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懷特,我的天,他就像一道閃電一樣,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東決第六場賽後,杰倫·布朗在新聞發佈會上談起隊友懷特的補籃絕殺時,情緒依然相當濃烈,言談舉止間都透露着劫後餘生的快樂,“是懷特,是他拯救了我們的這一天。”
杰倫·布朗說得太客氣了,德里克·懷特拯救的可能不止是凱爾特人的這一天,他拯救的是綠軍這一個跌宕起伏的賽季,拯救的是這一批球員作爲一個集體再度向總冠軍發起衝擊的夢想。如果不是懷特懷特靈光乍現的一次衝搶,杰倫·布朗、傑森·塔圖姆和其他所有的凱爾特人球員,恐怕已經收拾好行囊,在查看從邁阿密飛去巴哈馬度假的機票了。
同樣,也正是因爲這一次0.1秒出手的極限補籃,讓兩支球隊的命運在頃刻之間徹底反轉。
熱火隊已經足夠神奇了,2023年缺兵少將的季後賽之旅,這支球隊從始至終都展現出超乎尋常的韌性:不僅這支球隊裏的每一位落選秀都有着野筍一般頑強的生命力,作爲一支球隊,他們也簡直算得上是不屈意志的代言人。
系列賽打到這個時候,雙方都已毫無祕密可言,兩邊教練來到G6的選擇都是類似的:縮輪換,拼刺刀。
凱爾特人拿下了手肘有傷、狀態大減的布羅格登,熱火則撤掉了活力衰退、作用減弱的凱文·樂福。但比起凱爾特人7人輪換、人人都是首輪秀的兵強馬壯,熱火陣容裏掏出的一張又一張牌,赫然全都印着“落選秀”的標籤。
敢用落選秀,善用落選秀,這早已成爲了熱火近年來的一大招牌,本季熱火隊全員17人名單中,從老將哈斯勒姆開始,總計有9名球員在選秀大會上未被任何人相中,比例超過全隊的50%。而比這樣的球員構成更驚人的,是G6這場比賽——在凱爾特人步步緊逼的攻勢面前,爲熱火有條不紊展開還擊的,不是巴特勒和阿德巴約,而是這批落選秀們。
腳踝扭傷復出的加比·文森特,一度投出了3中3的三分球;曾經被凱爾特人放棄的馬克斯·斯特魯斯,繼續射出他的復仇之箭;而這個系列賽裏最神奇的則要數卡萊布·馬丁,這位2019年的落選秀簡直打得像一位超級明星。
卡萊布是和自己的雙胞胎兄弟科迪·馬丁一起進入NBA的,在2019年的選秀大會上,科迪在二輪被黃蜂選中,卡萊布卻無人問津,在落選後也被黃蜂簽下。但經歷了兩個賽季的並肩作戰後,科迪被黃蜂留下,卡萊布則被放棄了——看着自己在20-21賽季24.8%的三分命中率,卡萊布對這一結局並不意外,但這也代表着人生中他要第一次離開自己的雙胞胎兄弟獨自打拼。可如果黃蜂都看不上卡萊布的話,哪支球隊能成爲他的歸宿呢?
萬幸,NBA還有一支喜歡使用落選秀的球隊。幫卡萊布打通熱火隊試訓電話的人,竟然是說唱巨星J.Cole。這位被中國粉絲親切稱作“雞扣”的歌手酷愛籃球,作爲北卡州人經常去黃蜂隊內晃盪,因此認識了馬丁兄弟。在聽說卡萊布·馬丁無處可去時,雞扣打通了熱火助教卡隆·巴特勒的電話。
熱火隊因此擁有了一位在東區決賽場均18.2分,投籃命中率高達58.3%的球員。
在G6之中,熱火表現最突出的落選秀也正是馬丁,他首節就6投5中拿下12分,全場攻下21分和生涯最高的15個籃板。他和其他幾位落選秀們的共同堅守,幫助熱火隊在一場極爲被動的比賽裏等到了轉機出現:吉米·巴特勒,在比賽最後時刻睡獅猛醒。
毋庸諱言,巴特勒在這場比賽的大部分時候都表現糟糕,他的假動作已經騙不到凱爾特人球員了,不斷晃動也無法將對手點飛,反而使得巴特勒的出手越來越被動、越來越彆扭,他前19次投籃只有3次命中。
但在比賽還剩4分10秒時,凱爾特人主帥喬·馬祖拉突然決定叫一個暫停,或許馬祖拉的本意是想穩一穩軍心,讓凱爾特人球員們喘口氣,然而所達成的效果卻是讓疲憊不堪的巴特勒突然緩過神來:作爲2023年NBA季後賽關鍵時刻總得分的斷層第一,巴特勒開始出擊了。
他先是連續造殺傷走上罰球線尋找手感,緊接着在三分線外突施冷箭命中,再頂着老將霍福德打進“2+1”之後,巴特勒已經連下9分,在比賽剩餘53秒時將比分改寫成100比101。
再然後,就是那充滿戲劇性的3次罰球了——在比賽的讀秒時刻,巴特勒經歷了一系列漏接球、被犯規、對手挑戰改判失敗、比賽時間回表的瞬息萬變,主裁扎克·薩巴最終確認:比賽時間剩餘3秒,由巴特勒執行3次罰球,而巴特勒果然靠這3罰,把熱火隊一步步從落後帶到扳平,再從扳平帶到反超。不到4分鐘的時間裏,巴特勒攻下13分之巨。
凱爾特人本已踹開的棺材板又要被釘上了,巴特勒和他的熱火隊則幾乎就要創造歷史。
他們在早前以4比1的大比分痛擊雄鹿,一手締造NBA歷史上的第6次黑八奇蹟,但此前那些“黑八”球隊大多如同流星一般,在一個閃耀的系列賽過後就失去了光彩,只有1999年的紐約尼克斯贏下了不止一個系列賽。在那個縮水賽季裏,尼克斯成爲了最大混亂的製造者,在球隊核心帕特里克·尤因半途傷缺後,他們依然能在東部殺出重圍,成爲了史上唯一以“黑八”身份殺進總決賽的球隊。
2023年的熱火,幾乎就要復刻這樣的神蹟了,甚至他們的成就比當初的尼克斯來得更可怕。因爲在1999年,聯盟勝率最高的三支球隊全都在西部,本賽季則相反。從戰績到人員配置,雄鹿、凱爾特人一直被視作聯盟最強的兩支球隊,熱火卻一度在季後賽對這兩隊拿到了7勝1負的成績,雖然綠軍在G4、G5兩戰大舉反撲,但在巴特勒那心如止水的3次罰球過後,凱爾特人即將被徹底埋葬。
這就是熱火,作爲一支天賦不足的球隊,他們能夠把籃球比賽的其他要素全部拉滿:比如意志力,G6之前,今年季後賽他們已經3次在末節落後10分的情況下逆轉取勝;比如執行力,在4分10秒那個暫停後,熱火開始大擺聯防,在巴特勒連續得分的同時,他們也在4分鐘內沒有讓凱爾特人打進任何一個運動戰進球;還有籃球智商,熱火完全閱讀出綠軍最後3秒的戰術意圖,凱爾特人倉促之下只能把球發給斯瑪特,由他去完成一次相當勉強的出手。
球投出的那一刻,邁阿密主場的球迷看到皮球略微歪斜的軌跡,已經開始歡呼了,爲了即將到手的勝利,爲了邁阿密這座城市能時隔9年重迎總決賽,更爲了他們擁有這樣一支值得驕傲的球隊。
但所有這些歡呼,都隨着德里克·懷特從斜刺裏殺出戛然而止了,“球向我奔來,於是我就把它補了進去。”懷特感嘆着自己的幸運。要完成一次歷史級別的絕殺,你總是需要一點運氣的,自從1989年邁克爾·喬丹命中大名鼎鼎的“The Shot”以來,這是NBA又一次有人能夠在系列賽淘汰邊緣命中壓哨絕殺。但NBA球迷們已經無暇顧及這些細碎的紀錄了,成王敗寇的競技世界裏,上一秒你在構思着送給熱火的讚歌,下一秒就又要爲凱爾特人的奇蹟之旅準備好辭藻。
如各位所知,凱爾特人在0比3落後的情況下已經追平了系列賽大比分,將東決帶入到搶7生死鬥。現在的綠軍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成爲NBA史上第一支“讓三追四”的球隊,從0比3落後到4比3反超,在此前有150支球隊都陷入過0比3的落後,其中92支球隊被直接橫掃,44支以1比4落敗,也就是說0比3落後的球隊有九成都活不過5場比賽,至於能把系列賽逼進七場的也只有2%的幾率:1951年的尼克斯、1994年的掘金和2003年的開拓者,但他們同樣也無一生還。
凱爾特人是史上第一支得到主場搶七機會的隊伍,從這個角度而言,他們已經是最接近成功的了。
邁阿密有屬於他們的光榮回憶,但在北美職業體育歷史上,波士頓纔是當之無愧的奇蹟之城。在凱爾特人之前,他們的同城兄弟,來自MLB的波士頓紅襪就曾經在2004年完成過棒球歷史上唯一的一次0比3落後大逆轉,而且當時逆轉的對手還是紅襪的百年死敵紐約洋基。在頻密的棒球賽程安排下,紅襪在4天時間內縱橫主客場連取4勝,不僅一舉完成了至今無人復刻的大翻盤奇蹟,甚至還打破了長達86年的“貝比魯斯魔咒”。
有着“棒球之神”美名的貝比·魯斯,在1918年幫助紅襪奪冠後竟然被球隊賣給了紐約洋基,在被球迷們誤認爲叛徒後,貝比·魯斯賭咒發誓,表示離開波士頓不是他的意願,那些唯利是圖的老闆才應該承擔責任,他詛咒紅襪從此以後再也拿不到冠軍。“棒球之神”一語成讖,紅襪果然在隨後長達86年的時間裏都無緣冠軍,直到那次0比3落後的大翻盤才爲這支老牌強隊解開封印。時至今日,那個系列賽都被視作北美職業體育史上無法超越的標杆,不僅因爲比分的跌宕起伏,更因爲其中摻雜的故事性太過傳奇。
19年過後,波士頓的另一支球隊又已經觸碰到了奇蹟邊緣,在凱爾特人0比3落後時,杰倫·布朗和斯瑪特就作爲球隊代表發言說,“別讓我們贏一場。”言下之意就是,如果熱火給了綠軍這個機會,就別怪他們不客氣,將就此展開大舉反攻。
當時把這些發言當笑話聽的朋友,如今都不得不正色以對:本就實力更強的凱爾特人,回到主場搶七,他們理所當然是更主動的一方了。
因爲布羅格登的受傷,凱爾特人實質上也只剩7人輪換:斯瑪特、懷特、布朗、塔圖姆、格蘭特·威廉姆斯、羅伯特·威廉姆斯、霍福德,這恰巧也是一年前他們和熱火搶七時的7人輪換。
這支凱爾特人絕非完美的球隊,甚至以他們的實力而言,他們是一支容易短路、犯錯、放鬆的球隊。否則他們也不會陷入0比3的落後,也不會在最後領先10分的情況下一度又被熱火翻盤。正如G6上半場完美髮揮拿下25分的塔圖姆,下半場10投1中只得6分。
但這仍然是一支實力出衆且韌性驚人的隊伍,本賽季他們已經5次在季後賽面臨輸球即淘汰的比賽,但這5場他們全部取勝,凱爾特人一次次在對手握有賽點的情況下逃出生天。至於G7決勝這樣的場合,也已經是凱爾特人這套7人輪換班底在兩年近6個系列賽裏第4次遇到了,此前三次分別是2022年東部半決賽對雄鹿、2022年東部決賽對熱火、2023年東部半決賽對76人,凱爾特人無論主客場全部取勝,無一例外。
於是,我們即將迎來的不僅是凱爾特人兩年來的第4次“搶七”,也是24年來第一次出現兩支相同的球隊連年搶七的情況。時隔整整一年,在同樣的東決,在同樣的日期,同樣搶七生死戰的場合,同樣的凱爾特人和熱火兩支球隊,勝者也將得到和去年相同的獎賞——挺進總決賽,去贏得一個繼續衝擊總冠軍獎盃的機會。和去年此時唯一不同的,是比賽場地從邁阿密換到了波士頓。
很少有一場NBA比賽能像即將到來的這一戰,還沒開打就已經有諸多歷史被書寫,而無論勝負,都必定會成就NBA史上更蔚爲壯觀的奇蹟。
對於這樣的比賽,或許我們只能用一年前熱火主帥埃裏克·斯波爾斯特拉的那句話來形容:
“再沒有哪兩個字,會比這個詞更加美妙了。”
那就是,“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