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一羣手舉各種攝錄設備的成年人,身後是一幫“虎視眈眈”的半大小子,奧斯卡8歲的眼睛裏分明透出了幾分拘謹。然而隨着主教練白晗一聲令下,他還是一個箭步運着球衝了出去,變向、胯下、背後、上籃、變向、胯下、背後、投籃,一氣呵成,零失誤。助理教練看了眼秒錶,20秒,只多不少。
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歡呼聲。這是“球升之路”中國最強中學生訓練營開營首日體測項目中的一項,叫做“全場技巧測試”,現場的人都知道20秒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成績——因爲18名訓練營隊員裏,能夠跑進21秒以內的,只有1/3。他們是中學生,奧斯卡只有8歲,而且,他是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被白晗從旁邊場地臨時叫來的。
隊員們一部分來自北京,剩下的來自內蒙古、雲南、河南、河北等其他省份,他們都有一定的籃球基礎,甚至不乏各自地方的佼佼者。但無論他們來之前水平如何,在“球升之路”,總有一款震撼教育適合他們。這裏說的不是在五棵松見到吉米·巴特勒本尊(上圖)的那種震撼,也不是收到他錄製的助威視頻的震撼,而是其他。
解散之後,一個隊員從我身邊走過,用手拍着自己的臉說:“竟然被一個8歲的孩子羞辱了。”
我掃了一眼體測記錄表,不禁皺了皺眉——成績最好和最差的懸殊了將近10秒,而且從基本的控運來看,隊員之間的差距可能還要遠大於這10秒。便問白晗“是不是要分層次教學”。
白晗說:“弱的要跟強的打,強的要找更強的打,跟臭棋簍子下棋,永遠都不會進步。奧斯卡8歲,我讓他跟10歲、12歲甚至15歲的打,那些大孩子讓他也讓,但也真玩兒命防他。”在他看來,正因如此,奧斯卡纔會成爲北京市U8年齡段“天花板”級別的存在,纔會被西班牙皇家貝蒂斯隊的青訓梯隊相中。
所以,輸給奧斯卡並不丟人,通過這次另類的比拼“改變認知”,纔是最重要的事情,“見更大的世面,才能樹立更遠大的目標。”白晗說。
與其說“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倒不如說是“眼界”,訓練營滿打滿算只有7天,它所能給予的技戰術層面的提高,一定是有限的,但它打開眼界、重塑想象力的本事,卻是無限的。
每個隊員都是懷揣着一個預期來到這裏,但7天以後,他們一定會收穫遠超預期的東西。
隊員小張,來自北京,野球場上成長起來的班隊主力,防守、爭搶籃板是他的拿手好戲。與籃球結緣的5年間,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專業的籃球訓練營,也是他第一次拿出一星期的時間,晝夜與籃球爲伴。來之前他想的是:“有教練糾正我的技術動作,我就會進步很快,我自己琢磨的話,琢磨很長時間可能也不對。”
他沒有想到的是,一個簡單的間線折返跑就讓他有些喫不消,他感到自己“從藍領晉升得分手”的道路,可能不會那麼好走。
在這裏,他第一次見到以“秒”爲單位精確計算喝水和集合的時間,他第一次知道累了扶膝蓋是在向對手示弱,白晗告訴他們:“籃球這東西就是此消彼長,累,自己知道就行了,別讓人家知道。”以前,他只是覺得自己打得不夠好,在這裏,他覺得“自己是打得最菜的”。
說到“菜”,他來“球升之路”的介紹人兼高中同學不幹了:“他絕對不是最菜的。”他們另一個小哥們兒也在隨聲附和。他們分別住在東城、朝陽、豐臺,平時約一場球不容易,接下來他們有一星期的時間相幫着挺過魔鬼訓練,完成蛻變。是不是“最菜”的,跟瓷器廠雛鷹計劃的教學賽見真章。
隊員小賀,內蒙古人,一個放棄籃球三年之久的高考應屆生,想通過這次訓練營重拾籃球夢想。他是中國校園籃球斷層式發展的一個最不起眼的縮影,進入高中之後,母親堅決要求他從籃球特長生轉爲普通生。他高考成績很好,超出自治區文科一本線近一百分,剛被北京外國語大學錄取,可籃球始終是他的一個心結。
“我有個保送東北師範大學的隊友,他一直在打球,有時候他出去打比賽我跟他視頻,內心就會很失落。”小賀拿出手機,給我看他初中時第一次扣籃的視頻,畫質很模糊,但這並不妨礙他像寶貝一樣珍視它,“放棄籃球最大的遺憾,可能就是把我的身體天賦浪費了,我也希望自己能飛天遁地呀。”
他初中時就關注了U19國青男籃的偰李永煒,他們幾乎是同齡人,他很羨慕他能走出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可在他那所高中,體育並不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它更像是學校用來裝點門面的花瓶,儘管也有少數人能從學風糟糕的體育班“倖存”下來,但那種概率是他的家庭所無法承受的。
所以,當他升學的“任務”完成,他再次來到了北京——這個他曾經寄託了籃球夢想的地方——加入了“球升之路”。
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三年沒有系統訓練,他的身體變得虛弱不堪,體測完就“哇哇”吐了起來,下午訓練前的熱身也沒能堅持下來,他懊喪地坐在場邊喘着粗氣。是技巧教練韓煒手把手教他腹式呼吸法,才讓他那快要從胸腔裏跳出來的心臟平復下來。
“今天表現不好,希望能利用這7天,趕緊把身體恢復過來,把基本功再找回來。”訓練結束後,小賀告訴我。
跟小張、小賀相比,雲南來的小陶目標就更明確一些,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走單招考大學,因此對自己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他想着,北京畢竟是首都,教練們的理念、訓練方法一定跟老家不同。去年,他跟着曾凡博的訓練師練過幾天個人技術,回去以後感覺運球急停銜接投籃順滑了許多。這一次,他又帶着“提升後衛意識、大局觀、視野”以及“打磨技術”的想法,他坐了3個半小時的飛機來到了“球升之路”。
小陶說,“球升之路”的教練跟老家不一樣,不僅重視隊員情緒的調動,對細節也摳得更細。“韓教練教了我們一個動作,先誤導對手,然後再轉身突破上籃。打比賽時我會一直用慣用手,感覺不到弱側手有多重要,這麼一練,我覺得我弱側手還是不行,自己還欠缺很多東西。”
小賀和小陶一樣,都有過爲了籃球奮不顧身的經歷,小陶是凌晨跑到24小時開放的球館加練力量,而小賀最“瘋”的時候,就是被高中提前錄取到中考那段時間,沒有了升學壓力,他每天放學都要到球館裏打到8、9點鐘,然後再用6個漢堡犒勞筋疲力盡的自己。只不過升入高中以後,夢想戛然而止。
小陶的夢想仍在繼續,下個學期他才高二,他還有很長的時間來提升自己,但小賀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而且他的大學並不參加CUBAL,他大概只能在班賽嶄露一下天賦了。他說,對於他而言,成長就是把夢想從NBA一路下放到班隊的過程。說這番話時,他一點都不像個高中生,倒像個閱盡滄桑的老者。
不過起碼在這一週,他還能身穿籃球服,跟其他對籃球抱有夢想的同齡人一起,在北京最好的青訓教練的帶領下,努力找回那個不會因爲小小體測而嘔吐的自己。“中國最強中學生”訓練營,“最強”並不是一種既存的狀態,而是內心的嚮往。就像老楊在開營儀式上說的:“給自己一個機會,逼出最好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