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孩子,身體條件多好啊,就是基本功太差了。”
7月19日晚,“球升之路”中國最強中學生訓練營技巧挑戰賽,主教練白晗看過一名球員的表現之後,對身邊人感慨道。
這名球員名叫小夏,來自河北邢臺,新學期將升入高二,擁有1米93的身高,司職前鋒,跑跳能力、協調性、身材比例都很出衆,唯一的問題就是練球太晚,滿打滿算不過兩年時間,因此,基本功不過關。
當晚的技巧挑戰賽,要求球員先雙手運球到一個半場,完成一次傳球、上籃,再單手運球穿插背後運球、胯下運球等動作,到另一個半場完成罰球線跳投。雙手運球的環節,小夏左手每一次運球,都有翻腕嫌疑,投籃的動作也不夠流暢、標準,“這孩子怎麼拔得這麼高呢?”旁邊觀戰的一位家長說。
小夏代表了一個籃球少年的羣體,他們不是有意識地走上籃球道路,而是身高、運動能力達到一定高度之後,在“高齡”被動走上這條道路。基本功差,是他們的“通病”,於是也就大大限制了他們未來的發展。升學,是他們成爲籃球特長生的重要動因。
如果不是體育老師偶然看到邢臺一中招收籃球特長生的公告,小夏一輩子都不可能走上籃球道路。在他有限的詞彙儲備裏,“沒有資源”是我們倆聊天時他使用頻率最高的,顯然在他看來,“沒有資源”一詞包羅萬象,是一切由信息閉塞導致的隔閡的總和。
他很驕傲地告訴我,他的老家寧晉縣是全國有名的“電纜之鄉”,經濟在邢臺市排前列。但是,寧晉縣並不是“籃球之城”,那裏是一片籃球的荒漠,我問他本縣是否出過CUBAL一級聯賽的球員,他說“有”,具體是誰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我們縣田徑四項還可以,不少人能考到370、380(滿分400),有人考到了河南大學。”小夏說。
因爲民間籃球不活躍,小夏也就不可能像易建聯、陳國豪那樣,在野球場上被專業的籃球教練發掘,更不可能像徐傑那樣,小學就立志打CBA。無論易建聯、陳國豪還是徐傑,某種程度都得益於廣東獨一份的民間籃球,至於小夏,小學時還是個不知籃球爲何物、只知在鄉村小學的操場上追着足球瘋跑的頑童,成長在這樣的“籃球欠發達地區”,他與籃球的緣分,只能等候命運冥冥之中的召喚。
寧晉縣的縣城裏有籃球培訓班,但小夏的村子距離縣城還有20分鐘車程,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與籃球產生什麼瓜葛,直到他的體育老師叫他去邢臺一中試訓——如果不是他跟體育老師聊得來,連這個機會也不會有。
其實,他的家離石家莊更近,高中籃球豪門石家莊二中就在那裏,但小夏直到正式開始籃球訓練,才知道了石家莊二中的威名。消息之閉塞,認知之侷限,可見一斑。甚至,即便是加入並不算強的邢臺一中,在他們村裏的街坊們看來,已經是足以令人感到驚訝的事情。
小夏的籃球水平突飛猛進,他說,之前在縣裏的野球場上跟對手也就“五五開”,接受過專業訓練以後,他可以隨心所欲地駕馭比賽,“想用什麼方式進球就用什麼方式進球。”當然,侷限在野球場上。
在更廣闊的——或者說更緊要的——賽場上,邢臺一中的成績一直不算好,單在邢臺市內,就要被邢臺五中、邢臺二中壓一頭,沒法走出本市甚至本區,也就沒有辦法參加更高水平的比賽,他們每年的比賽量因此少得可憐——一年不到20場,出省比賽的次數有且僅有2次。更要命的是,一級證、二級證的頒發數量,直接與成績掛鉤,在他們隊,能拿一級證的鳳毛麟角,連二級證也遠無法做到人手一個。
沒有等級證書,就無法在大學的高水平運動隊招生和體育單招中佔得足夠的優勢,爲了升學,有的隊員不得不在高三時無奈轉項。於是便開始惡性循環,越成績不好,越轉項,越轉項,人手越不夠,成績也就越難翻身。在“拿證-升學”的指揮棒之下,這正是“腰部”高中所普遍面臨的窘境。
自然而然的,打不到高層次,也就不會有名校的教練關注到他,儘管才上高一的小夏已是隊內的主力。小夏想了,如果拿不到二級證,他高三就改練跳高,他彈跳還不錯,巔峯時助跑摸高有3米37呢。
球隊落後時,小夏總是幻想自己化身喬丹、科比,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他見過那些動作,飄逸絕倫,不可阻擋。但一拿球,滿腔的報復就變作泄了氣的皮球,對手稍作調整,就能把他限制住,因爲他人球結合的能力太差了,即便在自己的故事裏,他也很難扮演英雄。他有自己的驕傲,絕不輕易承認技不如人,只說自己練得太晚,“沒見過世面。”
“要是從小就練,不會是這樣。”小夏抱着右膝說道。左膝下面,是一塊一釐米見方的結痂,那是他在一次爭搶球權時留下的。
這甚至已經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你拿着錢都不知道往哪花,甚至不知道錢還可以這麼花。
與小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訓練營的另一名球員牛麒晟。他出身籃球世家,外祖父徐政文曾以主力大前鋒身份,追隨“錢爺”錢澄海奪得1974年德黑蘭亞運會季軍,還在1975-1983年間完成亞錦賽5連冠的壯舉。他的媽媽,也曾是一名CUBAL球員。
因此,他的家長在他初二下學期,就爲他選定了白晗的燕鷹籃球隊。在那裏,在專業、系統、前沿的訓練體系加持下,他進步神速,順利升入北京市籃球傳統名校北京二十二中。還在前不久成爲蔡崇信籃球獎學金新一批赴美留學的學員之一,來訓練營之前,剛剛結束了行前培訓,不僅參觀了南潯虹橋弄蔡宅,還接受了外籍體能教練拉韋恩·麥基的專業指導。
小夏也刷到過蔡崇信籃球獎學金,但他根本沒想過要報名參加選拔——在沒有成年人幫忙規劃的情況下,你也不可能指望一個未成年人有此遠見和魄力。當“球升之路”的隊員們圍攏在一起,聽白晗介紹牛麒晟即將赴美留學的相關情況時,小夏瞪大了眼睛。
牛麒晟的未來,瞄準的一定是NCAA一級聯盟,而夏正航,按照慣例,國內某個打不進CUBAL分區賽的體育學院就已經是他很好的歸宿。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儘管牛麒晟是訓練營名氣最大的球員,但小夏一點也不怵他,大家分組2打2的時候,只要跟牛麒晟對位,他都打得格外起勁。有一次,防守過於積極,以至於大臂掃到了牛麒晟的後腦,惹得“大牛”高舉雙臂以示“不滿”。
場面上來看,他跟牛麒晟一打一併不喫虧,他真正喫虧在基本功和對複雜戰術的理解力和對複雜戰局的應變能力,而這正是需要在體系中長期磨礪的。訓練營才進行三天,就已經有一些課目是他見所未見的了,比如雙手胯下、背後運球。體現在文章開頭的技巧挑戰賽,就是牛麒晟只用19.39秒就輕鬆完賽,小夏卻磕磕絆絆用了27.18秒。
在聊天中,小夏表現出對另一名隊員李梓夫的羨慕,李梓夫從小就跟白晗練球,在北京的同齡人中乃是佼佼者,此次“球升之路”中國最強中學生訓練營,他經常被白晗叫來給其他隊員做示範。小夏說起李梓夫,連連咋舌:“這個技術要是給我,我打遍天下無敵手!”
這番話未必貼近事實,但它是一個少年人的豪情壯志。小夏的動態、靜態天賦都很好,如果初二下學期跟隨白晗訓練的不是牛麒晟,而是小夏,他會復刻出前者走出的這條道路嗎?
知識溝、信息溝,是客觀存在的,它們讓不同背景的孩子擁有了不同的起跑線,生在寧晉縣一個普通農村家庭,和生在北京市一個籃球世家,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這一點,當小夏和“大牛”並排站在一起時,體現的是那麼淋漓盡致。
不過起碼,在“球升之路”中國最強中學生訓練營,這種差距,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拉平。7月19日,當我離開訓練營所在的球館時,斜睨了小夏一眼,他正穿着橘黃色的Polo衫,和其他隊員擠在沙發裏玩着手機,等待球館老闆分發冰淇淋。他們看起來沒什麼兩樣。
7月19日,小夏一個人坐着高鐵從邢臺來到北京,楊侃的員工小曾去北京西站接他。他心裏想着臨行前爸媽對自己的囑託:“好好練,多學技術,不懂就問。”眼裏只看到一幅景象:“大橋,都是橋。”
這是“球升之路”
也有可能就是求生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