的肌肉反應，收起腿來可能失去一個籃板，伸出腿去就傷到了別人，狄龍也許可以學皮蓬扛起麥迪一樣扛住起飛的小佩頓，但同時也可能給對面帶回來一次2+1。太多類似的模糊邊界，我想不到有任何比用動作和結果本身來決定裁決更有力的辦法，你不可能指望所有人都是掘金時期的伊戈達拉，在喬治·卡爾授意他給對面那個小個子腳踝上點nasty的時候果斷形成一種所謂的道德自覺，而道德裁判法最終指向的，更多隻是無窮盡的因果謬論和最終的惡果。

而且在我的觀點裏，動作本身固然應該是判罰的基準，後果則是量刑的依據，如果濃眉確實腦震盪了，盧尼的動作就應該追加惡意犯規，而更多這樣的判罰出現，自然會影響到場上球員的動作和自我約束傾向。在網絡上亮出盧尼的家庭住址和父母姓名，並不會有助於減少類似動作的出現。

當然關於此事網絡上還有另外一些有趣的反應，譬如說濃眉只是一個軟弱的演員，“你看他最後還不是沒事兒人一樣？”這種觀點本身極爲低劣不足一論。另外，據我觀察，在所有噴盧尼的帖子後面，都會有一串詹姆斯大動作的動圖。而這可能是罵街時最常見的邏輯謬誤，從魯迅的《外國也有》到科比的“沙克也幹過”再到現在的“誰都不是白蓮花”，誰手頭還沒有幾根刻有雙重標準的大棒隨時準備揮向對手呢？如果你要問他們到底是支持誰的，他們又不願意亮出身份，直說自己是“正義的支持者”，倘你追問他何謂正義，他也能坦然告訴你：“我所站之處，便是正義。”

而在正義使者的對面，是令人更心裏發毛的存在，他們查閱對方的相冊的動作無比熟練，看看別人過去發了些什麼言論，從這些內容裏挑挑揀揀，再曬將出來。於是時隔數十年後，在新時代的網絡新青年人羣中，我再次看到了有人在討論別人的“成分”，對此我也沒有別的想法，惟願這他們把這股子勁兒永遠留在籃球世界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