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一部關於庫裏的紀錄片《低估》上線了,講的是庫裏上大學被各路籃球名校低估,最後加盟戴維森學院,憑自己實力打出名堂的故事。
那是發生在2006年庫裏高中畢業後的事情,連他NBA老爹的弗吉尼亞理工學院都沒有打算接收這位當時身高不過1米9、體重不過73公斤的高中畢業生,因爲“他看起來就像個14歲的初中生啊”。
10年過後,庫裏當選爲2015-16賽季MVP,這是他職業生涯第一個MVP,這之後又過了7年,庫裏取得的成就擺在我們面前,和他在上大學前的經歷相比,那些拒絕庫裏的大學確實低估了。我對這樣的形容本身並無太多意見,因爲這確實是一些事實。但有一位年輕貌美且瘦削的電臺臺長表示這樣的紀錄片“拒絕臉譜化歌頌”,我就有點不同意見。
在我看來,這種在作品中強化“低估”內核的敘事方式,恰恰是NBA周邊營銷時最大的臉譜之一。畢竟時代在進步,大家對單純的肉麻歌頌總還是心存一些反感,我們熟悉的NBA故事裏,歌頌往往需要一些曲折,但也不能太曲折以防有人看不明白。於是這種“被低估了”、“與全世界爲敵”、“沒人瞧得起我”、“起點條件弱得一筆但老子不忘初心艱苦奮鬥終成大體快來看我纔是美國夢的傑出代表”,本身就成爲了NBA世界臉譜化敘事方式之一。
早年間紙媒時代,訊息還沒有那麼暢通的時代裏,我們可以在各種豆腐塊中看到NBA球星被低估的故事,什麼麥蒂脊柱天生不靈、哈登從小哮喘、吉巴14歲被拋棄,再往前什麼科比手小、喬丹高中校隊被裁、拉塞爾這種黑X也配打籃球?零零種種,巨星要在起點找點苦情故事太容易了。
僅以大學出身小聯盟而論,庫裏並非獨一無二的存在。在他拿到第一個MVP之前45年裏,還是有5位MVP是來自NCAA強校之外(排除那些高中出身的MVP),包括聖克拉拉大學的史蒂夫·納什,路易斯安納理工大學的卡爾·馬龍,海軍的大衛·羅賓遜,馬薩諸塞大學的J博士和格萊賓大學的威利斯·裏德。
當然,如果這些人都去拍紀錄片,並非每個人都可以給片名取作《低估》。馬龍不去名校的原因只是爲了離家近,海軍上將去服役了不提,裏德有種族隔離的時代背景,他進的是一所黑人大學。
剩下的兩位,後來名噪天下、某種程度上也像庫裏一樣改變了籃球的J博士在高中畢業的時候同樣沒收到什麼名校招募,最後是因爲有“良好的校園氛圍和設施齊備的宿舍”才選擇了處於小聯盟的馬薩諸塞大學,而即便他在學校裏場均打出了20+20的數據,但由於當時NCAA禁止扣籃,ABA選中他的時候球隊教練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誰,當然這些小故事最後也確實被拍進了J博士早期的一部黑白紀錄片中。
最後一位是納什。納什的高中教練給全美超過30所大學寄了他的錄像和推薦信,但只有聖克拉拉大學給了他籃球獎學金。毫無意外,這個故事會出現在幾乎所有和納什籃球生涯有關的紀錄片中。
至於我們沒有提到的約基奇……
當然,這一切可能都可以簡單歸咎於納什、J博士時代的大學球探體系太傻X,看不出這兩塊璞玉。但以庫裏當年的大學球探體系已經足夠完備但仍未發現庫裏這個天才來證明庫裏在當時就是被低估,這裏面還是存在一個明顯的悖論:
如果庫裏當年的大學球探體系足夠牛逼,那麼他們應該能夠發現庫裏;如果他們沒有發現庫裏,他們就是不夠牛逼。而如果庫裏當年面對的大學球探體系同樣不夠牛逼,那麼庫裏的故事和納什的故事在進入大學之前就沒有什麼本質的差別。
所以這個問題的根子在於:到底什麼叫低估。在我看來,低估就是你真的有10分能力,但別人說你只有8分,這叫低估。但如果你原本確實只有8分能力,但最終自己一步步打出了12分,這叫拼搏,這叫勵志小故事。
當然了,概念和措辭並不重要,你說庫裏是被低估了也罷,是愛拼纔會贏也行,大體上感受都差不多,都是淺薄的套路化敘事。對於接觸NBA不深的年輕受衆來說可能確實真的有被感動到,但對於我們這些從小讀着“艾弗森又矮又瘦全身骨頭都被撞斷了全靠意志力打球”文本段長大而後又發現真相絕非如此的球迷來說,類似敘事就有點倒胃口。
畢竟現在已經是2023年了,庫裏的媒體公司還在販賣“低估”這種淺薄主題,他們遠沒有展示出與他們的金主實力相匹配的營銷能力。仔細翻翻庫裏媒體公司出品的東西,除了高爾夫真人秀外,《低估》竟然已經是他們能夠拿出來最好的東西了,雖然大夥兒管庫裏叫“小學生”,但小學生級別的紀錄片真的不能讓人滿意。
庫裏是我們所處時代最偉大的球員之一,他應當和樂邦分享這個時代,命名方式也很容易,以前說過,就該叫阿克倫人時代。但籃球的歸籃球,宣傳的歸宣傳,庫裏在宣傳這條路上,和詹皇相比還是差出去了太遠。
在我的想象中,不提詹皇從小開始就擁有的汗牛充棟的紀錄片乃至動畫片,哪怕是泡椒離開鵝城時拍的三集片,亦或是疫情期間喬丹那部無比諂媚的《最後一舞》,都要比這部《低估》更動人一點。如果非要爲庫裏的媒體公司挽尊的話,我想可能只有一點理由:庫裏確實是我寫球生涯中遇到最無聊的寫作對象。
只以我個人習慣而論,寫球本身沒啥意思,主要還是寫人,寫他人在別處的故事。NBA多是年輕運動員,他們會犯蠢,說蠢話做蠢事,他們會自衿,會傲慢,會頑強又怯懦,他們會有一些身而爲人應有的陰暗面。總體來說,這些在鎂光燈下顯得無所不能的球星身上總能挖掘到一些足以投射到普通人身上的無奈、窘迫、不堪、慌張、惱怒與羞恥——而以籃球爲引子寫下這些狀似遙不可及的天才們更真實的凡間故事,在我看來才更有趣一些。
但寫了這麼多年這麼多人,庫裏這個人在場上笑嘻嘻的,場下笑嘻嘻的,失敗時的惱怒並不出格,得意時也沒有放浪形骸,生活幸福圓滿,不嫖不賭不出軌不毆打隊友不鬧着離隊不含沙射影不陰陽怪氣,除了他的籃球本身,一切都在想象之內,一切都太過完美以至於令人起疑。如果你寫球的目標不止於寫球的話,庫裏堪稱無聊至極,絕非一個好的故事主角,而上一個如此無聊的人,可能是鄧肯。
這麼一想的話,他的媒體公司只能做出《低估》這種水準的紀錄片,似乎也就可以接受了,畢竟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但我還是想說,哪怕學喬丹做個庫裏的IMAX大電影呢,單純講籃球就行,我十分想在22米寬16米高的電影屏幕上伴隨間或鼓點看到庫裏出手三分球的慢鏡頭。
庫裏固然無聊,一些庫裏的忠粉就要有趣得多,他們連庫裏夠拼搏都不允許別人說,他們就是要強調“低估”二字。據我觀察,這種思路的關鍵點不在於強調我家哥哥生來就是12分,而是爲了暗中強調另外一種觀點:我知道我家哥哥生來就是12分,但全世界其他人都不知道,因爲他們都是傻X。
而這種觀點到頭來強調的是“我”,而不是“我的庫裏哥哥”。
他們是如此熱愛他們的偶像,以至於哥哥最好上來就小兒麻痹兩腿不平三級哮喘四肢傷殘父母離異垃圾堆裏討生活最終站在了生物鏈的頂端纔是極好的。
有時候我不是太清楚他們到底有沒有真的盼着哥哥點兒好,怎麼越是想象哥哥到處不受人待見越是會令他們興奮呢?
也許唯有如此,我才能成爲兵荒馬亂中哥哥真正的支持者吧?只有我。於是到頭來,原來我纔是那個“與全世界爲敵”的勇者。
庫裏自己看起來也清楚這些錯覺的存在,談到人們對他有什麼誤解時他說:“人們沒意識到我有1米91高,高於平均身高。”而至今我還能看到有人給我介紹他們的庫裏哥哥又老又瘦又小隻,在NBA打成巨星多不容易,我懷疑有一個算一個,庫裏光用肱二頭肌就能夾爆他們。
通常來說,偶像崇拜是很危險的,所幸我們只是爲一個體育明星發狂,總體來說也造不成什麼傷害。年輕而已,年輕的時候會喜歡一個人,愛到發狂,到稍年長一些,可能纔會領悟毛姆所言,那時候還不知道人性多麼矛盾,不知道真摯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蘊藏着多少卑鄙。我年輕的時候還信誓旦旦說自己永遠喜愛佐佐木希呢,誰知道後來還會有濱邊美波呢?和如今庫裏的部分忠誠到荒謬的粉絲相比,誰又比誰更高尚呢?
另外,酒桌上中年人最好引用一句惡俗語錄:生活就像強姦,要麼反抗要麼享受。但有人偏偏選擇了SM,這是一種什麼情結我們很難追溯,世界上確實不乏此間愛好者,如竟他們的生活中確實沒有SM,那庫裏哥哥被生活鞭笞過我也可共享快感。
但我從不相信生活會是一種強姦,任何強姦我都不會享受,誰愛享受誰享受。我只覺得生活遠沒有那麼操蛋,生活就是生活本身,我們不需要鞭笞之類或意淫偶像被鞭笞的額外動力也可以做到昂揚向上。
很多人以球星爲榜樣,張嘴“低估”閉嘴“勵志”,那確實也是NBA造夢工廠的職責所在,沒有這些動人的起伏故事,普通人就很難代入,體育的價值可能也在於此。但上升到頂級賽場再大批量的生產這些故事,而受衆因之感動振奮,就多少有點刻奇。畢竟這種讀者文摘式的感動和振奮到底能維繫多久,是個問題,因爲你越長大,就越是會發覺,你和這些頂級賽場的巨星們並不在一個世界,法乎上者取其中是沒錯,但上者太高遠,法乎就會變味並很容易陷入頹喪和失望。
斯蒂芬·A·史密斯曾經說的一個觀點我十分贊同,他說你們這些球迷不要去崇拜詹姆斯、科比或者庫裏,你們應該崇拜我史密斯,因爲我纔是真正展示了普通人能夠觸碰到的天花板,我纔是真正的“美國夢”代表。
從A·史密斯出發,不說別人,我希望我的女兒以我爲偶像。作爲一個鍋爐工,我勤奮工作,以勞動兌現價值,還能兼職寫點稿子,在有限的生存環境中努力觸碰自己的天花板,作爲一個悲觀主義者始終積極生活。我覺得我也是“中國夢”的傑出代表,我覺得像殳海這種24小時待機的瘋狂人士也是如此,我覺得我們確實應該把目光投向身邊始終努力着的人們,最終投向我們自己,去做一個榜樣,去成爲某人的偶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