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有時候你真是我的噩夢。”
加里·佩頓的臉上露出了短暫的錯愕，然後是苦笑。儘管已經71歲，遠離NBA教鞭6年，經歷了3次不同部位的癌症治療，喬治·卡爾還是那個喬治·卡爾。這位一直以“老派”標榜自己的教練在前天跨上名人堂演講臺的那刻，看來疾病和年齡沒有對他的性格造成任何影響：“我已經數不清了，我和加里之間究竟衝突過多少次？我們之間發生過很多次爭吵，但因爲對籃球運動、西雅圖和超音速的愛，我們還是成爲了最好的朋友。”
卡爾如今的描述聽起來還挺動人，但那是經過了時間濾鏡美化之後的版本。用佩頓在播客裏的話來表達，就是“平均每兩天裏，我就有一天想要殺了喬治的屁股”。
卡爾在超音速和雄鹿的助教，前開拓者主帥特里·斯托茨認爲卡爾正是因此而獲得成功：“有時候我覺得正是他的從不退縮讓他成爲了偉大的教練。他並不害怕和球星面對面衝突，不害怕讓他人感到不快，這麼多年來從未改變過。他對比賽應該如何進行有着自己的看法，而且總是非常直接地希望球員按自己的看法去執行。無論好與壞，這就是他的執教風格。”
1984年，卡爾第一次在NBA擔任主教練，執教的是克里夫蘭騎士。在2勝19負的開局之後，菜鳥教練突然找到了把球隊捏合在一起的方式，率隊在6年裏首次打進季後賽，然而在一個賽季之後，騎士立刻解僱了他。卡爾立刻在金州勇士找到了一份新工作，這次他帶領勇士在10年內第一次殺進季後賽，在首輪擊敗了擁有卡爾·馬龍和斯托克頓的爵士，然後次輪輸給了Showtime時代的湖人。據說，在對湖人的一場輸球之後，卡爾大發雷霆，扯掉了勇士中鋒喬·巴里·卡羅爾的更衣櫃櫃門。又一個賽季後，他被勇士解僱。
這可以看做卡爾執教生涯的縮影，也是好鬥、暴躁又易怒的他執教一支球隊的標準流程：走馬上任之後是在戰績上立竿見影的成果，然後是和球隊核心的衝突和突如其來的解僱。
從勇士隊離開後，他開始執教CBA（當時的美國第二籃球聯賽，大陸籃球聯盟）和西甲。在執教皇馬期間，他打出了69勝17負的驚人成績，這也讓他得到了西雅圖超音速總經理鮑勃·惠茲特的青睞，有機會執教年輕而有才華的加里·佩頓和肖恩·坎普。
23歲的佩頓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但卡爾也從來不慣着他。他們之間的交流中總是充斥着密集的藏話和對方的直系親屬，在更衣室裏距離大打出手只差一步，但在走上球場的那刻，這對硬漢又彼此絕對信任。這爲後來超音速的成功打下了最牢固的地基。
卡爾在超音速執行了在NBA最不受歡迎的防守體系：SOS。這套防守體系是由當時的超音速老助教鮑勃·克洛彭伯格提出的，此前只在大學籃壇大放異彩，從未有NBA球隊真正執行過。因爲這套體系要求球隊從一號位到五號位都要對球瘋狂施壓，在每次擋拆防守中爲了保持對球的壓力都要進行換防。SOS就是這套體系的核心原則——給持球人壓力，把球往邊線逼，直到對手會球從強側轉往弱側，那防守人就從頭再來一次，直到對手失誤或者倉促出手爲止。
超音速有德里克·麥基和坎普這樣的高速內線，也有內特·麥克米蘭和佩頓這樣的高大後衛，後面他們還補充了大量既高又快的鋒線羣。球隊的人員班底、卡爾的執教風格都和這種強調高壓、換防的防守體系完美吻合。這支隊伍迎來了騰飛。
卡爾在西雅圖執教的 6個完整賽季裏，平均每年能贏59.5場比賽，卻總是輸掉最重要的那些：超音速在他的率領下被穆託姆博的掘金黑八過，也沒能在總決賽裏擊敗偉大的喬丹和芝加哥公牛。這樣的事例後來又發生了兩次，2001年，他執教的密爾沃基雄鹿在東部決賽輸給了艾弗森和他的費城76人；2009年，他率領的丹佛掘金在西部決賽輸給了科比的洛杉磯湖人。
儘管可能是這個聯盟裏最想贏球的主教練，總能率領球隊拿到很多場勝場，但卡爾距離最終的、最有說服力的勝利總是差那麼一兩步。也許這和他沒能執教最頂級的運動員有關，也許這是他的性格使然。但只要你翻不過那座山，就沒人願意聽你的故事。能從一至終理解他的人不多，所以最終他走入名人堂的引薦人不是他執教過的球員或在NBA的同事，而是自己在北卡的老朋友：羅伊·威廉姆斯和鮑比·瓊斯，都是他大學時代的同學和隊友。也許只有同爲老帥迪恩·史密斯打過球的教堂山同僚能理解他那種接近病態的對比賽的熱愛和對勝利的執着。
這種執着讓他與球隊核心的緊張關係不僅僅發生在佩頓身上，也發生在卡爾的每一段執教歷程中。執教密爾沃基雄鹿時，他在接受《體育畫報》專訪時宣稱球隊頭牌雷·阿倫就是個“芭比娃娃”；執教丹佛掘金時，他幾乎每天都在和球隊最核心的球員卡梅隆·安東尼和肯揚·馬丁吵架；他執教生涯的最後一站在薩克拉門託，只持續了一個半賽季，但那也足夠讓他和球隊主將考辛斯之間的關係惡化到彼此視而不見了——兩年前，有球迷在推特上隱晦地問他，用他十年前最討厭的球員的名加上如今最討厭的球員的姓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名字，卡爾一針見血地回答：德馬庫斯·考辛斯。
現在你大概能理解爲何他的自傳被命名爲“暴怒的喬治”。他永遠在挑戰球隊裏的明星球員，逼迫他們每天晚上都打出最好的表現。他永遠直言不諱，不懂退讓，這也讓他時常會和本隊的高層產生矛盾（比如前超音速總經理沃利·沃克），抑或和其他主教練產生爭執（比如道格·裏弗斯）。即便是他的最大支持者之一斯托茨，也不得不在卡爾作爲評論員批評利拉德時給他發短信：“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得了”。這不僅是斯托茨，也是如今這個時代給卡爾的留言。時代變了，總是梗着脖子的硬骨頭卡爾可能不理解這點。在他剛開始執教的日子裏，教練們都是像他這樣的。比爾·費奇和迪克·莫塔在他們的球隊裏都是說一不二，菲爾·傑克遜和傑裏·斯隆在90年代裏的大多數時候都顯得針鋒相對，拉里·布朗執教過的每個控球后衛都討厭他，傑夫·范甘迪不止一次差點把隊裏的明星球員逼瘋，帕特·萊利在聯盟裏更是樹敵無數——有些是因爲嫉妒，但大多數還是因爲他那張破嘴太得罪人了。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當中有些人退隱田園，有些人做出改變，只有卡爾堅持他獨特的風格，一直在NBA執教到了2016年。在一個基斯·斯瑪特可以脫掉西裝扔給考辛斯讓他執教的世界裏，指着考辛斯鼻子罵的卡爾自然會顯得格格不入。
卡爾不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有什麼問題：“是的，我發出了我的聲音，但我不認爲我因此對我的球員不忠誠。當我認爲我的球員可以打得更好的時候，我就會站出來，直接地質疑和挑戰他們。他們有些時候可能不喜歡這種做法，但大多數情況下，只有這種做法能讓他們更好地接受和麪對問題。重點不是他們喜不喜歡，而是最後他們有沒有變得更好。”
然而現在的NBA，已經成爲了“球員型教練”的天堂——所謂“球員型教練”，就是爲了保住工作願意喫球員屎的教練——只要你在球場邊叉腰看球，在每個暫停期間啪啪鼓掌，在新聞發佈會上給球星噗噗作響地狂放彩虹屁，再回更衣室裏給球員灌灌毒雞湯，現在你就能在NBA找到一份工作。超級球星們的權力太大了，掙得也太多了。在當今世代，若有哪位教練願意再去不合時宜地挑戰超級球星的權威，讓他們從自己的舒適區裏走出來，那無異於一次魯莽的衝塔。屬於像卡爾這樣老派教練的時代，已經早就過去了。
但那個時代畢竟真實存在過。
四次全明星主帥，一次年度最佳教練。帶隊打過一次總決賽，四次分區決賽，一次世錦賽。教練生涯1175勝（NBA歷史第六），走到哪裏都能率隊取勝，他接觸的每個球員都在他手下迎來了職業生涯的巔峯。如今再加上入選名人堂的榮耀，這無疑是偉大的執教生涯。這是一個硬漢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他力所能及極致的故事。
而我們都明白，在這個“差不多得了”的時代裏，不會再有下一個喬治·卡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