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萬丈的中國女籃,正在走向黑暗的明天

楊毅侃球 07-31 13:00

時隔28年重奪世界盃亞軍,以殘陣打破日本對亞洲盃的12年壟斷,再登亞洲之巔,中國女籃顯然正處在歷史第二好的時期,僅次於1992年、1994年鄭海霞率領的那支王者之師。

然而,成年隊一路奏凱的背後,卻是後備人才斷檔的嚴峻現實。

剛剛過去的U16女籃亞青賽,中國女青26分負日本、22分負新西蘭、21分負韓國,僅在南太平洋島國薩摩亞身上拿到1場勝利。

U19女籃世界盃,中國女青21分負加拿大、遭到埃及32分大逆轉、16分負捷克,16進8又大敗給宿敵日本,只拿回來一個第13名。

兩支中國女青,均創下了參與這兩項賽事以來的歷史最差戰績。而且,如此高的輸球分差,說明這兩批隊員已被世界先進水平拉開了不小的差距。

U16女籃亞青賽,中國參加了前5屆,取得3次冠軍、2次季軍,從未掉下過領獎臺,這次卻在8支參賽隊中名列第6,排名甚至低於中國臺北。也難怪給中國籃協捐款307萬的武漢盛帆集團怒髮質疑函——因爲善款中的120萬正是被用於U16女籃的集訓和參賽事宜。

再看U19女籃世界盃,中國此前的最差成績是2007、2009年的第11名,之後不久,女籃成年隊就被日本奪走亞洲霸主的寶座,陷入了長達數年的低迷,直到2017年許利民上任,中國女籃才走入上升曲線並在鄭薇手上重回巔峯。

當前,中國女籃主力陣容集中在1995、1996兩個年齡段,按照女籃運動規律,2024年巴黎奧運會之後,“黃金一代”必然會逐步淡出,年輕一代能否成功補位、延續輝煌,就成了十分緊迫的問題。然而掃視U16、U19的“未來之星”,卻不禁讓人憂從中來。

李夢是國籃歷史上第一個世青賽MVP,韓旭身高2米11兼具不俗的運動能力,她倆成爲世界級球星不足爲奇,但U16、U19的年輕人呢?一位自感“很水”的U19女籃主力怯怯地說:“我覺得我們不太能接老一代的班,她們是巔峯,我們真的只能遙望,差太遠了。”

我沒有要指責姑娘的意思,事實上,她們已經足夠努力,以U16爲例,一天8小時起的魔鬼訓練,換作你我,恐怕一星期都撐不下來,可她們要堅持4個多月。換句話說,女籃年輕一代的困境,非戰之罪,而是源自某種系統性的崩潰。在國際大賽接連的失利,就像蘋果上的黴斑,意味着黴菌已感染了整個蘋果,只不過“湊巧”某一天某個部位爆發而已。

1.傳統青訓的式微

所謂傳統青訓,就是舉國體制之下歸口於國家體育總局的體校、體工隊、體育院校等人才培養單位,中國女籃歷史上所取得的成就,幾乎盡數源自於此。即便在“體教融合”成爲共識的今天,中國女籃也還是傳統青訓包打天下。

2022年女籃世界盃,中國女籃12人名單當中,有10個出自傳統青訓,另外2個分別是韓旭和武桐桐。即便是她倆,其成長路徑也與真正的學生球員不同,前者高中畢業就加盟了新疆女籃,後者則僅僅在湖南師大待了兩年。如果打完5年CUBAL再進入WCBA,她倆能否有今天的成就還不好說。

如今,作爲中國女籃最大人才庫的傳統青訓,卻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這裏面有某些省份縮減預算和員額的原因,但是,“關鍵是沒人,全國青年隊都沒有人。”某省青年隊的一位教練直言不諱。

女籃不像男籃,它的羣衆基礎沒那麼好。少數願意從事女籃運動的,相比專業隊和體育院校,其家長也更願意讓孩子進入“名牌”的綜合類大學。因爲除非進入國家隊,否則WCBA球員的收入真的寒酸——儘管她們已是某個行業的頂尖。爲了保住征戰CUBAL的資格,一些跟隨青年隊訓練的隊員,會選擇只進行全運會註冊,而不進行俱樂部註冊。青訓在“搶人大戰”中的弱勢,可見一斑。

因此,近幾年青年隊招人越來越難,尤其缺乏頂級天賦。

2021年全國(U19)青年聯賽泰安賽區,甚至出現了四川、山東、廣東“不計成績不計名次”的現象,因爲這三支球隊湊不起規定的8人註冊人數。本屆U16亞青賽、U19世界盃,中國女青各自的第一高度梁雅琦(192cm,上圖5號)和張笑(197cm)均非來自傳統青訓,而是分別來自清華附中和北京師大。

隨着青訓大戶八一女籃退出歷史舞臺,曾經5年4冠的遼寧女籃支離破碎,青訓強省也就還剩山東、江蘇、浙江、廣東4家,從U16的人員構成來看,這4家貢獻了12人中的9人,說是“半壁江山”毫不爲過。而餘下一些中下游球隊的青年隊,則幾乎就是 “慘淡度日”。

“青年隊人員數量和質量一般,有比賽時可以從下面體校調人來湊,但平時訓練人不多。”一家WCBA球隊的負責人說。

這正是傳統青訓面臨的現實。理論上來說,運動員根據意願找尋出路,當然是好事,也符合時代潮流。但問題在於,學校體育固有的缺陷,大大限制了天賦的兌現。道理很簡單,學生運動員的首要任務是升學,學校體育的管理水平、訓練水平、訓練時長、後勤保障仍舊遜於傳統青訓。

“許多孩子進入大學之前,你覺得她們還挺優秀的,一旦進入大學,好多人就變了。好不容易脫離了高中的苦海,就放鬆了。”某CUBAL一級聯盟女籃八強球隊的前任主教練說,“我覺得發展青訓隊伍是非常重要的,兩條腿走路,大學生這塊兒也不要放。”

傳統青訓造血能力大不如前,而教育系統又暫時無力填補空缺,於是出現了天賦水平和培養能力的倒掛。一言以蔽之,青訓崩盤的原因在於“破舊”但未“立新”。

如果CUBAL向俱樂部註冊的運動員開放,倒掛的問題倒是會迎刃而解,但如此一來,會不會對教育公平形成破壞、會不會在CUBAL形成新的“軍備競賽”……這些潛在風險,還需要小心論證。

2.選人疑雲

既然體育系統缺“人”,爲何不徵調教育系統的人才?這一點,也是最被外界質疑的。的確,U16只有梁雅琦來自教育系統,U19則只有張笑、李嘉琳2人。我最初也頗感費解:初中聯賽、高中聯賽搞得紅紅火火,爲何U系列國字號卻不見學界悍將的身影?

一位深耕校園籃球多年的教練向我表達了質疑:“代表國家利益的情況下,他們到底有沒有選到最好的苗子?”

據我瞭解,集訓之初,兩支國青隊的確有一些來自學界的球員,但後來陸陸續續因爲種種原因離隊。

U19選人最大的爭議,顯然是已經被NCAA一級聯盟西北大學錄取的王芙蕖,這名球員是蔡崇信籃球獎學金2019級學員,不光實力不俗,而且外形出衆、性格討喜,爲了爭取代表U19出戰的機會,專程回國參加了1個月的集訓。“她跟我們打法不是很像,但跑完戰術之後出現單打機會,有些高難度的球她能打進去,單打的確厲害。”前述U19國青主力說,她也不清楚王芙蕖爲何落選。

U16方面,最大的爭議則是山東姑娘張子宇的落選,她出身籃球世家,身高達到2米15,是新生代球員裏最受人矚目的。一位籃協內部人士向我透露,張子宇曾跟隊訓練過5天,“但這孩子一直沒跟上隊伍的節奏,練一會兒就得調整。再一個,教練組希望她長期跟隊,她也做不到。”於是,張子宇不出意外落選了。

據說,此事在中國籃協內部並非沒有不同意見,支持她留隊的人認爲,她的天賦是明擺着的,理應讓她儘早到國際舞臺上去歷練。只是最終還是選擇尊重教練組的集體決策。除去張子宇,上述籃協內部人士認爲:“基本上最好的都在名單裏了。”

不過,這並不代表U16、U19的選人不能做得更好。事實上,我絕不認爲學界可用之兵只有區區3人,關鍵在於如何因勢利導。

教育系統顯然也是願意讓球員穿上“國服”、爲國征戰的,但既然中國籃協對教育系統沒有行政強制力,那用人時不妨身段柔軟一些,拿出“三顧茅廬”的誠意把人才籠絡起來。學界教練、球員的心聲,需要傾聽。

一位高中強隊的教練就如此表達擔憂:“我們把隊員拿過去集訓,你們能不能對孩子負責任?我們需要打比賽拿成績時,你們能不能痛快地放人?”再比如學生們比較關心的問題,面臨中考、高考,有些事需要返校辦理,請假會不會成爲難題和禁忌?凡此種種,都需要溝通、協商解決。

這些顧慮,也不唯學界教練纔有,前面提到的那位青年隊教練就直言:“沒有學上的話,中國籃協能解決嗎?”

時代已經變了,籃球人需要新的智慧。“體”和“教”之間,“體”和“體”之間,需要的不是相互需要卻又不願意相互遷就的“擰巴”,而是通力協作、共赴大業的相向而行。

3.“差”就一個字

“拿U16來說,來的隊員真是看哪都不像樣,挑了半天,發現射手沒有能投籃的,後衛沒有能助攻的,我們開玩笑說,這都不是國青了,是體校隊了。”上述籃協人士說,“基礎訓練太差。差,一個字就概括了。”

交到手上的球員基礎太差,U系列國字號就得拉長集訓週期和每天訓練的時長,於是進一步提高球員受傷概率和對籃球的逆反心理,形成惡性循環。

基本功差,已是老生常談的話題,只不過總會被一時的好成績掩蓋。我們總是抱怨高度不夠,卻忽視了,沒有一名身高180cm以上球員的日本隊,拿到了此次U19女籃世界盃的第6名。

“個人技術我們實在是太差了。從小練的東西跟別人就不太一樣,我們練的是能打比賽,她們是把自身練好再去打比賽。”上述國青隊員表示,“我們青年隊就是每天各種跑、練體能、練死板的對抗。我們在歐洲打交流賽,那些隊員處理球很嫺熟很老練,完全不像我們這個年紀的風格,我們跟她們比就像三腳貓一樣。”

我認爲,功利主義是造成這一惡果的元兇。

一位年輕的高中女籃教練告訴我,剛參加工作時他雄心勃勃,想帶着隊員們苦練基本功,後來發現,在一天一練且學校不允許出早操的情況下,這樣練見效太慢。出於升學的目的,他要贏球,他要幫隊員們拿運動員等級證書,就只能練全場緊逼,“這個是真管用,只是對隊員後期發展不好,但我管不了那麼多。”

攻聯防自然是不需要練的,因爲對手根本不守聯防,“省級的比賽,全是全場緊逼,賭的是對方基本功不到位、控運不行。”於是,他頭也不回地加入了這場籃球內卷,在他所在的省份,籃球被簡化爲一味比快的運動,誰體能好、誰力量足,誰就無往而不勝。週期長、見效慢的基本功訓練,則自動退化爲訓練中的“邊角料”科目。

靠着一手全場緊逼,他把隊伍帶到了全省前四,然而諷刺的是,新任校領導大手一揮,“籃球隊不搞了”,一切努力瞬間歸零。

我們的近鄰也是勁敵日本,與我們截然相反。

在日本籃協官方發佈的《初中社團活動籃球輔導指南》序言中,日本籃協技術委員長東野智彌懇請各位基層教練,要進行“着眼於未來的指導”。他說,贏球不是籃球的全部,還要促進每個學生的成長,加深每個人對籃球的興趣,讓他們能夠成長爲未來的基石。

受這一理念的影響,日本籃協呼籲基層教練在訓練的強弱度和內容的變化上下功夫,以此來預防受傷和保持精神上的新鮮狀態。

日本籃協還統一了全國的培訓標準,要求鍛造出屬於“日本”的風格,而非某教練或流派專屬的球風,爲此,他們出版了大量配光盤的官方教材——這大概正是日本各年齡段國字號隊伍無需長期集訓的原因。今年亞洲盃備戰,她們總共進行了3期“強化合宿(集訓)”,合計約20天左右,卻並不妨礙她們以微弱劣勢拿到亞軍。

——而我們集訓數月卻仍嫌不夠,一方面是基層輸送上來的隊員基礎太差,另一方面就是每個教練的方法、理念都不一樣,將隊伍捏合成型需要時間。

他們還注重培養個人能力,講究先建立個人能力,再疊加團隊意識。爲了達成此一目的,他們禁止15歲以下球隊守聯防。

2002年,日本籃協發佈著名的《JABBA變革21:中長期強化計劃“20年構想”》。此後,日本女籃迅速崛起,2013年首度奪得亞洲盃冠軍並在該項目實現五連冠,2021年,藉助東道主之利拿到奧運會銀牌,在亞洲範圍內風頭無兩。

反觀我們自身,缺少國家層面的長期的人才培養規劃,舊的人才培養體系又幾近崩塌,若幸運地出現一批天才球員尚能搶救一番,若無,深淵就在眼前。

4.“指揮棒”失靈了

理論上來說,撬動傳統青訓的指揮棒有兩條,一是全運會,二是WCBA,但目前,這兩條指揮棒都有失靈的危險。

先說全運會,調動能力有限,而且年齡組設置不盡合理。比如2025年全運會女籃分爲3個小項,成年組、U22和U18(2007年1月1日之後出生),其中U18顯然是與青訓最息息相關的,可適齡的球員卻侷限在2007、2008年,直接導致2005、2006年的超齡隊員被“放棄”,從而得不到更好的發展。U19國青女籃此次出戰世青賽,未從青訓公認最強的江蘇青年隊徵調一兵一卒,原因正在於此。有時候,反而是學校球隊的年齡組更全一些。

“我們這批真的蠻水的,有點被忽略的感覺,國內也沒有我們這個年齡段的比賽。”前述U19國青女籃隊員說。她正是2005、2006年齡段的典型。

這同樣是功利主義的一種體現:青年隊存在的終極意義是拿成績,而非培養人,更不可能將有限的資源分配給“無用之人”。

再說WCBA,自“新冠”疫情以來,該聯賽的混亂無序有目共睹:2019-2020賽季,第18輪之後的賽程被取消;2021-2022賽季,第二階段被取消,直接開打季後賽。休賽期,甚至傳出了中國籃協及深籃公司有意在2023-2024賽季繼續賽會制的消息,坊間一片譁然。

同時,部分球隊之間的軍備競賽雖然讓國手們賺到了可觀的薪水,卻直接讓聯賽徹底失去了均衡性,也讓發展青訓變得不再合時宜。再加上幾年前中國籃協取消了WCBA准入原則中有關青年隊註冊人數的限制,“那誰還願意花錢搞青年隊?”一位WCBA球隊青訓負責人表示,“職業隊現在的風氣是買人、簽約大學生。”

金字塔尖風氣如此,傳導到下層,傳統青訓的處境也就雪上加霜了。

此外就是疫情三年的耽誤和教練的執教理念、方法。比如疫情導致賽事大幅縮水,進而使得U16、U19缺乏比賽的歷練——事實上,即便正常年份,傳統青訓30場左右的比賽量也是遠遠不夠的,“理想狀況下,最少要打到50-60場。”一位省籃管中心負責人說。

但與其他癥結相比,此兩者反倒像是細枝末節了。

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新冠”疫情,只是加速了潮水退去的過程,讓青訓的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了我們面前。傳統青訓還有沒有拯救的必要?還是說要另起爐竈?業內莫衷一是。

2024年,大學高水平運動隊招生改革就要正式啓動,文化成績、專項成績的門檻雙雙提高。屆時,到底是籃球人才向專業體系迴流,還是籃球女孩會進一步減少?沒個三五年,誰也看不清楚事態的走向。

而就在27日,網上再次傳出消息,“中國籃協撤銷青少部改設立中小學生委員會,以後將以大、中學爲主選拔U16/17、U18/U19隊員”,傳言未經證實,但恐怕並非空穴來風,因爲近幾年強“教”弱“體”的趨勢是顯而易見的。凡事過猶不及,我們不妨等等官方對網傳紅頭文件的解讀。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U16、U19的集體挫敗,一定加速了某種重大變革的進程,女籃青訓,山雨欲來風滿樓,事態正在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出征U19女籃世界盃之前,國青女籃的目標是前8,隊員們也摩拳擦掌,準備到那塊歷史首次啓用的LED場地上試試身手——只有八強纔有這樣的資格。可首秀跟加拿大一交手,她們的心就涼了半截,完全摸不着對方的套路不說,連身體素質也被完爆。接下來就是教練組一天比一天凝重的臉色,以及隊員們一天比一天糟的情緒。

直到帶着歷史最差成績在機場解散,她才把那口氣鬆了下來:“唉,終於解脫了。”她的確解脫了,畢竟以後再也不用以國青隊員的身份在世界大賽受虐,但是,中國女籃青訓的困厄仍將繼續,且暫時看不到根本性逆轉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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