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曠野,不是軌道”
聽我說到“王麗麗已經年薪200萬”時,32歲的馮靜靜不自覺地鼓起了掌,她憋了20分鐘的淚水,終於開始在眼眶裏打轉。打球13年,她太知道女性在籃球領域裏能有這番成就,是多麼不容易。
她是一名即將離職的騰訊員工,也是戰馬籃徒-馬布裏訓練營開辦3屆以來唯一的女性營員。11:1,這是本屆訓練營的男女比例,或許也是定期參與籃球運動的人羣的男女比例。當身高僅164cm的她出現在拉伸的隊伍裏,甩着馬尾辮的身影很難不叫人注意。
她來自以“教育內卷”著稱的河北,上大學之前對籃球只是粗通,甚至從來不知“三秒”爲何物。在北京讀大學期間,她瘋狂地愛上了籃球,沒有球友,她就與操場上的男生對抗,以對手爲師,終於練就不俗的個人能力。在她20多萬粉絲的抖音賬號上,有她在各路男性籃球網紅頭上逞威的視頻——但她絕不是花架子,因爲她被紫外線灼燒成小麥色的皮膚不會說謊,她小臂自然彎曲時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也不會說謊。
在校女籃,她是扮演教練角色的主力隊員。2017年碩士畢業,她入職搜狗輸入法(後被騰訊收購),開啓了作爲社畜的6年。
“996(字面意義)”是必須要經歷的,可她放不下她的球隊和她的籃球,於是就早起先到學校帶隊訓練,再卡着點到公司打卡,午休時間,她會抱着瑜伽墊到樓梯間練力量,晚餐時間再跑回學校帶着學妹們練一會兒。除了寒暑假,風雨無阻。哪怕是每天都加班到凌晨的那段時間,她也沒偷過懶。
沒有經費,沒有球館,沒有成績的要求,沒有利益的驅使。沒別的,就是姐兒幾個想湊在一起練練球、打打比賽,僅此而已。
如果不是在與一名網紅球員的單挑中不期然獲勝,她甚至連流量也不會擁有。她告訴我,雖然供職於互聯網公司,但她並不喜歡上網,就算上網,也多半是爲了給球隊尋找破敵之策。“如果不能給隊員解決問題,我就不敢直視她們的眼睛,我會很有負罪感。”她說。
她是一名業餘球員、業餘教練,可她不想一直業餘下去。她指了指訓練營執行教練白晗:“這是我第一次接受職業隊級別的訓練。”
在這裏,她獲得了與馬布裏、白晗這樣的職業隊教練學習的機會,擋拆的8種變化她見所未見,她要把學到的東西,再教給隊員。在這裏,沒有人把她當女生,逼搶的強度比對男生有過之無不及,她參與的就是籃球,而不是男人的籃球或女人的籃球。
這是戰馬對一個球手最好的尊重,也是戰馬對女性參與籃球運動最好的鼓勵。
馮靜靜以爲自己可以扛過去,可挑戰極限真的沒那麼容易。職業隊級別的訓練,帶來了巨大的代價,才一天時間,她的左膝就腫了起來。前段時間,她左腿半月板撕裂、韌帶損傷,還沒好利索,於是舊傷復發,“但戰馬籃徒的機會擺在面前,我必須得抓住。”
18日上午,前國手趙爽前來探營,她注意到馮靜靜被厚厚的繃帶包裹着的膝蓋,不禁心有慼慼焉。一位職業女籃的佼佼者,一位民間女籃的“天花板”,聊得十分投機。趙爽把自己日常保養身體的竅門傾囊相授,甚至還替自己的學生們跟馮靜靜約起了球,她說:“希望你們對籃球的熱愛只增不減。”
馮靜靜連連點頭,眼裏閃爍着精光。32歲,一個大多數WCBA球員都已經退役的年紀,她的籃球之路卻彷彿剛剛開始。
時光飛逝,她的隊友、隊員換了一茬又一茬,她們很多人已經遠離了球場,她卻仍舊呆在原地。她知道,相比男性,女性顯然更容易被所處的環境奪走打籃球的資格,“一兩歲的孩子就是要媽媽,能有什麼辦法呢?”
32歲,馮靜靜決心爲自己活一回。她受夠了被一個個KPI推着走的人生,高中時,別人告訴她,你要努力做題,考上“985”,考上了就輕鬆了;就業以後,她又頭也不回地加入到互聯網行業的瘋狂內卷之中,不惜在兩種生活之間瘋狂切換長達6年。
她也曾經喜歡產品經理這個崗位,否則難以解釋她爲此投入的熱情,但瓶頸期的到來讓她意識到:一個輸入法的功能,折騰不出花來。升職加薪,也未必一定是人生的全部。倒是不斷更新迭代的籃球殿堂,讓她愈發心馳神往。在她的人生中,籃球向來只能被限定在配角,而這一回,她想拋開一切束縛,讓籃球做一回主角。
“來到就是賺到”
與馮靜靜不同,8名來自CUBAL的營員,顯然是想將戰馬籃徒·馬布裏訓練營作爲球員生涯的加油站。幾天訓練營下來,給他們帶來最大震撼的,不是北控隊同款軟硬件的優越,而是職業和校園之間理念上的巨大鴻溝。
8月17日下午,前國手曾令旭前來探營,他給營員們帶來了傳球、擋拆的課程,他以快攻長傳開宗明義,“傳球,弧度、球速、提前量,缺一不可,所以傳球是最難的。”他打過CUBAL,他太懂這幫隊員缺的是什麼。
下訓後,盧嘉俊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覆盤下午的訓練,發現自己只有一個球傳得“還算可以”,其他的與“完美的傳球”都有很大距離,儘管他已經是CUBAL八強球隊的核心控衛,而且被廣泛認爲具備CBA首輪潛質。當然,這跟他剛剛結束休假、缺乏系統訓練有一定關係,卻也足以讓他重新審視作爲控衛的短板。
他之前只顧埋着頭往前衝,卻忽略了慢下來、磨一磨的重要性。他初中時的2個隊友,劉顏誠已隨廣州龍獅打了2年CBA,李虎翼從太原理工退學加盟遼寧青年隊之後,也已是“準CBA球員”。而他,還得在CUBAL打兩年,來到“戰馬籃徒-馬布裏訓練營”,他就是想在職業籃球的軌道上追一追,好別被甩開太遠。
來自湖南師大的哥倆薛金昆和馮一宸也有類似的看法。他們說,他們有很多東西從一開始練球就練歪了,年深日久,也就習以爲常,不再去思考這些問題。大學又是極爲重視“來之能戰,即插即用”的地方,基本功這就算耽誤下了。而從校園暫時脫身來到戰馬籃徒-馬布裏訓練營,就是主動打開信息繭房、讓新風勁吹的過程。
馮一宸很早就想好了向曾令旭請教什麼——持球推進時對手突然上搶應該怎麼辦?他看過不少曾令旭的球,知道這是他的拿手好戲。下訓後,曾令旭朝他打了個手勢,開始手把手地教他破解之道。如何運用假動作調動對手防守重心,得手之後又如何將球倒手完成過人,一遍遍演示直到馮一宸完全掌握爲止。
“真的,這個訓練營,來到就是賺到。”酒店房間裏,馮一宸邊用泡沫軸放鬆肌肉邊對我說。一貫逗比的薛金昆也難得嚴肅了起來:“我們教練說了,打得好了可以打野球賺錢,打野球賺到了錢再投資自己,良性循環。在這兒都不用投資,馬指導、白指導這麼好的教練免費教你,機會太難得了。”
薛金昆有個夢想,他想像學長蔣帥那樣,通過選秀成爲一名CBA球員。他觀察過許多在CUBAL叱吒風雲,到了CBA卻水土不服的球員,“基本功差”是他總結的原因之一。從馬布裏、白晗的執教,再到段江鵬、曾令旭的探營,他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拿行進間投籃的腳步調整來說,段江鵬給出的示範,明顯更乾淨利落。就連最簡單的防守降重心,職業隊教練也會把發力點聚焦到某個關節或小肌肉羣。還有,借無球掩護時,先上哪隻腳才能更好地將防守球員卡在身後,不讓他鑽過……這些知識,都大大打開了他們的視野——籃球,竟然還能這麼玩?
再比如白晗告訴他們:“轉換進攻中,拿球的是老大。”這句話暗含了某種截然相反的籃球哲學,那就是一個人拿球之後,到底優先自己攻,還是優先傳球?打得過於合理,可能限制個人攻堅能力的提升,打得過於獨狼,可能葬送一個更好的機會。
白晗的話與他們業已形成的思維定式碰撞出了火花,這幾天,薛金昆一直在琢磨“度”的問題,腦細胞着實消耗了不少。他總嘻嘻哈哈沒有正形,可他並不佛系,“你看他那一身肌肉,他要佛系他能練成這樣?”馮一宸說。
7天的戰馬籃徒-馬布裏訓練營,滿打滿算20多個小時的訓練時間,說能給隊員帶來多大的提升那是誇張。但總會有那麼幾個時刻,讓他們靈光一閃。這就夠了。
薛金昆和馮一宸給我看他們學校的訓練條件:“包漿”的地板,歪斜的籃筐,以及破舊的力量房……他們硬件不行,招生也不行,“一個大可憐帶一堆小可憐,倆人摞一塊兒都沒人家高”,可他們幾乎年年都進全國32強,如果不是點子不正總被絕殺,他們早就是全國八強了。
苦練是一方面,教練在戰術方面的思考是另一方面。思想,纔是人最強大的武器。
交談過程中,蔣帥打來視頻電話,寒暄一陣兒之後,半開玩笑地跟他倆相約“CBA見”。其實我知道,以這哥倆的數據和名氣,進CBA談何容易,最近的2023屆選秀,也不過才14名CUBAL球員被選中。但不論將來能否被選中,我都非常高興看到他們有着不輸職業球員的自律和勤奮,以及對機會的珍視。
這正是戰馬籃徒·馬布裏訓練營“奇特”人員構成的真因——不是隻有那些“有希望”的隊員,而是每一個尊重籃球、心懷夢想的人都值得被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