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決前兩場打完，湖人陷入了0比2落後的被動局面。雖說在一個系列賽裏輸掉2個客場還算不上世界末日，但掘金在兩場比賽裏展現的強勢，以及湖人雙核的身體疲勞感，都難免會令人對湖人的前景感到擔憂。（當然，5月21日，第三場打完已經是0比3落後了，這是後話。）

在回合制的輿論浪潮裏，湖人又開始遭受了無數批評，上一輪智鬥史蒂夫·科爾的哈姆教練，一週以後腦子又不好使了，重新迴歸了“頭孢”的身份；G1砍下40分的濃眉，沒有能夠兌現人們的期待，竟然在進攻上無法打爆約基奇；甚至連詹姆斯都無法逃脫，在美國社交媒體有一條熱帖說，“詹姆斯上空籃就丟了6分，湖人最後一共才輸了5分”，包括在微博熱搜詞條裏，也閃現出了“詹姆斯老了”的字眼。

事實上，詹姆斯本就老了，作爲一個38歲的運動員，在NBA賽場打拼20個賽季，無論從任何一個角度來定義詹姆斯，他都是一名老將，擊敗灰熊勇士的時候，和0比2落後掘金的時候，這件事情並沒有本質區別。

真正的區別無非是在於比賽結果，在只以成敗論英雄的競技體育世界裏，當詹姆斯贏下兩輪系列賽時，處處都是鮮花與讚美，當詹姆斯輸掉兩場西決時，面對的就變成了冷眼與嘲笑。但過程呢？那些爲了勝利的結果而奮鬥的比賽過程，真的就一點都不重要了嗎？

有多少人在乎，西決G2的詹姆斯在防守端打出了一場標杆式的、近乎完美的比賽。爲了讓大家都能給予38歲的詹姆斯一個更準確的評價，我們還是應該真實地還原一下詹姆斯在西決G2都做了些什麼。

開場階段，湖人還是正常防守對位，兩大尖兵承擔防守重任，範德比爾特負責追穆雷，濃眉繼續對位約基奇。但G1在安東尼·戴維斯開場防約基奇階段，湖人出現了籃板的重大問題，因爲約基奇經常在高位活動，對湖人籃下起到了調虎離山的效果，一旦濃眉離開油漆區，阿隆·戈登、小波特以及約基奇本人，都會有更好的衝擊進攻籃板效果。所以G2開場階段能看到，詹姆斯作爲對位阿隆·戈登的人選，非常奮力地在搶籃板時做了Boxout。這顯然是湖人總結上場比賽過後的針對性佈置，G1首節比賽湖人籃板6比22落後，但G2他們以13比10領先，節間休息哈姆接受場邊採訪時也對此大加讚賞。

兩隊以27平進入第二節，就在哈姆採訪還沒完時，詹姆斯又打出了值得稱道的一回合，這一次他扮演了擋拆之中下順（Rollman）的角色，提供給奧斯丁·裏弗斯高質量的掩護，隨之拆開後直接下順攻筐，輕鬆得分。西決雙方的王牌主將，都是如今NBA罕見的在擋拆中既能扮演發起人、也能擔任下順者的全能王牌，但詹姆斯對自己什麼時間該幹什麼永遠非常明確，第二節初段約基奇、濃眉同時休息，雙方籃下都相對真空，詹姆斯追求的就是利用這個真空，快速簡潔地取分。同時這也體現了他在2023年季後賽的改變，勒布朗並不貪戀球權，季後賽他場均觸球72.9次，而湖人隊內有4名球員都在場均57次以上，這樣的觸球比例和詹姆斯過往所處的任何球隊都有明顯不同，這一回合就是詹姆斯相信裏弗斯能幫到自己的典型案例。

下一回合，湖人在進攻端如法炮製，但能夠看到掘金在防守上的應對非常迅速，阿隆·戈登稍微調整了自己的防守位置，對裏弗斯的口袋傳球予以封鎖，在傳球方式改變後，詹姆斯無法像上一回合快速撕開防線，當他接球時戈登幾乎已經擋住了去路。但詹姆斯觀察到底線的傑夫·格林，此時也已經回收了半步想幫忙擋住他的下順，於是在屏幕上方就形成了考德威爾-波普一防二的局面，老詹立刻用後轉身向內壓縮防線，再準確地找到45度角的八村壘，後者接球命中三分，詹姆斯當場比賽送出10次助攻，他的閱讀能力永遠都在。

不過在戈登調整防守站位後，詹姆斯又開始尋找掘金新的防守破綻，小波特開始被瞄準，詹姆斯不斷手動指揮波特對位防守的朗尼·沃克提上給自己掩護，結果波特的防守比人想象得更離譜，無論是左側擋還是右側擋，波特都直接把自己預先扔到擋拆左手側，反而放掉了詹姆斯作爲一個右手球員的強側手，結果就能看到詹姆斯又趁着約基奇不在的時候連續輕鬆突入籃下，只是很可惜其中一球出現了技術瑕疵，竟然最後沒能上進。但當時ESPN嘉賓馬克·傑克遜表示，“詹姆斯這就是在獵殺小波特”。

而當約基奇第二節替補上場後，湖人的籃下強攻的確遇到了很多阻礙，詹姆斯發動了大量詹眉擋拆，想利用濃眉的能力取分，但安東尼·戴維斯個人狀態不佳，一對一進攻屢屢受挫，掘金甚至把當場比賽隊內最佳防守球員的鏈子發給了約老師。在湖人已經連續10投不中後，詹姆斯改變了詹眉擋拆的形態，自己走左路突破，這纔打破了約基奇鎮守的籃下，爲當時的湖人緩解了進攻荒。

隨後發生了很有趣的一幕，爲了防止詹姆斯故技重施，掘金特地在半場收官時刻調換了防守對位，約基奇對位八村壘，阿隆·戈登去對濃眉，如果詹姆斯還想在詹眉擋拆後突破，戈登就會立刻執行換防。沒想到此時勒布朗又手動指揮着八村跑向自己，並且在約基奇上提防守時，詹姆斯和八村兩個人心領神會，八村在掩護根本沒形成時就立刻反跑，用速度甩開約基奇完成了空接，通過慢鏡頭我們又一次可以看到詹姆斯的手動指揮是如何拆解防守的。

接下來我們看看詹姆斯這一場比賽的防守表現，幾乎可以稱得上他全年最佳的防守表演：首先就是對掘金王牌戰術的破壞，掘金隊有一個精妙設計的戰術，由中鋒約基奇跑Iverson Cut路線，然後立刻形成他和戈登在一側的四五號位擋拆，約基奇快速出球拋向空中，由戈登的身體素質來完成快速拆開後的空中接力，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在此前對太陽的天王山之戰中掘金就曾經打出這樣的配合，約基奇的傳球能力、戈登的爆發力都幾乎讓這個配合顯得防無可防，太陽艾頓、杜蘭特兩位平均身高2米1的球員也未能阻擋這一空中作業。

但詹姆斯卻做到了破壞這一球，並且幾乎是在唯一可能完成破壞的時間點上，對於這樣的結果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詹姆斯在準備比賽時已經對掘金這一戰術有所洞察，他纔會預判式地第一時間多向籃下回收，這靠的不僅是身體素質，更是看錄像時鉅細靡遺的準備工作。

接下來就進到了詹姆斯當天防守的高潮部分，那就是限制約基奇。我想絕大部分人現在都已經能認同，約基奇就是如今全NBA最好的進攻球員，沒有之一，他的進攻把握性、策動能力和才華，幾乎都可以用完美來形容，但在上半場一次隨機發生的換防回合裏，詹姆斯就一對一切掉了約基奇的起球，實現了第一次成功防守，不知是不是這個回合，給了哈姆此後讓詹姆斯單防約基奇的決心。

在比賽的第三節，詹姆斯進入了當天防守任務最重、表現也最精彩的時間段，比如這一次他快速地搶過阿隆·戈登的掩護撲向小波特，讓一位以三分幹拔著稱的大個投手不得不放棄出手，掘金因此貽誤戰機，最終只能由約基奇勉強投出了一記三不沾。

此節比賽的第一個暫停後，達爾文·哈姆突然決定拍下按鈕，使出了湖人在這個系列賽的防守殺招，由詹姆斯固定對位約基奇，濃眉則兼顧阿隆·戈登和協防保護，結果第一個回合，詹姆斯不僅搶過了掩護，而且用繞前防守讓約基奇全程沒能接到球，掘金被逼得由放空的阿隆·戈登出手三分，結果當然是一次打鐵。

隨後掘金也試圖讓約基奇從高位開始拿球，再發動4-5號位擋拆來擺脫防守，但詹姆斯+濃眉的中路組合固若金湯，約基奇只能將球分向45度的波特，而當波特用三威脅晃開範德比爾特防守殺向籃下時，詹姆斯又已經補防到位了，他不僅逼停了小波特，並且在對手猶豫的時候直接切掉了皮球完成防守。

掘金再換一招，用出了他們的王牌進攻配置，穆雷和約基奇擋拆，這個組合日常可謂變化無方，但詹姆斯又一次洞悉了他們的配合路線，直接利用身高優勢在高點打掉了穆雷給到約基奇的傳球，並順勢打出轉換快攻，在第三節中段將湖人的領先優勢擴大到了11分之多。而此期間無論約基奇低位要球、作爲擋拆發起人、作爲擋拆下順人，嘗試了數種進攻套路全都被詹姆斯擋下，其防守表現不可謂不出色。

此後詹姆斯還有這樣一對一在低位把約基奇逼到籃板後的出手，縱然約老師擁有天下無雙的手感，也無法保證能投進這樣的球，這個系列賽迄今兩場，約基奇在濃眉防守下18投11中，命中率61.1%，但在詹姆斯防守下竟然6投0中，還沒有進過一個球。

包括來到比賽第四節，詹姆斯又一次直接在約基奇傳球出手時完成了破壞，雖然隨後的倒地被很多人質疑假摔，但如果沒有這一倒，被打掉的球仍奔向了穆雷手中，正是詹姆斯造成約基奇這一次犯規才幫助湖人拿回了球權。

第四節詹姆斯還有很多漂亮的防守回合，比如在低位扛住約基奇，逼迫對手強行傳球，結果造成失誤。

比如在穆雷、小波特不斷和約基奇嘗試手遞手時每次都能到位，逼停對手，並且在波特傳球時再次打飛皮球，使得約基奇又只能強行壓哨出手。

包括約基奇又一次強行用轉身壓入低位，再次被詹姆斯切掉手中球，整個G2的第四節，約基奇都沒有運動戰進球入賬。

但最終我們看到的，是詹姆斯當場比賽，乃至整個2023年季後賽的縮影：湖人一度已經在第四節落後12分，掘金就是兩隊之中更準的那一方，他們在決勝時刻三分火力全開，外線箭如雨下，湖人只能靠意志和防守努力撕咬，儘可能維持着比賽懸念。在比賽剩32秒、湖人落後4分時，掘金佈置界外發球，本以爲已經勝券在握，不料詹姆斯電光火石地從後場飛奔而來，斷掉了穆雷試圖傳給約基奇的球，如果這一球他能夠打進，比賽的剩餘時間甚至夠湖人防下一回合再去尋求絕殺的機會。但很可惜，全場巨大的體能消耗，這一回合的全力衝刺，都使得詹姆斯跳不起來了。

通過慢鏡我們更能看到，他最後一步攻框時正是用自己剛剛扭傷的左腳起跳，所謂“三過空籃而不入”，這最後一球真的沒有太多可責備的。甚至詹姆斯當天的三分球選擇也遭受了許多質疑，羅伯特·霍里就認爲他末節不該在手感不佳時連續試投。但回顧比賽你就會發現，他連續出手三分的時間段，正是濃眉已經體力不支換下休息的時候，詹姆斯防守端獨扛中鋒，在沒有濃眉保護的情況下單防約基奇，進攻端還沒有詹眉擋拆可打，你再指望他生突一個又一個，對38歲的老同志來說真的不現實了。

這就是2023年詹姆斯季後賽的常態，他季後賽迄今場均突破7.4次，比起兩年前上次季後賽的場均14.8次正好腰斬。這無疑就是歲月不饒人的痕跡，詹姆斯突不動了，並且他在季後賽第四節已經連續投丟了19個三分，所有這些事指向的無非都是年齡和體能。但相比於其他老去的巨星們，詹姆斯依然還是技能最多的那一個，他還能傳球、還能下順、還能做掩護牆，甚至他被人詬病許久說只進攻不防守，在2023年季後賽中顯然也被證明了是一個僞命題。

當球隊需要時，他防得比誰都認真，防得比誰都好，只是他再無法像十年前一樣攻防兼顧、不知疲憊了。

不過現實正在變得格外殘酷，，湖人這下真的只剩一條命了。從西部第13打到分區決賽，他們已經算得上是過五關斬六將，現在的湖人，還有一命通關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