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卡梅隆·安東尼職業生涯裏倒數第三次造訪百事中心——現在已經叫波爾球館了——的時候，有一位記者問他，他希望自己的球衣會被掛在哪裏。
在那個時段，這個問題有些敏感。聰明的受訪者會不動聲色地避開這個話題，耿直的愣頭青會生硬地拒絕這個話題，但安東尼並非這兩種人，他只是笑了笑：“這裏（丹佛）。這裏就是它該退役的地方。”
“這是我的個人意見，夥計。這裏是這一切開始的地方。我知道Joker（約基奇）現在穿着15號，這讓事情變得複雜了，但我們可以再看看，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現在掘金的15號已經帶球隊打進總決賽了，但這並不意味着之前那個掘金的15號並不優秀。如果沒有安東尼，我不會是一個掘金球迷。
安東尼在2003年NBA選秀中以探花秀的身份來到了掘金，在他來之前，掘金已經連續8年沒有打過季後賽了，在上一個賽季只贏了17場球，全隊唯一一個場均得分超過15的球員是29歲的朱萬·霍華德。那是一支徹頭徹尾的大爛隊，沒有方向，沒有希望，連未來也不可期。誰會喜歡這樣一支球隊呢？
安東尼改變了這一切。因爲他真的很能得分。
那是個全NBA只有兩支隊伍場均能拿100分的時代，而安東尼在職業生涯的第六場比賽就拿下了30分。在賽季最後的11場比賽裏，安東尼場均拿下24.5分，幫助球隊打出一波7勝4負，成功躋身季後賽（比上個賽季多贏了26場球）。然後安東尼成爲了大衛·羅賓遜之後第一個在季後賽中成爲了球隊得分王的新秀。他的球衣很快就上了NBA暢銷名單，而球迷們開始再次擠滿百事中心。
“我們在這裏開始或創造了一種不同的文化，”安東尼在2019年那次採訪中回憶道。“隊服的顏色改變了，球隊的文化改變了，丹佛的氛圍也不同了。這個城市好像因我們而迸發出了完全不同的能量。我們是促成這種變化的一部分。”
現任掘金隊助理教練裏安·鮑文在安東尼的新秀賽季是掘金的一位老將，當年的盛景他依然記憶猶新：“我之前從來沒見過他那樣的新秀。他完全處於不同的層次，在他進聯盟的第一天，你就可以確信，這傢伙是個超級明星。”
畢竟籃球是一項把籃球放到籃筐裏的體育運動，而安東尼剛好在這一點上天資卓越。
三威脅，試探步，幹拔跳投。當一般球迷想到安東尼的時候，這就是全部。對於早期看他比賽的人，那還包括他標誌性的小跳步暴扣和滾筒洗衣機轉身。他是NBA歷史上唯一一個在沒有禁區得分的情況下得到50分的球員；他是NBA歷史上唯二的在不受助攻的情況下砍到62分以上的球員，另一個是科比。
這兩個數據完美地概括了安東尼在他的巔峯期是一個什麼樣的球員。他得到那些分數的方式看起來詩情畫意又瀟灑自如，充滿了一種“不是我不能，只是我不想”式的輕描淡寫（和今年以前的另一個丹佛15號有一定相似之處），那種輕鬆感讓你始終相信，他可以成爲一個更好的球員。
“只是他不想”。
事實顯然並非如此。NBA歷史上以“單打手”著稱的球員往往命途多舛，伯納德·金整個職業生涯就贏過兩輪系列賽，阿德里安·丹特利離開活塞之後壞小子軍團立刻拿了冠軍，甚至凱文·杜蘭特在去金州之前和之後都很難贏到任何東西。安東尼全盛時期個人風格的放肆程度可能更勝這幾位，他是場上最耀眼的明星，他很清楚這一點，以至於讓他很多時候顯得過於自負了。
泰森·錢德勒在尼克斯曾經公開質疑他的投籃選擇：“我們一起看了錄像，場上出現了空位，但他沒傳球。我們必須成爲願意傳球的人。爲了球隊的利益，你有時必須犧牲自己。因此，當你殺入油漆區、吸引了對手的夾擊之後，你必須傳球。我們需要做得更好，讓比賽本身——而不是某個人——來決定誰該出手。”
但安東尼就是不願意傳球。這也許和他的成長經歷過順有關：他先是迅速成爲了馬里蘭州最好的高中生，然後在17歲的時候當選了《巴爾的摩太陽報》的年度最佳球員，接着他轉學去橡樹山高中，被評爲麥當勞全美最佳高中生，並率領球隊在在有史以來最受矚目的高中比賽中戰勝了聖文森特·聖瑪麗，那支隊伍的頭牌叫勒布朗·詹姆斯。沒滿19歲的時候，他就作爲大一新生帶領雪城大學獲得了全國冠軍，順手拿到了最終四強賽的MOP。然後他進了NBA，把一支大爛隊帶成了季後賽常客。
他的技術實在太好，以至於他相信自己的每個投籃都會進，所以他有時候寧可頂着重重防守投籃，也不願意把球傳給處於空位的隊友。這樣的球員往往譭譽參半——這麼說已經很客氣了——而且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在整個職業生涯裏，安東尼只贏了3個系列賽，卻有11次倒在第一輪。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對，但他就是固執地知錯不改，而且直到他差點沒人要那天，都從來沒想過要改。一定要說的話，只能用“性格如此”四個字來形容。
這種性格帶給了他不錯的人氣，給了他歷史第九的總得分，讓他成爲了唯一一個既沒有拿過總冠軍、又沒有入選過最佳陣容一陣的75大巨星。但與此同時，這種性格也杜絕了讓他成爲更好球員的可能性。
雪上加霜的是，他後來又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2010年8月，安東尼請求被交易去尼克斯。輿論認爲他是被老朋友們在東部的聚首所刺激，想要尋求更大的市場。但安東尼事後只是解釋，他聽說掘金正在尋求重建，而他不想成爲重建的一部分。他在2021年的一檔播客節目中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堅持以當時的名單建設下去，而不是重建。所以我去找了管理層，告訴了他們，‘我不想走，但如果你們要重建的話，那就把我送去別的地方’。”
在2011年2月的交易截止日，他如願以償。紐約爲了他付出了半打優質年輕球員和未來的選秀權，其中最後一個選秀權讓丹佛獲得了2016年選秀中的7號籤。後來掘金隊把這個選秀權用在了一個叫賈馬爾·穆雷的後衛身上。是的，安東尼的交易爲如今這支掘金隊打下了地基。
除了2012-13賽季的54場比賽之外，他在尼克斯隊沒有真正贏過什麼。但他讓尼克斯有了球星，並在那裏度過了自己巔峯期的尾巴。在黑暗的歲月裏，他是紐約球迷買票入場的理由，僅此而已。
但這不是他的錯。他沒有拍板讓球隊去交易安德里亞·巴格納尼，也不是他特赦了昌西·比盧普斯，他沒有弄傷小斯的膝蓋，更不是他解僱了唐尼·沃爾什，不是他拉菲爾·傑克遜來當的球隊總裁，也不是他請的德里克·費舍爾、科特·蘭比斯和傑夫·霍納塞克這些破教練。他只是站在場上，每晚不停地拿下25分。尼克斯就是一支爛隊，在整個21世紀從來沒贏過，無論他在或不在。顯然，尼克斯輸球不是他的錯。從2004年到2021年，只有三支尼克斯隊進入季後賽，他們的老大都是安東尼。
如果他做錯了什麼，那就是他選擇了尼克斯——兩次。2011年一次，2014年他成爲了自由球員，在和幾支隊伍聊過之後，他再次選擇了尼克斯。
如果你是一位志在追逐偉大的球星，這件事情是致命的。在球迷們客觀的判斷中，這意味着“糟糕的職業規劃”。它會讓你無法贏得總冠軍，無法積累大量勝場，無法入選第一陣容，無法成爲歷史前50或者30的球星。你首先就不該去，哪怕是去了以後，在你摸清楚狀況之後，你也應該趕緊跑路，它會毀了你的事業，你的名聲，你的歷史地位。會在你退役的時候讓世界評價你是一個盧瑟——那是競技體育世界裏，最不應該被掛到身上的標籤。
但安東尼不是那樣的人。他的眼睛裏似乎沒有這些東西——或者說，他不是很關心這些。
安東尼幾周前纔去看了尼克斯隊的季後賽，坐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的前排中間位置。當他的臉出現在球場大屏幕上時，球迷們起立鼓掌。時至今日——即使在他在尼克斯的最後四個賽季甚至沒打進季後賽，然後在雷霆、火箭、開拓者和湖人顛沛流離地完成了他的職業生涯——尼克斯球迷們還記得甜瓜爲他們帶來的快樂，畢竟他們過去20年裏沒有體驗過什麼籃球的快樂。但很難忽視的是：球迷羣體熱愛他，部分原因是他真的也愛球會和球迷們。
名人堂記者大衛·阿爾德里奇還記得安東尼在里約和球迷接觸的事兒：“當時我們被明確告知不要進入‘Favelas’——那是一個位於里約上方山上的社區，住着許多里約最貧窮的公民。‘不安全！犯罪者！遠離！’奧運會舉辦方一次又一次地對我們強調這些詞。然而，只有梅羅在沒有安保人員的情況下，一次又一次地走進去，去接觸和擁抱那些在見到他時感到震驚和開心的人們。”
安東尼在前些天退役了。縱觀他的職業生涯，他先後加盟了兩支大爛隊，把這兩支球隊帶到了他們本不該有的層次。但他沒辦法帶它們更進一步，首先是因爲他所打的籃球風格不適宜作爲大當家贏球，其次是他的天賦其實也並沒有達到同時代最頂尖的水平。最後，以他的自律程度、發福速度和球場上的精神屬性來看，他可能也沒有——那麼——想贏。
直到被休斯頓拋棄，在波特蘭和洛杉磯，他終於接受了自己不再是場上最好的那個球員的事實。他開始接受開拓者的板凳角色，在湖人當一個底角射手，成爲了一個願意指導隊友的完美老將。而這一切發生得很美妙，只是太晚了。
那麼，一個籃球迷應當如何評價安東尼的籃球生涯？
這會是對你的籃球觀的一種拷問。我司CTO賈夢言同學是一個鐵血科蜜，在他眼裏安東尼就是樂色。不光是安東尼，作爲一個曼巴精神的信徒，一切擁有偉大天賦但因爲懶散而甘於平庸，沒能登峯造極的人在他眼裏都是樂色，這個名單他列得很長，其中包括巴洛特利、薩芬、孫紅雷和大張偉。如果浪費天賦等於犯罪，那安東尼就是籃球項目的頭號通緝犯。
而對我這種看球主要是圖一個樂子的球迷，安東尼就剛剛好。我喜歡他結合技巧、射術、對抗和爆發力的特質，甚至連他的懶散、自矜和失敗也一併喜歡了。能在最後幾年裏給世界展示出一個不一樣的安東尼，對他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他最後的成就可能略低於他的實力，但其實已經略高於他的性格。
紐約應該退役他的7號，是他選擇了紐約，而不是紐約選擇了他。掘金也許也應該退役他的15號——和約基奇一起——這件事在歷史上有先例，尼克斯就退役過厄爾·門羅和迪克·馬奎爾的兩件15號球衣。在黑暗的時代裏，他曾是這兩支球隊的光。
作爲我看球生涯裏第一個喜歡的、而且見證了從入行到退役的球員，我很開心我喜歡的是他，他的友善、隨性和自信在某種意義上感染了我，也讓我在他身上得到的快樂遠超痛苦。
是的，他並不完美，但完美的人沒有意思。安東尼的籃球很出色，很華麗，而且——在場上和場外都非常有趣——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完美更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