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中國籃球再度兵敗馬尼拉,及至最後收官戰慘敗亞洲對手菲律賓,終於讓業內再次產生刺痛之感。如今所有比賽都已結束,中國男籃甚至已經公佈了即將出戰9月底杭州亞運會的新陣容,似乎也是時候可以就某些問題展開討論了,比如在本屆世界盃上,我們會發現從人員到打法,中國籃球對外面的世界感到極度陌生,彷彿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狀態。
爲了確認中國男籃到底和全球外部環境脫節到了什麼程度,我們查證了世界盃所有384名球員的資料,試圖探究的問題就是:中國男籃,是不是2023年整屆世界盃上,最閉門造車的那一個?
衆所周知,隨着旅行方式的不斷升級,以及信息時代的全球共享,“地球村”的概念早已盛行多年。那麼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籃球運動員的互相交流和學習,自然也成爲了行業內的新趨勢。
以世界盃上的32支參賽代表隊作爲舉例,美國男籃作爲特別情況,他們的12名球員理所當然都在“本國聯賽”效力,NBA毫無疑問還代表着世界籃球的最高水平,而且有源源不斷的全球青年才俊在湧入這個聯盟,使得美國隊能夠在家門口就觀察到高精尖科技的發展,那麼其他31支球隊,均有一定量的球員不在本國聯賽效力。因爲是考察對於本屆世界盃參賽的影響,所以我們統計了所有384名球員在過去一年效力球隊的情況,先直接給出統計結果:
海外聯賽效力球員分佈統計 | |||||||
12人 | 加拿大 | 南蘇丹 | |||||
11人 | 澳大利亞 | 佛得角 | 科特迪瓦 | 多米尼加 | 芬蘭 | 拉脫維亞 | 斯洛文尼亞 |
10人 | 巴西 | 新西蘭 | |||||
9人 | 安哥拉 | 波多黎各 | 塞爾維亞 | ||||
8人 | 法國 | 立陶宛 | |||||
7人 | 格魯吉亞 | 黑山 | |||||
6人 | 德國 | 菲律賓 | 委內瑞拉 | ||||
5人 | 西班牙 | ||||||
4人 | 希臘 | ||||||
3人 | 埃及 | 意大利 | 日本 | 墨西哥 | |||
2人 | 中國 | 伊朗 | 約旦 | 黎巴嫩 | |||
如表格所示,我們可以非常直觀地看到,32支球隊裏有22支隊伍在海外效力的球員人數都≥50%,其中加拿大和南蘇丹更是所有12名球員都在本土之外進行籃球的學習與深造。
加拿大在地緣上近水樓臺先得月,自然有大量球員在美國和NCAA效力,但同時他們也有4名球員(凱爾·亞歷山大、梅爾文·埃吉姆、菲爾·斯克拉布、特雷·貝爾-海恩斯)如今正在征戰歐洲頂尖聯賽;而南蘇丹則因爲國內的確經濟情況不容樂觀,加上現有球員大多爲戰時出逃的難民或其後代,還不太具備回到國內效力的可能。
其他我們可以看到,非洲球隊大多有極高比例的海外球員,因爲本國籃球水平、經濟水平都相對有限,因此前往歐洲效力是非洲球員的最普遍選擇,佛得角、科特迪瓦都只有1名國手來自於本土聯賽,安哥拉則有9人效力於海外。其中因爲語言便利,科特迪瓦有7名球員分別在法甲、法乙和法丙效力,而安哥拉和佛得角合計竟有10名球員在歐洲相對冷門的葡萄牙聯賽。
其他高比例的球隊中,也包括了來自大洋洲的兩位代表,澳大利亞NBL聯賽仍是新西蘭球員提升的最佳場所,但澳大利亞球員自己卻已經不滿足於此,本屆12人名單中只有墨爾本聯的老隊長克里斯·古爾丁一人在本土聯賽效力,其他11名球員更是有9人來自NBA。
歐洲球隊的分佈特徵非常明顯:如果人才豐沛,但本國聯賽實力較弱,則有大量球員都會在歐洲其他國家效力,其中芬蘭、拉脫維亞和斯洛文尼亞都只有1名球員來自本土聯賽;如果本土聯賽發展尚可,如塞爾維亞、格魯吉亞、黑山、立陶宛這幾個東歐國家,則會有部分球員留守本國,但大多也都在NBA和全歐各地發展。
而擁有最強籃球聯賽的幾個國家,比如法國、德國、西班牙、希臘、意大利,則會有更多球員在本國討生活,但這也只是相對的,比如意大利隊上賽季只有豐泰奇奧、波羅納拉、普羅契達三名球員在非本土效力,但因爲普羅契達在德國豪門阿爾巴柏林的出色表現,另一位意大利青年才俊斯帕尼奧羅在休賽期就已經被招至麾下,下賽季將轉戰德甲。
美洲球隊方面,巴西隊本次表現回暖,就和他們有更多球員開始效力歐洲有關,內外雙核亞戈·桑托斯、布魯諾·卡波克洛去年同時效力德甲勁旅烏爾姆,爲該隊拿下隊史德甲首冠立下汗馬功勞,新賽季兩人將雙雙跳槽,但嚐到甜頭的烏爾姆就又簽下了另一位巴西國手若日尼奧·德保拉。
其他隊伍中,如多米尼加因爲本土聯賽發展有限,因此該隊在海外效力的比例也遠超平均數,並且不僅分佈在美國和歐洲,也有4名球員來自於波多黎各、委內瑞拉兩國聯賽。而波多黎各隊本屆捲土重來殺進16強,他們不僅本土聯賽吸引了衆多NBA球員加盟,而且隊內球員也分佈全球,本屆12人名單中效力歐洲各國頂級聯賽的就多達7人;委內瑞拉則呈現了人員老化、天賦下降的趨勢,隊內核心格里高利·巴爾加斯過去曾經闖蕩歐陸,但現在也都已經倦鳥歸巢,實質上該國絕大部分球員都由本土聯賽培養,但這也直接導致了本屆成績的急劇下滑,唯獨因爲該國聯賽在時間上採取錯峯出行,每年11月到3月中旬都沒有比賽,這才使得部分球員還能在美洲其他國家打打零工。
那麼很顯然,和世界最爲隔絕的整個區塊就是亞洲籃球。除美國外的31支球隊,只有4支隊伍效力海外聯賽的人數爲2人,全部來自於亞洲,伊朗、約旦、黎巴嫩,算上地理上和西亞更爲接近的埃及,其人員大多在本土聯賽效力,甚至中國、約旦和黎巴嫩三支球隊還得感謝歸化球員的存在,才強行佔據了一個海外名額。
但需要指出的是,埃及、約旦和黎巴嫩陣中均有不少球員曾經在NCAA的一級或者二級聯賽效力,比如埃及的兩位大個子阿納斯·馬哈默德、奧馬爾·阿拉比,在NCAA的大四賽季都分別在籃球名校路易斯維爾和南加大成爲了主力中鋒;黎巴嫩的主力後衛達爾維希來自NCAA一級聯盟的緬因大學;約旦主控易卜拉欣則畢業於二級聯盟的坦帕大學。伊朗隊的亮點則是年僅18歲的穆罕默德·阿米尼(上圖),上賽季在法甲新霸主摩納哥陣中已經亮相,本屆比賽已經能夠砍下場均13.2分。
亞洲球隊中海外人數最多的,如今則是菲律賓隊,但這一定程度要感謝日本聯賽亞外政策的開放,上賽季已經有拉莫斯、拉維納兩名球員效力於B聯賽,凱·索托中途加入,新賽季A.J.埃杜作爲NCAA畢業生也已經簽約;此外在對陣中國隊比賽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跳跳男阿班多,上賽季在韓國KBL聯賽的全明星週末剛剛摘下扣籃王的桂冠。
那麼說到這裏,其實結論已經不言自明:中國男籃本屆12人陣中僅有新朋友李凱爾是真正的海外球員,但這顯然和中國籃球自身的培養機制毫無關係,而唯一本土代表周琦在NBL效力不到半個賽季後就選擇回國,新賽季也已經確定將在CBA登場,其他球員中唯一有一定海外經歷的,也只有張鎮麟在NCAA效力過兩個賽季,但同樣也在中途就選擇了回國。
所以嚴格來說,中國男籃的11名本土球員如今都已經紮根於CBA聯賽,我們當然也願意看到國手們能夠在球迷眼前發光發熱,但經過世界盃一役,CBA到底能否帶給他們更多提高,以及CBA本身是一個什麼水平的賽事,相信每個人心中都已經有桿秤。
人員的流動之外,賽事的頻繁交流是國際籃球發展的另一大趨勢。以目前最爲突出的歐洲板塊爲例,近年來歐洲已經有4個不同級別的洲際聯賽,分別爲歐冠(EuroLeague)、歐聯(EuroCup),和FIBA在歐洲牽頭舉辦的歐冠籃(Basketball Champions League)和歐協杯(FIBA Europe Cup),雖然從名稱上而言的確容易混淆,但現實層面,的確給到了歐洲更多球隊參加洲際比賽的機會,四項聯賽上賽季分別有18、20、52和47支參賽隊伍,也就是歐洲各國總計有137支球隊都能參與到全歐範圍的這些比賽當中,如此一來,比賽質量和數量都大爲增加。如今像皇馬巴薩這樣的豪門球隊,在歐洲一年的比賽量早已突破80場,幾乎和NBA旗鼓相當。
東契奇在前往NBA之前的兩個賽季,在十七八歲的年紀就代表皇馬總共出戰了153場比賽,無怪乎杜蘭特會說,“你擔心這樣的球員適應不了NBA的比賽強度和密度,那簡直有點多餘。”
除此之外,歐洲還有各地區、各鄰國之間會自發結成一些小規模的聯盟,比如俄烏戰爭爆發前,VTB聯賽作爲前蘇聯地區的跨國聯盟已經維繫了很長時間的;而前南國家之間的ABA聯賽也在火熱進行,荷蘭、比利時這一對鄰國爲了增強競爭力,如今聯手締造了BNXT賽事,其他只要有贊助商願意提供經費,歐洲範圍內還有難以計數的各項跨國賽事。
在本屆世界盃上,如果不是加拿大在對陣西班牙的比賽第四節奇蹟翻盤,否則我們就將迎來7支歐洲球隊在八強內圍剿美國隊的盛況,12支球隊10支晉級16強,其中6支晉級8強,這樣的比例簡直會讓人覺得國際籃聯分配給歐洲的名額可能還太少了,整個歐洲板塊在籃球上的強盛,與籃球方面的歐洲一體化可謂息息相關,高密度、高質量、多交流的各項賽事,使得本身就條件出衆的歐洲球員們凝結成出色的集體,眼下已經毫無疑問成爲了FIBA體系下的話語權領導者。
那麼其他籃球板塊中,FIBA在拉丁美洲已經牽頭舉辦了洲際賽事,而2022-23賽季整個西亞地區也已經開始了正式跨國聯賽的征程:同樣由國際籃聯組織,全新的西亞超級聯賽已經完成了初創賽季的爭奪,該項賽事會產生前後三個冠軍,原效力青島隊的外援杜普·里斯在CBA賽季結束後,前往黎巴嫩的阿爾利亞德俱樂部增援,就和阿拉基一起拿到了黎巴嫩聯賽和西亞超級聯賽的冠軍,不過他們在最終的季後賽爭奪中爆冷輸球,未能實現一年三冠。
可以想見,因爲西亞超級聯賽已經逐漸進入正軌,西亞球隊彼此交流會日漸增多,各支球隊對於外援的投入也會水漲船高,這可能會成爲西亞籃球水平提升的一大契機。而非洲除了相關賽事外,也有NBA出面在這片廣袤大陸創辦了年輕的BAL賽事,在包裝上頗爲引人注目,本次世界盃上有不少非洲國手都參與了該項賽事,南蘇丹的努尼·奧莫特更是在2023年成爲賽事歷史上第一位來自非洲本土的賽事MVP。
而在本屆世界盃上一鳴驚人的日本隊,除卻小快靈的打法、渡邊雄太追夢人的故事等等以外,目前也在人才交流上做出了許多成功的嘗試。
比如在CBA被禁的亞洲外援制度,如今開始被B聯賽採納,來自中國、韓國、菲律賓、印度尼西亞的球員都可以成爲B聯賽的特別亞外,這就是爲什麼眼下已經有4名菲律賓國手都登陸了B聯賽。
此外B聯賽允許每隊擁有3名外援,加1名亞外或者歸化球員,3名純外援的登場限額爲4節8人次,但歸化球員和亞外同時都可登場,對外援更爲寬鬆的使用環境,也使得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球員都在B聯賽找到了生存空間,比如澳大利亞隊的主力前鋒尼克·凱已經效力B聯賽島根魔術隊兩年,而斯洛文尼亞的替補中鋒迪梅茨更是效力在B2聯賽的西宮隊。
即將到來的2023-24賽季中,有更多世界盃參賽球員在休賽期已經簽約B聯賽,分別來自澳大利亞、新西蘭、芬蘭、拉脫維亞、巴西,算上在B3聯賽橫濱卓越隊執教的安哥拉主帥克拉羅斯·卡納爾斯,B聯賽可以算得上已經把他們的世界盃版圖擴展到了全部五大洲。
我們當然沒必要對CBA聯賽妄自菲薄,但現實告訴我們,提升中國男籃的水平,提升CBA聯賽的競技水準,都需要我們及時和世界進行交流。
走出去,請進來,這六個字不僅對於籃球,對於萬事萬物的發展都是必然的規律。就讓“閉關鎖國”這樣的愚蠢舉措停留在晚清政府時期吧,冷兵器被堅船利炮壓制的回憶沒有人想要重複,在籃球領域同樣也是如此。
世界很大,我們理應多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