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球局叫散夥局

楊毅侃球 09-12 14:00

前幾天晚上,去打一個球局。之所以去,因爲這是這個球局的最後一局。

大夥兒最後一頓飯,人稱散夥飯。

球局的最後一局,就是散夥局。

我們有個北京傳媒之星籃球隊,每週一晚上活動。我有時候出鏡打球,經常穿着我們傳媒之星那件球衣。我特愛穿我們的球衣,因爲我們每年發一身球衣。我每年多大歲數,我就讓他們給我球衣上印多少號。我一看穿球衣的照片,就知道那是哪年拍的。我今年穿的一直是44號,過完生日就該換45號了。但這個局到週一就沒了。

我的球衣多了去了,但我可能自己不會每年都記得去印一件不同號碼的球衣。

我們這個局沒啥沒了呢?因爲贊助商不讚助了。這個隊多少年了,我那天一想,以爲有20年了。其實是12年,贊助商是鉤子,每年給大家發球衣,訂球鞋,還有出場地費。現在鉤子不出了,這個局就沒了。

你看,該罵街了。打球還得有贊助,你們這幫萬惡的資產階級。其實,沒贊助我們也打。一禮拜7天,只要想打,天天有球局。我經常去的,有星期四下午的體壇局,那是全場;還有星期六晚上我胖殳海的胖胖局,那是半場。都是大家湊一塊兒,每個人攤錢。我們幹這行的,大家都愛打球。球局太多,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我這個人不矯情,就是這個球局沒了。

這個局雖然沒了,這個局上的人也經常能在別的局上遇見。只是沒有一個局和球隊,叫北京傳媒之星了。

我們這個局之所以攢起來,有鮮明的歷史印跡。我們剛攢的時候,贊助商不是鉤子,是小旗子。那時候我剛入圈,千禧年快來了。我們有個首都老記者隊,老記者隊裏都是成名人物。有我徐濟成老師,有徐老師的師叔、《北京晚報》的孫保生大爺,還有現在CBA公司的CEO張雄,當時他是籃球雜誌主編。張老師的口頭語是,我的特點不就是投一投籃,得一得分嘛……孫大爺說,你TM投籃,這TM這麼多人呢……那時候,老記者隊如日中天,人員齊整,水平也高,不帶我們這羣小年輕玩。後來我們一想,由幾個中青年記者牽頭,攢了一個北京青年記者籃球隊,就把我也劃拉進來了。那時候不像現在,能訂的場地沒那麼多。而且當時有一種概念,正經球隊都得有贊助商,北京首鋼,上海東方,八一雙鹿電池,遼寧盼盼,這都得有贊助商。沒有贊助商就不正經,所以就有人拉了贊助。

20多年前,想贊助我們這個隊不容易的,品牌得競標。這都是北京大媒體的記者,中央臺,北京臺,新華社,北青北晨北晚北日,各種雜誌,那還了得?後來小旗子的贊助到期之後,由後來的隊長,做雜誌的孫彧牽頭,換成了鉤子,正式定名北京傳媒之星籃球隊。從那兒算到現在,都12年了。

說到這兒,這個隊的最後一局,彷彿有了些儀式感。其實自從疫情,這個球局從原來的體育總局訓練局搬到方莊,我一共也沒去過幾回。我跟我媳婦說,今天我還是去打會兒。洪老師萬年不看我打球,她嫌腦袋疼,也換了個小裙子,挎了個小包,說:走,我陪你去看看。上一次她去看我打球,我們倆還一個孩子都沒有。

洪老師說,我給你好好拍點兒視頻。

上一次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們倆還沒用上智能手機。

到那兒一看,年輕人不少,我都不認識。有一個得有1米9的小夥子,能咣咣扣籃。孫彧說,這小夥子央視的。我們這個隊,最開始央視的有於嘉。後來於桑不來了,楊健來了。那時還是楊健縱橫工體的時代,後來楊健有了娃,不來了。再後來他有了第二個娃,更不來了。那時候,其實我也不怎麼來了,因爲我也倆娃了。

那天,我就還認識幾個老人。我們隊長孫彧,原來幹雜誌的。後來雜誌不行了,把雜誌搬到了網上。老田,原來幹報紙的,後來他那報紙不行了,去了一家網站,後來他那網站也不行了。我有一回問他,是不是都讓你給喫的?他說不是,是誰喫都不行了。還在原單位沒動的是北京臺的老張忠文同志和魏祺。老張30年前是南派解說進北京的標誌,30年前就在NBA總決賽上作詩,太陽踩公牛,公牛踢太陽。魏祺就比我們小多了,但他也有娃了。他跟過去唯一的相同之處,是快1米9的身高,只會投三分,籃下永遠上不進。

那天晚上,我幹了很多事情。

我和孫彧拍了自拍。我剛認識他時,他是本籃球雜誌的實習生,現在他鬢髮斑白,看着比我還老。

我在轉換進攻裏挑戰中青報的楊山山。這孫子想蓋我,我給了他一肘。我嚇唬他,你再敢蓋我我踹你啊,上腿你懂不懂?

我憑藉45歲的爆發力和腰腹,上進了這樣的反籃。像我們這種網紅,一落地就趕緊回頭找鏡頭。

我給出了一次過頂拋傳,助攻央視的小夥空中接力扣籃。

然後我把鞋一脫,往那兒一坐。我的這個局結束了。

我並未有什麼傷感。這些朋友,今天不見明天見,抬頭不見低頭見。我們不缺地方打球。這個局結束了,是因爲我們的時代結束了。我們是一羣傳統媒體的遺老遺少,你看看現在的品牌和贊助商,還有誰會重視電視,報紙和雜誌?有很多人在試着轉型,比如我自己,我乾的也還行。但轉型不能阻止我們變老,不能阻止我們失去銳氣和想象力,不能阻止我們在年輕的世界前相形見絀。就像不能阻止徐老師那一代紛紛退休,徐老師反聘進了籃協,孫保生大爺現在比過去瘦了三圈兒。

北京青年記者籃球隊是對標首都老記者隊誕生的,首都老記者隊的球局早就散了,故人各自飄零,我們也不是青年了。只是我們以後,再也沒有下一支北京青年記者籃球隊了。因爲這是自媒體大哥的時代,別說電視報紙,連門戶網站都算傳統媒體了。體育記者這麼古樸又缺乏意義的工種,瀕臨絕跡了。沒有體育記者,還要記者籃球隊幹嘛?

如果我在那晚心頭有一絲涼意,這是唯一的原因。我趕緊去喫了一碗麪,肚子就又熱乎起來。

我是當晚最早離開的一個。哪一場局,我都不想最後再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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