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火箭後衛小凱文·波特因爲家暴女友被捕。女孩兒被揍到頸椎骨折，而小波特也將面臨重罪指控。
小波特不是第一次發生類似的場外麻煩了。高中時候的小波特是天才少年，加內特看過他的比賽都不由得贊上一句“從未見過這種表現”。但除了天賦異稟外，高中生小波特的另外一些標籤就是“頭腦發熱”、“脾氣暴躁”、“態度不端”。
西雅圖本地老大哥賈馬爾·克勞福德最是熱心腸，他找到這位小老鄉談心，說小友你前途無量，要懂得自我約束，“一旦得到機會，你真的可以成爲一個特別的人！”小波特很感動，說：“我懂了，要在場外成爲一個榜樣。”
然而，小波特跑到南加州上大一時，他就因爲“個人行爲問題”被球隊無限期禁賽。“個人行爲問題”到底是什麼問題，沒人知道。但騎士前鋒埃文-莫布里的父親當時是南加州大學的助理教練，有流言稱他在莫布里參加2021選秀時，完全不希望莫布里加入火箭。
小波特是被騎士以首輪30順位選進聯盟的。新秀賽季他就曾被控告當街拳擊一名女性，還曾違反疫情管控逛夜店被球隊禁賽，後來又因爲在車裏不當操作槍支、攜帶大麻和無證駕駛被逮捕。到2021年1月，小波特因爲自己的更衣櫃被挪走，與騎士總經理大吵一架，於是被交易到火箭。
火箭是個好地方，好就好在他們有一個助教約翰`盧卡斯。1976年狀元盧卡斯在NBA打了14個賽季，但中間也曾因爲吸毒、酗酒、私生子等問題被球隊開除過，後來他克服了這些問題，重返聯盟，退役後開了訓練營，主打一個“浪子回頭”，專門幫助那些陷入場外麻煩的年輕球員。至於老盧卡斯輔導的效果就很難講。在他的知名學員裏，埃迪·格里芬開車撞了火車，泰-勞森戒酒失敗遠走海外，小波特也在2022年1月因爲不滿老盧卡斯而在比賽中場階段直接開車回家。
以及，被小波特毆打的這位女朋友，正是老盧卡斯的乾女兒。
老盧卡斯的事蹟多少讓我想起了肯揚·杜林，哥們兒當球員的時候在工會當心理輔導員，什麼緣故呢，是說他自己小時候被性侵過，就很痛苦，所以想幫助其他有心理障礙的球員。輔導到最後，杜林把自己輔導進了精神病醫院。後來杜林出院了，也退役了，今年2月又因爲虛開發票套取NBA健康福利基金被判入獄30個月。
世人眼中，一帆風順的強者固然值得廣爲傳頌，但“浪子回頭”的故事往往也有頗多受衆。我們不能說浪子浪不下去了回頭來賣他們的故事，這種說法多少有點失之殘忍，但如果說每個浪子都能靠自己的意志力回頭，浪子回頭的故事也就不值錢了。
小波特可能就是那種不撞南牆回不了頭的浪子。NBA場外惹麻煩的人多了去了，十年前亞當·肖華準備接班的2013年，光這一年，布登霍爾澤醉駕撞了車，薩林傑家暴了女友，泰·勞森和利金斯也對女人動了手，奧多姆則是醉駕加吸毒，最後是邁克爾·比斯利，一年內違章駕駛、性侵和非法持有大麻可謂五毒俱全。
對於聯盟掌門人而言，怎麼對待這些張三是門學問。一般來說，在正式判罰下來之前，聯盟不會對球員怎麼樣，很有點程序正義的精神。當然同樣是一般來說，同樣的事情，有錢和沒錢在法律面前得到的結果往往是兩碼事，NBA球員可能什麼都沒有，但並不缺錢。所以聯盟往往能夠等來一些他們想要的結果：球員就是聯盟的資產，他們需要等待法律以更輕的判罰來保全他們的資產。
所以聯盟當下對小波特的態度還是曖昧的。當然火箭這邊已經放風要交易他了，至於能不能送走就另說，不過看起來火箭早已有所準備，夏天剛籤的4年合同後三年都沒有保障，裁掉也沒有什麼大的損失。
黃蜂球員小布裏奇斯去年在孩子面前打老婆，鬧得如此沸沸揚揚，按說應該從行業裏滾蛋了，但本賽季怎麼說，1年790萬加“真誠”的道歉，布里奇斯回來了。這就是NBA，場外的麻煩只要不影響你的訓練質量，不影響你上場打球，不導致你性情大變搞亂更衣室，就都還有得聊。
所以家暴不足以摧毀小波特的職業生涯，NFL那邊有真殺了人還能在聯盟混跡下去的球員。真正的問題在於小波特的前科實在太過顯眼，尤其他此前衝撞球隊經理和教練的名聲，纔是真正不利於他繼續在聯盟生存下去的原因。
當然小波特也不是沒有反轉的一線生機，他只要祭出心理疾患這展大旗，沒準還是有續上一口飯的機會。畢竟小波特也可以哭着告訴大家，我是一個有爹生沒爹養的孩子，正因爲從小父愛缺失才導致我現在怒火難抑。
確實，小波特4歲的時候他爹就在凌晨的酒吧裏被人轟了5槍身亡，據小波特他媽的詮釋，“都是爲了幫朋友的忙結果被人殘忍地殺害了。”當然這位可憐的母親不會說清楚自己的丈夫爲什麼會在凌晨跑到酒吧去給什麼樣的朋友幫什麼樣的忙。這位可憐的母親更不會把另外一件陳谷爛稻掏出來告訴大家：老波特19歲時在另一個凌晨開車出去，然後車上一個14歲的女孩被槍殺了，然後他被判入獄4年半。
也許這個母親可以把這個故事再掏出來，講一些遺傳的故事，說一些甩不掉的陰影和悲傷——“他只是個孩子，他也是受害者啊，基因他也沒得選啊！”但走這條路要小心，一旦涉及到不可更改的遺傳傾向，小波特有可能得到一些額外的關愛，但更可能發生的是他的飯碗將徹底被砸碎，另一個德隆蒂·韋斯特可能就在路上。
當然，追根溯源不是我真正關心的事情。我關心的點在於，據FBI調查數據，即便在ME TOO運動方興未艾、各路女權盛行、各種政治正確大帽飛揚的美利堅，一起家暴真正被訴諸法律最終得以宣判的概率也不過30%，而女受害人起訴之後的撤訴概率卻非常高。
在某些地方的女拳看來，這就是要怒其不爭了，集美啊，你他媽要獨立啊，猶豫什麼呢？家暴只有0次和無數次！
是啊，猶豫什麼呢？
去年我一個朋友夫妻吵架，男人給了女人一嘴巴，女人便搖人，喊了一堆親友過去，同時也報了警。我作爲女方親友也到了現場。
首先是片兒警的表現，就和所有你在網絡上看到的表現一模一樣，勸和，“當然打人肯定是不對的，但是……”
警察叔叔也是經驗豐富，一個人舉着攝像機全程錄像，另一個開始講故事，說以前處理一個車禍，男女朋友，女孩兒衝着車裏一聲怒吼，男孩兒就乖乖出來了，於是他得到一個結論：“性格就是要有軟硬之分才能契合，兩個人相處總有強弱之分才美好。”
這個額外附贈的知音故事我興趣不大，眼見現場氛圍突然既嚴肅又溫和起來，我便上前詢問：“警察叔叔，時代不同了，家庭內部矛盾口角和肢體上的家暴是兩碼事，你們應該給出更嚴肅的態度和傾向性。”
講故事的警察叔叔正色道：“您說得很對，那麼事情有兩種解決方案，要麼我們把他帶回去筆錄，該怎麼斷怎麼斷，要麼我們現在和解，我讓他籤份保證書。”
於是我問女人，“你想怎麼樣？”
女人就哭。
最終選擇在保證書上雙方簽字，具體內容記不清了，不知道是“我不應該在家庭爭端中動手”還是“我保證下次不再動手”，總之簽字畫押之後，警察離場。
接下來是親戚的表現，兩個大媽像兩個杜林一樣，一左一右坐在女人兩邊進行開導，“雖然他打你不對，但是你也……”
女人是哪裏有問題呢？據夫妻兩人一致認可的說法是這樣，兩人先是就一些陳穀子爛稻的往事進行了深入切磋，升級到後面就是雙方家庭都是壞蛋，女人說：“我他媽的就沒在你家喫過一口飯。”
男人勃然：“你罵我可以，你不能罵我父母，你再罵一句試試看！”
“我什麼時候罵你父母了？”
“你說他媽的就是罵我父母！”
“我今天就說他媽的了怎麼了？”
一嘴巴。
對於這種小學時期纔會有的以“他媽的就是罵我父母”的打架起手式，我看得很清楚，但長輩們不會，兩位大媽一左一右，還是那套“打人固然不對”的理論。
女人哭得很傷心，我也很難過。我爲自己無能爲力而難過。
我理解女人的難處，她媽剛剛查到腦子裏有腫瘤準備開刀，她爸在醫院陪牀，家裏需要有人做菜送飯，這事兒男人願意做，而且女人也擔心在這期間他倆吵架或者鬧離婚，會讓她媽病情加重。
這大概就是現代中國女性的典型困境，她們絕大多數並不能獨立承擔一個家庭的變故。帶孩子的問題，媽媽送飯的問題，病人心情的問題，這些雞毛蒜皮盤根錯節的家務細節不是喊兩句「我要獨立」或者撕破臉來獨立就能解決的。
中國女性走到家庭裏，時至今日，再談兩性關係，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感情二字，夾雜其中更多是一種互相依存的關係，每個人心中都會在做好成本計算，降低生活成本方面，忍讓或者退讓似乎毫不費勁，但充滿屈辱感。
這就是長輩們爲什麼普遍“勸和”的緣故，這也是爲什麼片警們知道你最終大抵會做出何種普遍選擇的原因。
不是不想撕破臉，不願意承受撕破臉的代價罷了。
但在女權的思維裏，家暴也能忍的嗎？太軟弱也太無知了吧。但我想如果事情輪到自己身上，大多數人都能在一瞬間在心裏打好這塊已經在過往無數個夜晚裏打過無數遍的算盤，這就是成長的力量，也是成長的代價，永遠不要和手持兇器的小孩子打架，因爲小孩子不知輕重，不計後果，而成年人就太過擅長計算後果。
有人說很簡單，我一度也這樣想，女人你自己變得更強一點，你多考幾個證，多打幾份工，親戚們再幫襯一下，帶帶孩子，沒有什麼不能一個人過的，歸根到底，還是錢的問題。如魯迅在《娜拉出走》那篇文章裏所述，“錢，高雅的說，就是經濟，是最要緊的了。自由固然不是錢不能買到的，但能夠爲錢而賣掉。”
尊嚴和屈辱感也是。
但每個人在痛下決心之前的算盤並不是這樣打的，實際的算盤響起來是這樣，所謂“哪怕我下班後去開滴滴送外賣呢？”在瞬間就會等同於“我爲什麼要喫這麼多苦？”
人總要算算自己的小賬的，輕易不動自己現有的生活，輕易不冒風險，輕易不喝“跳出舒適圈”的雞湯，因爲很少有人不願意舒適，除非被逼到牆角。
而一個嘴巴，以及隨之而來的“屈辱感”，在這份計算面前，就成爲可以被容忍的那部分。外人、親友或者女拳圍觀者的叫好，不能替代你親自去過質量相對更低的生活。
但那又是更遙遠的話題了，其實這份現實困境，不止於家庭中的女性，完全可以套用到職場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沒有人生來就選擇蠅營狗苟，也不是沒有走出頭頂那片矮檐的勇氣，他只是成年了，變得精於計算了。而回到當下更現實的問題則在於：
我猜沒哪個男人會隨意主動給我一嘴巴，因爲我有200來斤，四肢健全，滿臉鬍子一副頭腦簡單的樣子，他總要掂量一下再出手，或者使用一些趁手的工具再衝；但爲什麼一個男人可以給自己妻子一嘴巴卻並無悔意也沒有前搖？
我們的社會，對這樣的男人還是太寬容了，只會在宣傳和電視劇中喊着家暴有一次就有無數次，姐妹們站起來！但當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又怪女娃“你自己選擇諒解的”，這背後的原因，有幾分來自家教，有幾分來自歷史，有幾分來自傳統糟粕，有幾分來自現實困境，又有幾分來自社會環境？
我目前能夠想到的，就是每一個男人打算對自己老婆動手的時候，都會先掂量一下後果，沒有畏懼，何談尊重，我們先進步到這一步再說吧，先保證做個人，不會被侵犯的人再說吧，否則其他更高層面的東西都是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