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喜歡丹佛掘金隊的整整第20年。

2003年夏天，他們換了球衣，換了隊標，換了除了內內之外的一整套首發，選到了卡梅隆·安東尼，贏了43場比賽，而且在NBA LIVE 04裏賊好用。這支北卡藍配色的球隊很快就成爲了我的最愛。

我有位老友一直笑話我，說我能在21世紀最好的一屆選秀大會里挑錯人，這難度堪比在沙海里淘到金子。2003屆的前5順位，除了我喜歡的卡梅隆·安東尼，每個人都有總冠軍，連達科·米里西奇都有。我那位老友就挑了勒布朗，後來時時譏諷我的眼力。那時候每場掘金打騎士都是天雷勾地火，最後詹姆斯帶走數據，安東尼帶走勝利。新秀賽季結束，安東尼帶去年17勝的掘金進了季後賽，我勒拿走了最佳新秀，令年少的我耿耿於懷。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已經是這對當時媒體宣傳的“絕代雙驕”未來20年裏最接近的時刻了。我也不知道之後我最喜歡的艾弗森會來了又走，不知道安東尼未來有一天會申請交易，不知道他的職業生涯會如此坎坷。我也不知道掘金有一天能出一個MVP，更不知道未來有一天它會拿到總冠軍。

是的，在掘金橫掃湖人之前，我從來沒想過掘金能拿到總冠軍。

稍微數了一下，自2020年來楊侃以後，這是我寫的第12篇掘金。在這12篇文章裏，我講了很多約基奇的故事，講了他是怎麼進NBA的，講了他爲什麼後來突然發奮苦練，講了他是怎麼看待NBA的，講了他爲什麼不會離開掘金，講了他爲什麼是上賽季的MVP。我也講了穆雷的成長曆程，講了爲什麼他的受傷讓掘金冠軍夢碎，我講了諸葛馬龍是如何打造這支球隊的——當然，也講了爲什麼我覺得掘金可能會輸給湖人。

是的，現在看起來，那篇文章像一個串子的發言。湖人沒有那麼強，掘金的弱點也沒那麼容易找到。但那是我真實的想法，當你關注一支球隊太久，你會對他們的優點和缺點了若指掌。你知道當他們意氣風發的時候有多強，你知道約基奇在進攻端有多好，知道馬龍會努力去搞定剩下的事情，你知道今年可能是最好的機會，但在真正捧杯的那一刻到來之前，你總是時時惴惴不安，覺得主隊的千里長堤會潰於蟻穴。

只是因爲他們之前沒贏過。

2013年，57勝的掘金輸給勇士止步首輪。掘金老闆斯坦·克倫克的兒子約什·克倫克剛剛上任球隊主席，年輕氣盛的他大手一揮，將球隊總經理馬賽·烏傑裏和主教練喬治·卡爾雙雙解職，此前毫無總經理和主帥工作經驗的蒂姆·康納利和布萊恩·肖走馬上任。並在發佈會上美其名曰“已經厭倦了微小的勝利”，想要“打造一支雖然需要重新起步，但是在未來可以奪冠的球隊”。

我當時大爲光火，認爲這是年輕人的夢囈。我只是沒想到，最後真讓他造成了。

當然，你可以說這一切都是運氣。運氣讓康納利在2013年選了一個叫喬弗裏·洛維爾涅的法國中鋒，他在NBA打了4個賽季，場均不過5.6分。運氣讓洛維爾涅的經紀人拉茲納托維奇給康總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運氣讓康總答應這位朋友，會用2015年的第41順位去選他旗下一個叫尼古拉·約基奇的孩子，用來給努爾基奇打替補。

那時候沒人意識到，這是改變聯盟格局的一步棋。

即便後來我知道約基奇有多好了，但我也沒覺得掘金能贏下總冠軍。就像我把保羅類比爲控衛位置上的KG，我一直把約基奇類比爲中鋒位置上的納什。他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不僅僅都是外籍雙MVP那麼簡單。他們雖然擁有驚人得分爆發力但更樂於分享球的態度，在球場上驚人的想象力，以身作則潛移默化地領導一支球隊的方式，甚至在防守端的硬傷都是那麼相似。

只有在剛交易過來阿隆·戈登的時候，我曾樂觀地認爲掘金有了衝擊冠軍的實力，但穆雷隨之而來的ACL撕裂毀滅了一切念想。按一般人的邏輯來看，那個園區的穆雷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雪上加霜，上賽季打了沒幾場，小波特也報銷了。

在上賽季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約基奇和巴頓（本賽季交易後被奇才裁掉）、奧斯丁·裏弗斯（來掘金前已被尼克斯棄用）、布林·福布斯（簽約森林狼後二月被裁掉）、馬庫斯·霍華德（已經被NBA拋棄，下次你看到他應該是爲波多黎各對陣中國隊）們一起打球。我以爲這就是他所面對的未來。在一支管理層不時犯病，核心隊友老是受傷的的球隊裏，他讓一些莫名其妙的球員看上去配得上打NBA，就像納什對埃迪·豪斯、西恩·馬克斯和路易斯·阿芒德森他們做的一樣。最後我也覺得約基奇大概就是和納什一樣，能打兩到三次西部決賽，和偉大的對手打得有來有回但始終贏不了，最後得到一個“It''s ok，you can go”的評價。

然後毫無徵兆地，成功突然到來了。

我在微博上關注了很多喜歡分析籃球的朋友，從他們那裏我看到了很多論點。比如新的勞資協議讓聯盟裏的強隊變弱了，掘金剛好撿漏；比如聯盟現在強調進攻，版本正好適合掘金；比如掘金運氣太好，以至於一路走來贏過的最強的球隊不過45勝；比如能剋制約基奇的超級後衛都已經老去了，而約基奇又剛好沒遇到。我覺得他們當中有些論點還是很有道理的，但在這個時間點，我又覺得這件事完全不需要有道理。

NBA有些時候就是完全沒道理，就像在2021年的時候，也有很多朋友努力分析，認爲屬於雄鹿的時代已經來臨。他們後來一定想不到這支球隊到了2023年還會輸給熱火，這有什麼道理？

作爲一個掘金球迷，我的開心是真實的，但這種真實並不足以讓我拋開體育從業者的身份，像一個追星的媽媽粉一樣淚奔高呼“約約真好呀，他真的值得”。我覺得只是今年的掘金剛好比他們的四個對手都強，所以贏了四個系列賽。僅此而已。

如果去年的勇士和今年的掘金能教會我們一件事情，那就是不是一支球隊先“成爲冠軍級的球隊”，而後“理所當然地獲得成功”。這是事後諸葛亮式的邏輯自洽。事實上冠軍不需要你“成爲冠軍級的球隊”，它只需要你“贏下四個系列賽”。當你贏下四個系列賽之後，自然有人來吹捧你的天賦，哪怕他們之前說你“絕對不行”。

現在全網有無數的約基奇粉絲，每一個都對你說“我早就說過他能行”，而我作爲從約基奇入行就關注他的球迷，已經因爲昨天直播說“覺得約基奇還是不如奧尼爾”被點名批判爲“忠誠不絕對”的約黑了。

我對此並無意見，球迷變得有攻擊性了只能說明球迷變多了，贏球蜜也來了。我只是萬萬沒想到，丹佛掘金也能等到擁有“贏球蜜”的這一天。

昨天奪冠以後，我看到很多人都急於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歌頌約基奇，並因他是過去三年裏第三個一人一城的球星而以他爲武器去攻伐別的球星。是的，他面對面地擊敗了勒布朗和杜蘭特，但我也竊以爲，這種行爲本身就是對約基奇精神的一種誤讀。事實是，與其說他擁有“等待”和“堅守”的美德，倒不如他只是單純的“懶得折騰”。

圍繞約基奇講故事很容易，因爲他贏了。這是個慕強的世界，大家總是喜歡拿放大鏡找弱者的缺點和強者的優點。在聽贏家的故事時，人們常會在贏家感動自己之前自我感動。但圍繞約基奇講故事又很不容易，因爲他本身的形象是反烏托邦的。

整個2022年，勒布朗的代言收入是9000萬，威斯布魯克是3000萬，德里克·羅斯都有1100萬，而約基奇？200萬。很少有代言公司會找他這樣的運動員，即便他是兩屆MVP。哪個商家會去找一個說“NBA就是馬戲團，而我們是表演的動物”的人呢？哪個品牌會喜歡一個明明拿了FMVP，卻在冠軍大合影的時候站在最後排，不拿FMVP獎盃拍照的人呢？若你不懂NBA，只看這張圖，你會覺得帶領掘金拿下總冠軍的是後面那個一臉淡定和隊友擁抱的大漢，還是前面這個肌肉賁張、振臂高呼的小子呢？

最後一個問題，是殳師昨天佈置下來，一定要我聊兩句的：掘金能否建立王朝？

是的，在這個強隊相對弱的聯盟裏，掘金擁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強力陣容。布魯斯·布朗可能會爲了高薪而離隊，但這個位置並非不可填補。作爲衛冕冠軍，掘金對渴望榮譽的底薪老將會擁有更大的吸引力。我相信他們會在未來幾年裏仍然是總冠軍的爭奪者——只要約基奇沒有因爲這個冠軍喪失對勝利的追逐和對打籃球的樂趣。

他們可能能在未來幾年裏再拿一到兩個冠軍，可能最後會有幸被NBA官方承認爲“王朝”。也可能會因爲這個冠軍被人針對，在某個系列賽裏被打得一敗塗地。但沒關係，作爲一個掘金隊的球迷、約基奇的球迷，我覺得如果我從他身上學到了什麼，就是沒必要要把最後的成敗看得太重。

就像我曾經從安東尼的身上學到的一樣。除了成績，世界上還有更多有意思的東西。沒那麼多值得糾結的東西，開心一點，我的朋友。

當然，約基奇這賽季能成功，和他訓練確實特別努力是分不開的。一方面是他感到了機會的來臨，運動員的好勝心作祟，另一方面是因爲他真的很愛他的家人、隊友和球迷。你可以在總決賽的每次採訪裏聽到他說“我想給掘金隊帶來冠軍”、“我想給家人帶來快樂”、“我們隊裏有很多老將，拿到戒指是他們的夢想”。

我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球星。他努力打球是因爲這是他的工作，他真的非常擅長這項工作，因此成爲了可能現役NBA最好的球員，但他從來沒想過因爲這點而擴張自己的影響力，或者是在歷史上留下什麼名字。不然他不可能常規賽末期鴿了可能會讓自己拿到三連MVP的5場比賽，並在唯二上場的兩場比賽中也蔫頭耷腦，狂砍20分12失誤，還一直對媒體念叨“恩比德真的很棒，快把MVP發給恩比德”。

他從一開始就否決了很多現代Excel球迷們討論NBA的基本敘事，他是真的不在乎人家如何評價他，也不在乎那些什麼數據、獎項、歷史地位。他只在乎身邊的人。他希望自己過得好，身邊的人能開心，因此他希望能爲他們去贏得些什麼。如果沒贏到，那就明年再來。如果贏到了，那就和大家一起慶祝，並在慶祝時想辦法把自己龐大的身軀隱藏在畫面的邊緣。

我不想說這是競技體育的真諦，因爲每個人都有自己理解競技體育內核的權利。但我想說，我確實沒見過這樣的球員——

高，他真的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