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不少朋友已經聽說了,我在上週遠行了一次。我個人的偶像,剛剛退役的NFL四分衛湯姆·布雷迪結束了在坦帕灣海盜的三年外出之旅,於休賽期宣佈,將在新賽季的第一週重回他征戰20年的故地——新英格蘭愛國者的主場福克斯堡。
雖然無法見證布雷迪現場打球,但能夠看到他重新穿上那件陪伴半生的深藍色球衣,我在看到這條新聞後就聯繫了NFL中國的朋友,希望能夠幫我申請一張證件。感謝許多朋友的共同幫忙,證件得到了批覆,我終於能夠奔赴這趟人生最爲遙遠的旅程。
而到達波士頓的前三天,我不僅踏上了福克斯堡體育場的NFL草坪,而且還去到了MLB歷史最爲悠久的芬威球場,在大名鼎鼎的綠色怪物看臺上,欣賞了紅襪洋基的百年宿敵之戰,即便從事體育媒體工作15年,但其中絕大部分體驗,於我而言也依然是人生頭一遭。
理所當然,我長時間都浸泡在徜徉新世界的快樂裏。
伴隨着這樣的快樂情緒,我還和網友們見了面:飛哥和亞秋,他們二位一直在波士頓以愛好爲動力,常年爲中國球迷提供着愛國者隊的內容更新,和一般主頁君不同的是,他們還經常前往現場採訪,始終在努力獲取來自球隊的一手資料。席間飛哥突然問我一句話:“所以這幾天下來,你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
瞬間,我從那單純的快樂裏抽離了一小會兒,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我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是布雷迪長達5分鐘的迴歸演說,對着所有球迷高喊,“現在,我一生都會是一名愛國者了”?還是來到紅襪觀衆席上,還沒坐穩,就有外野手朝高高的牆頭扔來一顆棒球,最終被我身邊的球迷一把撈走?
然而這些都是浮光掠影的片段,把它們全都編織到一起後,很快我就有了答案:無論是哪個片段,它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全都被安插進了一個龐大的系統之中,共同構築了一種叫做“體育生活”的東西。
我回答飛哥:“我印象最深刻的,最感到震撼的,恐怕還是美國人對於體育的投入程度,真正把體育運動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甚至,體育可能都不止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而是生活的主體,甚至幾乎是生活的全部。
當然,我們都知道美國人也有許多豐富的業餘文化生活,HBO的劇集始終都是全球頂尖質量,泰勒·斯威夫特一年開的演唱會數量比周杰倫還多。但你行走在街頭,走進任何一家店鋪,你會看到的是所有電視機裏永遠都在滾動播放着和體育相關的一切。
在9月,籃球和冰球的新賽季還未開始,但是NFL和大學橄欖球相繼開賽,到波士頓的第一夜,在地處郊區的福克斯堡,我走進餐吧喫第一頓飯的時候,就這樣被無窮的屏幕包圍了。
餐吧的每一面牆上都掛着三四臺電視,所以不管客人坐在什麼位置,抬頭就會看到大量比賽的畫面,甚至還能有所選擇。而在隨後的一週時間裏,我踏過了波士頓的大街小巷,在目力所及範圍內看到的每一臺電視,都毫無例外地播放着體育相關的內容,有比賽直播,有視頻集錦,有的則是各個不同版本的有球必應。
某一天因爲突然下雨,我趕忙衝進了一家最近的餐廳,竟是波士頓當地的雲南菜館,結賬時對着頭頂兩臺正在播放NFL比賽的電視,我忍不住問幾位在餐廳打工的留學生:你們這兒電視也一直播球賽啊?
他們說:美國人不看別的啊。
對我而言,NBA期待之中下一份總額可能高達9年750億美元的轉播合同,原本只是一個數字。
至於2022年美國電視節目收視前100名有95項被體育賽事佔據,其中83場直播屬於NFL,這原本也只是停留在紙面的紀錄。
但去到那樣的環境裏,這些數字和紀錄才紛紛躍動起來,詮釋着爲什麼這些天文數字可以落地成爲現實。
雖然近年來也時常有美國體育媒體大面積裁人的新聞,許多報紙、雜誌、電視臺都快辦不下去了,但在愛國者隊的媒體間裏,我大概數了一下,作爲一場常規賽就有大約150名記者到場,如果算上現場的攝影攝像記者和轉播團隊,其到場媒體數量就已經突破了200人之巨。更別說這200人都是嚴肅認真的媒體朋友,在這裏你看不到舉着手機直播的自媒體,現場充斥的仍是鍵盤噼裏啪啦的打字聲。
所以,美國的傳統媒體產業可能有所萎縮,但整個體育產業卻依然在逆市上揚。無與倫比的轉播合同,代表的是電視臺相信自己的廣告銷售能力,而廣告商願意爲體育比賽的直播買單,瞄準的自然便是無比廣大的受衆羣體。甚至不僅僅在電視轉播之中,每一個體育場館的角角落落裏,那些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廣告位都被悉數售出。下圖則是愛國者在比賽日當天提供給球迷們的賽刊,售價每本5美元,媒體可以在工作間直接領取,作爲一本爲當場比賽服務的刊物,厚度達到156頁,我挨個數了一遍,其中的廣告數量達到了74頁次之多……其品類不僅包括日用品、流媒體、電子產品、酒類等等,甚至還有兩所大學、一所高中的招生廣告。
震驚我的片段還有很多,甚至可以說從抵達波士頓之後不久就開始了:亞秋開了40多公里的車,在比賽前夜把我送到了球場附近的酒店,酒店的位置其實已經在一個遠郊區的高速公路旁,但當夜的大堂裏,四處都坐在談興正濃的人們,紛紛穿着愛國者的各色裝備,其中有不少是須發皆白的老年夫婦,甚至客隊費城老鷹也有不少球迷提前一晚上就來到了這兒。
那顯然,他們都是來看球的,或許因爲住得很遠,或許因爲不想第二天路上堵車太久,大家都選擇提前一天就來到了球館附近,這也就意味着這些家庭把整個週末的時間幾乎都用在了這場球賽上,這就是他們度過一個雙休的完整方案了。
等第二天我叫上一輛網約車前往球場時,短短几公里的路上,奇景不斷地出現,原本的雙向四車道在比賽日已經被臨時改道,而很快路邊就出現了大量把車預先停下,開始步行前往球場的人潮。車河和人流一起緩慢地前行,我在窗外看到了跨越數十年的各代球員的球衣都有人穿着,而最負盛名的Tailgate活動,已經開始滋滋冒煙了。
“Tailgate”這個單詞很簡單,tail是尾巴,gate是門,它指的當然就是汽車的後車門,美國人鍾情於各種大容量的實用車型,因此不見得是後備箱的門,它可能是一輛皮卡的小翻鬥,也可能是休旅車的雙開門。
在每一個擁有NFL球隊的城市,大家爲了能夠去到現場看球,爲了防止長時間堵在路上,數以萬計的球迷都會早早出發,提前好幾個小時就已經來到了場館周邊,那麼抵達球館之後還不能入場,沒事做怎麼辦?因爲這樣的需求,大家自己慢慢找到了樂子,帶上便攜的桌子,帶上燒烤的爐子,直接打開後車門,和球迷同好一起來一場烤肉的派對吧。
當我抵達吉列體育場附近,開始下車步行時,更是幾乎被停車場上的各種燒烤攤位包圍了,當然他們不是在做生意賣烤腸,有一堆朋友一起喝啤酒、喫烤肉、跟着音樂舞動的,也有一些年長的夫妻安安靜靜地靠在行軍椅上陪伴着彼此,還有一對父子檔乾脆掏出了一臺網絡電視,看起了當天下午場的其他NFL比賽。
如果說NFL的比賽是週末版的精裝計劃,去過個雙休也好,一個整天也罷,讓整個家庭都有了週末生活的明確重心;那麼MLB比賽可能就更像工作日每天晚上隨機發生的調劑,隨時都可以放鬆地去到現場。
這當然和兩個聯盟的比賽性質、比賽數量有關,NFL一年常規賽只有17場,MLB卻高達162場,從春天到秋天,棒球隊伍恨不能每天都在比賽,除了主客場奔波的日子之外,幾乎都要出勤上班。我在的這一週,也適逢波士頓紅襪設擂主場迎戰紐約洋基,兩隊的歷史淵源之久,絕對算得上是棒球乃至美國體育史上的頭號死敵,而原本的賽程安排就是從當地時間週一到週四,每天晚上的7點10分兩隊都要登場一次,對於4點半左右下班的當地人而言,喫個飯,走兩步,一場工作日晚上的放鬆就從棒球賽正式開始了。
事實上,波士頓的芬威球場迄今已經有超過110年的歷史,是北美職業體育現行仍在使用的最古老球場,而距離波士頓的市中心步行也不過是二三十分鐘的距離,因此百餘年的歷史發展,使得芬威球場周邊已經遍佈各色的球迷用品商店和酒吧,一場球賽看完,主隊贏了也好,輸了也好,喝上一杯整個夜晚就變得完整了。
除了比賽日的盛景之外,你當然也會輕易就察覺到職業體育是如何滲透在他們的生活之中的,街角的垃圾桶上都塗滿了Fantasy遊戲的廣告,而行走在街頭每天穿着球隊相關服裝的人更是無法勝數,某日搭乘小火車時我曾經數過,在拉格斯火車站下車的7個人裏,有5個都穿着球隊相關的裝備。
毫無疑問,作爲一個體育媒體工作者,我必然是羨慕這樣的環境與氛圍的,人人都熱愛體育,人人都肯爲體育花錢,這不就是我們期待的體育產業麼?和過去無數次一樣,我都會在內心詢問這一題:要到哪一天,我們才能擁有同樣的體育產業盛況呢?我們什麼時候會把體育當成生活的最重要構成呢?
但很快,飛哥在席間又告訴了我一件事,“我自己小時候喜歡踢足球,而在到了波士頓以後,因爲真切地發現整個新英格蘭地區會因爲一支球隊的嚴格自我要求,而對許多居民的生活產生了直接影響,所以我決定開始不斷報道這支球隊,講述他們的故事。但在家裏,我女兒卻是一點都不喜歡體育。”
我又確認了一遍:在美國這樣的環境下,還是有孩子不喜歡體育嗎?
顯然,這個問題有點愚蠢,但我的確因此得到了更想要的答案。
即便在一個如此濃烈的氛圍之中,也依然有孩子對體育並不感冒,那麼以我們如今的生活狀態,期待所有人都熱愛體育、願意爲體育買單,幾乎算得上是不合理的奢求了。
美國的體育氛圍形成,有着其非常獨特的歷史原因,這包括大學賦予的團隊合作環境,包括20世紀美國經濟快速且均衡的發展,甚至還有兩次世界大戰都沒有在本國本土打響等等歷史條件,這才使得美國人具備了從小參與集體運動,長大了癡迷本地職業球隊的生活習慣。
但現如今我們的日常生活裏,每天加班回家就接近半夜的打工人們,爲了備考學業壓力挑燈奮戰的年輕人們,已經退休但依舊保持着簡樸生活習慣的老人們,熱愛體育,爲體育花錢,對他們而言似乎都太過奢侈了。在地鐵上刷一局電視劇,回到家看一期綜藝,對目前的我們而言可能纔是從經濟成本到時間成本,都更加適宜的放鬆方式。
不過請各位不要以爲,面對這樣巨大的差別,我就陷入到了空前的悲觀之中——面對鴻溝,你的確能夠強烈地感受到跨越它難比登天,但在鴻溝的這一邊,我們也已經擁有了屬於我們的生活。這個世界上,已經握在你掌心的那些東西,永遠都比鏡花水月來得更加寶貴。
更何況,至少還有一件事可以和各位分享。
除了NFL和MLB的兩座球場,這一次我還去到了位於馬薩諸塞州的奈史密斯籃球名人堂,這個籃球領域的聖殿。但踏入聖殿大門的剎那,我看到的不是星辰浩瀚,不是金碧輝煌,而是一片籃球場,始終都有三三兩兩的訪客在這裏打着球,球場的四角還放着其他高矮不一的籃筐,方便孩子們也能參與其中。
帶着一定的困惑,我跟隨着導覽線路,從那片球場一側上樓,開始參觀整個名人堂的陳設,也發現了至今科比仍在這裏擁有一小塊單獨的展區。在最後一個展廳裏,我走到那面神聖的牆壁前,找到了喬丹、姚明、科比的名字,也意識到這一趟短暫的旅程接近了尾聲。
走向展廳出口的樓梯,就要下樓回到剛纔那片球場了,我突然看到牆壁上用斗大的字印了一句話,一句來自拉里·伯德的引言:“這項運動已經造就了無數的傳奇,但現在,該輪到你上場了。”
就這樣,帶着剛剛看完各路上古傳奇之後的戰慄感,我心頭又是一顫,隨即走下樓梯,走向了那片球場。一直守候在這裏的老爺爺,立刻就往你手裏遞來了一顆籃球。
原來,籃球的聖殿,重要的不是寧靜,而是要用那些激動人心的故事告訴你,走上球場,纔是一切的開始——於是我接過了老爺爺的球,投了很長時間的球。
今天,等送完女兒上學,我也要去投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