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敗東決過後，馬庫斯·斯瑪特收拾心情，周遊列國去了。途中接受媒體專訪，聊到杰倫·布朗去留問題，他說自己視杰倫爲兄弟，“希望他能在綠凱打很長很長時間。”
斯瑪特的願望能否成真尚未可知，但他本人是做不到這一點了，上週他在一筆三方交易中被送往灰熊，綠凱則得到了波爾津吉斯。
據說斯瑪特在得到消息後大爲震驚、十分傷心。也不怪斯瑪特反應激烈，此前並無任何跡象表明綠凱會將他送走。早些時候的球隊賽季總結會上，總經理史蒂文斯言之鑿鑿地說咱們夏天的操作會是“微調”，一個月不到，史蒂文斯就在新聞發佈會上眼含熱淚地宣佈：“大家都很感激斯瑪特在生活中陪伴了我們這麼久。”
甚至就在這筆交易正式達成前一天，媒體還曾宣佈綠凱換回鉑金的籌碼是布羅格登，就在球評們剛寫好800字小作文，他們又宣佈交易取消，原因據說是這筆破產交易中原本可以得到布羅格登的第三方快船隊內醫療牀位已經不夠用了。
但人們沒有想到史蒂文斯得到鉑金的執念會如此之深。他在賽季總結中說球隊需要對陣容進行一些平衡，大家很自然會想到這支球隊擁有斯瑪特、小白、布羅格登、普理查德的後衛線，又會想到他們的內線霍福德已經38歲，羅威固然年輕，但早已傷病累累，況且其重守輕攻的特質並不太適配球隊新體系，其餘內線中格里芬、穆斯卡拉和科內特都不堪大用，所以縮短後場，增加內線配置，是一條非常清晰的陣容平衡之道。
更何況他們得到的是鉑金，別的不提，這個鉑金，他高啊。221公分尺寸的內線，天然的護框能力，能投三分，還能運點兒球，雖然擁有多年傷病史已逐漸玻璃化，現在不說還是獨角獸吧，至少也有點三腳貓功夫。
防守而論，鉑金無論在防守擋拆持球、擋拆切入、定點投射、單挑、低位的效率均位列聯盟中上游水平。在所有身高超過2米08、場均直接防守16次出手以上的球員中，鉑金限制對手命中率的水平能夠與濃眉等量齊觀，位列聯盟第一。
具體來說，在近筐距離場均防守7次以上出手的2米08以上身高球員中，對手面對鉑金出手命中率要下降11%，僅次於布魯克-洛佩斯的13%；跑到三分線外，鉑金限制對手命中率的能力有所下降，但一來仍有正面影響，對手的三分命中率還是下降的，二來鉑金上季出去防守三分的頻率不低，每場也有5次之多，在2米08以上球員中排名第6，同時也是前6中唯二防守效果爲正的球員，另一位是魔術的狀元前鋒班切羅。作爲比較，唐斯每場也要出去防守5個三分，對手命中率直線上升4個百分點，真正意義上的人形瞄準器。
這是鉑金的防守，更重要的可能是鉑金的進攻。上季鉑金定點投射位於聯盟前34%水平，當然其中更重要的是他在三分線外的定點命中率達到38%，已經可以作爲有效的空間點來使用，這是鉑金在進攻端最適配綠凱體系的一點。個人第二重要的進攻手段低位背身方面，鉑金則送出了精英級別的輸出，可以提升綠凱陣地戰的層次感。而在擋拆方面，鉑金的得分效率可以達到聯盟前40%水平，而且外彈與內切出手對半開，其中外彈出手三分命中率甚至接近4成，這對於綠凱鋒衛線上發起擋拆的持球手們也有相當裨益。
一言以蔽之，如果史蒂文斯想“平衡陣容”，縮短臃腫的後場，增加有效的內線輪換，鉑金確實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鉑金自有其問題，他的問題一句話就可以說清楚：他所有看起來還不錯的攻防數據，包括65場足以參選MVP的出勤，都是在一支只有35勝的球隊中達成的。這意味着我們不知道他過去一年的表現中有多少水分，我們也沒有證據表明鉑金可以將這樣的表現完整平移到波士頓。
所以如果不論位置來評估綠凱得到鉑金的交易，還要看他們送走的是誰。
綠凱送走的是斯瑪特。
從數據上來看，這是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作爲球隊主控，斯瑪特上賽季的數據是11.5分6.3助攻2.3失誤3.1籃板1.5搶斷，在一支三分大隊中作爲球隊出手三分第三多的球員，三分命中率只有33.6%。在三分大隊中，一個定點投籃水平只能超過聯盟40%球員的斯瑪特顯然不能作爲空間點使用。更糟糕的是，在綠凱第二依仗的轉換進攻上，斯瑪特是聯盟倒數水平，完全不能匹配球隊的需求。進攻端斯瑪特唯一還算做得不錯的，是他扮演擋拆持球人時的表現，但也只是中上游水準，更何況，擋拆持球進攻這種事情，綠凱還有小白和布羅格登可以去做，而在他們之上，還有老大塔圖姆會幹得更多，斯瑪特作爲持球手利用掩護自主進攻的時候並沒有那麼多，也沒有那麼重要。
當然了，提到佩頓之後第二位後衛最佳防守球員斯瑪特，也沒太多人真的把他的進攻當回事。遺憾的是過去一年，斯瑪特個人的防守數據出現了一定的下滑，無論是防守效率，還是防守勝利貢獻值，抑或拆解看他對各種進攻手段的限制能力，斯瑪特已經遠離了自己作爲最佳防守球員的一條標準線。
上季早些時候，斯瑪特也曾承認因爲傷病自己無法在防守端發揮出全部實力，當然斯瑪特可能知道但不願意說的另一個事實是：他在馬祖拉的防守體系裏沒有那麼重要了。馬祖拉的綠凱在防守端做的換防選擇要少於烏度卡時期。烏度卡時期的綠凱不僅僅是無限換防這麼簡單，他們真正恐怖的地方在於換防背後仍有換防，包括爲避免被對手直接抓到錯位而在無球側進行快速換位，而要實現這種更復雜的換防，不僅僅需要隊員之間的默契，事實上他們需要一個防守指揮家，斯瑪特扮演的就是這個角色，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防守組織”後衛。
所以即便是防守端，斯瑪特不再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綠凱上季常規賽防守效率仍能排到聯盟第三，很多事情在取捨方面就會比較清晰。當然了，可能還有最後一層評估斯瑪特價值的標準，那些被我們稱之爲“精神屬性”的東西 。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進步，現在這些原本需要用“堅持”“努力”“拼搏”和“無畏”等虛無縹緲但聽起來就很帶感的詞兒來形容的球場精神，也可以用數據來量化了。人們將拼搏分成了幾種類型，包括干擾出手、無主球權的爭奪、製造進攻犯規等。遺憾的是，斯瑪特還是最佳防守球員的時候，他至少在這三項數據上都能夠排到聯盟前10（出戰至少60場），而上賽季的斯瑪特，沒有一項表徵努力的數據能夠進入前十，甚至前15都沒有，換句話說，上賽季的斯瑪特，連擦地板都沒有擦出應有的風采。
而時代的大背景也可能在壓縮這斯瑪特這類球員的生存空間。掘金拿到2023年總冠軍後，斯瑪特得出的結論是：掘金之所以拿到總冠軍是因爲他們的防守非常之好。防守帶來總冠軍。
他說的可能是對的，就像許多數據專家在總決賽結束後，突然紛紛放棄了他們在體育數據學科上的審慎態度，他們用數據表達來證明約老師的防守有多麼棒。但他們可能忽視了一個重要的點：樣本。用只打了5場的系列賽所呈現出來的效果，就敢於爲一名球員的特質進行定論，這多少有點撼動數據分析的價值基礎了。但我猜很多時候數據專家們也並不是真的這樣認爲，他們只是急於打造一個盡善盡美的形象，至於如此着急的原因是爲了迎合流量還是爲了痛擊球盲就不得而知了。
素來嚴謹的數據分析尚且如此，更不要說那些文藝流歌頌者們了，總決賽後的約基奇都快被捧爲聖人了，迎合媒體的一兩句小丑式“我無所謂我要賽馬”發言和奪冠後的面無表情也被他們吹上雲霄，至於賽後約基奇和兄長擁抱笑到變形的臉、瘋狂擁抱隊友跳入泳池的肉都被忽略，我想評論家們並非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言過其實，只是他們可能確實是摸到了飯圈的精髓而已。或者可以說，這就是立場所致，一切就像斯瑪特必須說“防守帶來總冠軍”一樣，因爲“防守”兩個字就是他能掏出來的名片上最醒目的內容了。
但我們知道這不是事實，至少不是事實的全部，掘金始終是進攻更好的球隊，NBA的歷史正在悄無聲息但同時也不可逆轉地邁向進攻更重要的時代，而這個時代的底色則是角色球員的能力全面提升。真正對冠軍有衝擊力的那些球隊中，容不下太多跛腳的角色球員，好的防守很重要，好的進攻更重要，如果有的選，那就兩個都需要。而斯瑪特顯然不是這樣的角色球員。
然而，當幾乎所有的數據和歷史背景都給史蒂文斯送走斯瑪特換回鉑金投出了贊成票，我們依然在內心深處察覺到一絲不是滋味，直覺告訴我們似乎總有哪裏不對。斯瑪特在這支球隊已經9年了，有人說他是這支綠凱的隊魂，現在魂飛魄散了，總得有點說法。
2003年以來，擔任綠凱解說的前凱隊傳奇湯米·海因索恩創造了一個叫做“湯米點”個人專屬口頭獎項。海因索恩說這個獎的創意來自“紅衣主教”奧爾巴赫。紅衣主教最喜歡在比賽結束後的更衣室裏談論那些角色球員的貢獻，海因索恩說自己需要延續這種精神。他在解說中爲每場綠凱比賽頒出一個湯米點或湯米獎，而獲獎者不必是得分最高的人或者籃板最多的人，他們可以是小人物，但他們通過自己的發揮幫助球隊扭轉了局面。
海因索恩說了，斯瑪特就是一個典型的湯米獎得主，曾經的託尼-阿倫也是。事實上，在湯米獎獲獎次數榜單上，皮爾斯位列第一，隆多第二，而第三名正是斯瑪特。
除了湯米點之外，我們還知道一些關於斯瑪特的小故事，9歲半的時候他的親哥因癌去世，24歲的時候他的母親也因爲同樣的病離開人間。母親去世後不過兩天，斯瑪特就回歸了訓練場，他說籃球對他而言就像龍捲風，不過是暴風眼，生活在一旁肆虐，有籃球的日子總能得到安寧。2014年安吉去俄克拉荷馬看斯瑪特打球，上來就是一句：“我們想得到他，我們更不想成爲他的對手。”於是斯瑪特在綠凱得到了安寧，而他回饋綠凱的是如同眼鏡蛇般撲地搶球的姿勢，連續9年季後賽之旅，和在社區醫院裏探望癌症患者的身影。
9年過後，斯瑪特從被加內特拍着胸脯激賞的新秀變成了綠凱更衣室裏聲音最大的那個人，他確實成爲了有關這支綠凱記憶中無法切割的一部分。
所以他說：“我愛波士頓，波士頓也愛我。”
現在海因索恩已經去世3年了，無法切割的記憶也已經被切割了，未來波士頓更衣室內聲音的分貝想必會下降不少。斯瑪特走了，在告別信中，他看起來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是時候向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