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平洋的這一頭到那一頭，同樣的一名運動員，地位的差距可以有多大？
幾年前，只在NBA一共打了8分鐘常規賽的約什·阿克格農曾經對美國媒體笑稱，在CBA，他能體會到“勒布朗和科比的感覺”。在中國，球永遠在外援手上，隊友全指着你，球迷等着你砍下一場30+、40+甚至50+來率領球隊取勝，那是他們在NBA永遠得不到的體驗。不過，若你看看今年的NBA夏季聯賽，你也會意識到一個很淺顯易懂的道理：不是每個球員都想當詹姆斯和科比。
Q.J.皮特森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當科比。這位183公分的小後衛上賽季在CBA的江蘇同曦隊打球，場均能拿下28.7分，在聯賽得分榜上僅次於布萊克尼排名第二。由於他出色的運控和強投能力，一些同曦隊的球迷會戲稱他爲“CBA利拉德”。然而，當皮特森的經紀人爲他找到一份紐約尼克斯的迷你訓練營邀請函時，他立刻打包回了美國——和迄今爲止只爲一支球隊效力的真正利拉德不同，皮特森的職業生涯顛沛流離到甚至沒在任何一支球隊連打兩年過，對他來說，打籃球的過程就是流浪的過程，只是這次，他流浪的下一站是尼克斯的訓練營而已。
尼克斯的主教練是強調防守的錫伯杜。錫伯杜知道他是一名得分手，但也告訴他，以他之前的打法，根本不可能在尼克斯隊裏找到位置。於是在同曦幾乎不怎麼防守的他開始在防守端撕咬對手，爲每個地板球飛撲，在這方面甚至幾乎成爲了訓練營中表現最好的球員。在訓練營結束之後，他的經紀人向皮特森轉述了尼克斯的意見：“他們想讓你爲他們打夏季聯賽，但不保證你每場比賽都能上場。球隊其他的球員會打大部分的時間，他們更年輕，球隊有義務在夏聯裏考察他們。他們知道你在海外也能拿到六位數到七位數的合同，所以如果你不想打，他們也完全理解。但如果你決定要打夏聯，他們想先跟你把情況說清楚，以免到時候你再抱怨自己打不上球。”
皮特森只思考了10分鐘就做出了決定：“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得堅持到底。我會在隊裏做任何他們需要我做的事。無論打0分鐘還是40分鐘，無論我的角色是什麼，錫伯杜會得到一個最勤奮的球員和場上場下最好的領袖。”
皮特森是個言出必踐的人。在拉斯維加斯的第一場比賽，他沒有上場一分鐘，但全場都回蕩着他的呼喊聲。他在場邊爲隊友加油，和每個球員擊掌，在板凳上和菜鳥們積極討論比賽細節。一方面他是如此富有經驗，你很難相信這是個一場真正的NBA比賽都沒打過的球員。但另一方面他又赤誠得像個孩子，在訓練營的每一天，皮特森都是最早一個來，最晚一個走。在錫伯杜面前，29歲的他像一個初出茅廬的高中生一樣，一次次地在全場認真演練防守滑步。在每次訓練裏，他都全身心投入和對手和教練對抗。但即便如此，在第二場比賽裏他也只獲得了3分鐘出場時間。
我們理解尼克斯夏聯主帥吉本泰輔的想法。皮特森或許真的很能得分，但在NBA能得分的人實在太多了。紐約尼克斯已經有布朗森和奎克利，不需要更多小個得分手。他帶的這支尼克斯夏聯球隊中既沒有高位秀也沒有報廢后二次迴流的天賦怪，主要任務是考察一下有沒有潛在的合適角色球員——誰能穩定投進底角三分？誰能爲球隊帶來能量？誰能在防守端換防三到四個位置？在這樣的指導思想下，尼克斯前兩場比賽都被對手打得滿地找牙，他們場上時常沒有真正的控衛，使得比賽中充斥着低級的失誤和艱難的頂投。
終於，到第二場比賽結束之後，錫伯杜坐不住了。這種支離破碎的比賽根本起不到考察球員的作用，於是他跟吉本泰輔討論了一下，在第三場比賽裏，皮特森進入了常規輪換。他砍下了全隊第二高的16分，還有9籃板5助攻入賬，幫助球隊逆轉奧蘭多魔術，取下了夏季聯賽的首勝。皮特森在賽後喜笑顏開：“每個人都爲勝利感到高興，但更多的是爲我感到高興。他們知道我每天有多努力，我本可以因爲沒有上場而賭氣，但我卻時刻準備着爲球隊做貢獻，只專注於比賽，不停地鼓勵着大家。現在輪到我上場了，他們也會信任我的領導力，團結在我帶來的能量和努力的背後。”
從外人的視野看來，一個29歲還沒有打過一天NBA的球員在這裏誇誇其談“領導力”似乎有點出戲，但我們知道他真的有。捷克、韓國、塞浦路斯、烏克蘭、丹麥、土耳其。世界那麼大，皮特森在顛沛流離的球員生涯裏已經看了不少，也不時拿下一些諸如丹麥聯賽MVP、烏克蘭聯賽得分王之類的榮譽。無論他走到哪，他都是球隊的主力得分手和核心後衛，這塑造了他的氣質和球風，如今即便他只是個在NBA世界裏沒人認識的路人，他一樣能讓年輕的球員們團結到他身邊。
但他依然距離拿到一份NBA球隊的合同很遠。這件事很難，但確實有人做到過。被福建棄如敝履的克里斯蒂安·伍德已經在NBA領了三年千萬年薪。在山西打不明白的卡梅隆·佩恩在NBA掙了3年1900萬。上海大鯊魚名宿諾阿·馮萊上賽季在凱爾特人打了23場比賽，蓋過拉文，頂過恩比德，在阿德巴約頭上扣過籃——儘管後面他被交易去馬刺並裁掉了，但他確實拿了一份合同。這就足以讓他成爲這些球員們的夢想。
和他一樣在NBA夏聯裏打拼的CBA外援還有三位，其中名氣最大的是上賽季效力於新疆隊的塔克·法爾。法爾在NBA打了3年，一共上了37場比賽。因爲離譜的體格（229公分身高、254公分臂展），他很受NBA 2K玩家的歡迎。波士頓的球迷們也很喜歡他，當他還在凱爾特人時，每當比賽進入垃圾時間，他們就會高呼“我們要法爾”——當然不是因爲他的正負值連續兩年高居凱爾特人第一，而是本着一種來動物園沒看着大象就虧的心態——他在instagram上有91.4萬粉絲，遠超大多數現役的NBA球員甚至球星。作爲對比，兩屆全明星西亞卡姆粉絲數是68.6萬，最快進步球員勞裏·馬爾卡寧是43.8萬，最佳防守球員小賈倫·傑克遜是48.3萬。
其實早在3年前，全世界就都知道爲什麼法爾打不了NBA：他太慢了。在現代NBA世界裏，慢是比矮更致命的絕症。即便他擁有如此龐大的身軀，但只要他防不出來，他的CBA獨步聯盟的蓋帽只能是屠龍之技，在NBA——哪怕只是夏季聯賽——只能成爲小後衛和空間型內線的提款機。對掘金上場16分鐘輸17分，對籃網上場6分鐘輸11分。對熱火上場16分鐘輸8分。即便是全NBA對體格優勢最迷信的雄鹿，可能也很難給他一份合同。
上賽季效力於青島的杜普·里斯倒是在波特蘭開拓者隊的夏季聯賽裏表現得相當出色。作爲替補席上的主要輪換，里斯在四次出場中每次都能得到兩位數的得分。在去年10月給湖人出主意的電臺節目裏，一位姓楊的老藝術家曾向湖人管理層力推此人，只可惜佩林卡並不聽中文電臺，錯過了簽下這員悍將的良機。
里斯上個月剛滿27歲，他將自己在夏聯穩定的競技水平歸功於自己多年的經歷，當然也包括CBA的：“我已經參加過幾次夏季聯賽了，我知道打這種比賽最重要的就是努力。我積累了很多經驗，在澳大利亞，在歐洲，包括在中國。上賽季在中國打球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很特別的經歷，我感覺自己在球隊中扮演了一個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角色。在中國，外援球員必須想辦法對比賽產生更多的影響。這是一種不同的文化，我花了一些時間去適應它，但總的來說我覺得這種經驗對我的職業生涯來說很有幫助。現在我到了這裏，我知道在這個級別的比賽裏，我的優勢就是能防守，所以我總是在努力溝通，儘量保持積極，給球隊帶來活力，不斷地衝擊進攻籃板，去做一些小事來幫助球隊獲勝。”
即便在世界各地都有他的追求者，NBA依然是里斯的首選。由於本賽季NBA球隊的雙向合同從兩份擴大到三份，開拓者隊確實有一個空缺的大名單位置，里斯看起來距離這個位置非常、非常近。而即便開拓者最終沒留下他，其他NBA球隊也看到了他的表現。在今夏所有的CBA名宿裏，他如今是最接近追夢成功的人。
他的青島隊友尤金·傑曼就沒這麼好運了。他在今年夏天先後爲猛龍和太陽進行了試訓，併爲太陽打了夏聯，但在太陽的夏聯球隊裏，傑曼在5場夏聯中只出場了2次，他和皮特森遭遇的問題很相似：同爲得分型的小後衛，他們的競爭者衆多，而且由於年齡原因，他們也並不是球隊優先要考察的對象。
2020年傑曼參選時，FANSIDED網站就曾撰文，說他可能是選秀中的一匹黑馬。理由是他作爲北伊利諾斯這所學校的歷史得分王，在一個叫“中美聯盟（Mid-American Conference）”的小聯盟裏獨步天下，而且在“艱苦的生活環境下”有“無可挑剔的職業道德”。但後來我們知道了，這些稱讚沒給他帶來任何NBA球隊的青睞，總裁和副總裁在臺上唸了60個名字，沒有一個叫“尤金·傑曼”。後來他去過希臘，去過土耳其，上賽季還來了青島，青島球迷對他又愛又恨——既愛他來去如風的驚人爆發力，又恨他並不穩定的的投射和糟糕的出球水平。
他在夏季聯賽的最後一場比賽中出場了16分鐘，向拉斯維加斯的觀衆們展示了一下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包括3個三分球，12次出手就拿下的18分，以及一次讓所有隊友起立叫好、面對今年二輪秀塔裏克·比伯羅維奇的瀟灑突破。他證明了那些在他參選時談到的讚譽並非空穴來風，和大多數一輩子都沒打上NBA，顛沛流離最後被迫來CBA討生活的球員一樣，他不是不夠努力，不是不夠自律，不是沒有夢想，他只是天賦不夠好，能力不夠強。
皮特森也得到了在最後一場比賽裏首發的機會。他沒有浪費這次機會，在28分鐘上場時間裏拿下了25分6籃板。在開局1比18落後的尷尬境況下，他用CBA外援式的打法率隊在第四節反超了比分。在比賽最後4.4秒，皮特森甚至還有一次絕平的機會，他從後場接球一路殺到前場，晃開兩名防守球員艱難出手，籃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最終偏出。
賽後，皮特森如是總結自己的這次夏聯：“整個夏季聯賽都是一次奇妙的經歷。感謝上帝給了我這次機會。感謝大家在整個夏季聯賽中對我的關愛和支持。感謝紐約尼克斯隊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在最高的舞臺上，在數百萬人面前展示我的才華。我與不同的NBA球隊交手，而我靠着自己的活力、奮鬥和良好的態度，成爲了一名出色的隊友和領袖，以積極的方式影響了比賽。我希望大家能從我的這次經歷中得到啓發，無論你來自哪裏，無論你的身高如何，無論你是五星級運動員還是非星級運動員，你必須相信你自己。”
不用我多強調，想必大家都知道NBA作爲世界籃球最高殿堂，對一名籃球運動員來說有多難進。有無數曾認爲自己很有天賦的球員爲之付出了自己的整個人生，依然沒能躋身其中。時至今日，這些追夢人的未來依然懸而未決。里斯很有機會留在NBA，其他人則很可能會回到CBA，亦或是再去歐洲或者波多黎各聯賽流浪。他們從不是天之驕子，但依然艱難地用自己的生涯去一筆一劃地書寫了屬於他們的故事，而這些故事的價值絕不僅僅包括他們展示在夏聯球場上的那些。
他們爲了維繫自己籃球生涯所走過的旅途，他們爲了養家餬口所完成的工作，他們在世界各地流浪所積累的經驗和從中學到的東西。他們平日裏辛勤地鍛鍊，努力學着成爲更好的隊友，隨着年齡增長逐漸對每次機會都更加珍惜的態度，他們在努力做一切能讓自己變得更好的事情，即便世界上可能有99%的籃球迷看不到這些。
競技體育的世界就是這麼殘酷，走過這麼長的路，付出如此多的汗水，最終也未必能成功，但到了這個階段，成功與否反而沒有那麼重要，反而是拼盡一切去接近成功的過程會更重要。因爲只有這樣拼命過之後，你才能坦然面對失敗，與那個不完美的自己和解，無悔地說出那四個字——
我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