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卡瓦伊·萊昂納德上一次這樣振臂高呼，可能還要追溯到2019年東部半決賽搶七最後1秒，他在底角投進了絕殺球。那之後至今已近四年，這四年極爲特別，足以用滄海桑田來形容，看世界翻天覆地，我們的生活也是。一切復歸平靜之後，萊昂納德再度高舉雙臂，只爲他們贏下了一場常規賽。
當然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常規賽。本季之前小卡打了12年639場球，打得不多卻譽滿天下，他的職業生涯就像一個精緻的小玩意兒，一個漂亮的微縮景觀。卡區不大，創造神話，贏家小卡此前能夠登場的比賽中，最長連敗不過4場，但本場比賽之前他和他的快船遭遇了一波6連敗，甚至在本場比賽最後6秒哈登打成那個3+1之前，你都無法確定他們能否結束這波連敗。
連敗始於哈登登船的那一天。據說是老闆鮑爾默的一個電話促成了這筆交易，快船拆掉了半條板凳席，清空了原本令人豔羨的鋒線儲備小莫里斯、科文頓、巴圖姆和小馬丁，讓萊昂納德、保羅·喬治、威斯布魯克和哈登的名字同時出現在首發名單中。
如果這份名單出現在4年前，很難想象輿論會爆炸到何種程度，但這份名單出現在2023年，輿論確實有點興奮，但這種興奮中更多帶有一種看個熱鬧或樂子的成分在。如今訊息發達，球迷不好糊弄了，大家都很清楚，這份名單出現在2023年是有道理的。這個道理來自於人們對過去四年名單上這四位大佬經歷的認知，這些認知總結下來只需兩個字就足以形容：
失敗。
四個人的失敗之路各有不同，但也有着暗合的統一底色，他們都有過以巨星之姿自由移動的歷史，但他們的移動彷彿都只證明了一件事情：雖然身處巨星話語權最高的時代，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詹姆斯。
每個人面對自己的失敗，似乎都有拿得出手的客觀理由：
如果威中有一個適合他的體系，他還是能夠打出當年的風采，去年季後賽快船大面積傷病，威中又拉出了一份23.6分7.6板7.4助攻1.2搶斷1.4蓋帽的數據單。
哈登不再是火箭得分王時期的哈登，但這似乎是他退讓做小的主動選擇而非自然衰落，籃網時期他受傷之前延續大核打法的輸出仍然驚人，跑到費城一切圍繞恩比德，哈登成爲了場均21分的聯盟助攻王，你不能說這樣的表現是糟糕。
而卡椒組合最大的客觀理由就是兩個字：傷病。
但客觀理由或者藉口之外，我們還是能夠觀察到一些其他事實：
2020年季後賽的快船是健康的，裏弗斯固然自帶被逆轉魔咒，但他不是關鍵時刻讓萊昂納德中投不中、讓泡椒三分打到籃板邊框的那個人。
哈登的數據下滑有轉型的原因在，但他發力的第一步變得遲緩也是肉眼可見，聯盟對外線防守規則的微調限制了他在1分線上的表現同樣有目共睹。
至於需要一個體系的威中，事實上也已經不會再擁有一個專屬於自己的體系。
所以一切就像韋德告訴阿里納斯的那樣：你不能用此前的榮譽，開啓你的下一段職業生涯。
現在快船名單上的四個人，都已不再是他們成名時的模樣，時至如今，他們已經走到了自己下一段職業生涯的路口。他們需要從零開始，互相適應，但你知道30歲開外打了十多年巨星球的球員要改變會有多難。
6連敗期間快船展示出來的第一個問題很明顯：威中無法和詹姆斯在同一套首發中共存，無論是哪個詹姆斯。威中必須要有球在手，他可以提供突破分球、弧頂發牌的控衛職責，也可以附送一些身體對抗、衝擊籃圈和籃板球，但他提供不了底角蹲坑拉開空間。
這個問題在對陣火箭之前得到了部分解決，威中主動請求去當替補，於是他在這場比賽中只出戰17分鐘，特別是最後一節幾乎沒有上場，然後他沒有接受賽後採訪。也許威中想象中的去當替補，不代表出場時間減半，不代表最後8分鐘沒有出場機會。威中在替補席上的使用本質上尚未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所以他進替補本身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決定，讓威中在替補席上發揮出自己的優勢纔是更難的題目，快船本身輪換線已經縮短，配置威中發揮的資源更爲有限。
第二個問題是如何使用哈登。使用哈登的問題，本質上是使用大陣容還是小陣容的問題。哈登說自己自帶體系，而他的體系簡化描述的話，就是策動擋拆後的頂級選擇能力。抗勇期間，火箭曾經圍繞哈登發展出一套小體型擋拆，小體型射手的掩護外拆的空間威脅加上換防後哈登的單挑，構成了火箭小球體系的基本盤。但伴隨哈登個人能力的下降和規則的變遷，無差別單挑已不再是哈登的最大武器，那麼小體型空間射手擋拆就很難成爲使用哈登的首要選項，快船必須擺上一個有攻筐威脅的大個子來搭配哈登。
這一點在戰勝火箭的比賽中有所體現，祖巴茨打了賽季最長的34分鐘，效果不錯，球隊賽前引入中鋒泰斯也應有這方面的考量。但無論是祖巴茨、泰斯還是2個月後才能復出的普拉姆利，他們的終結能力有限，單純的擋拆內傳並不能最大化哈登在場的功能，哈登還需要在擋拆之外加強與卡椒的聯繫，豐富球隊的體系，而不是單純扮演一個發牌員角色。最後一點，在高端局或季後賽中，面對聯盟那些傾向收縮護筐的強隊，譬如掘金，哈登需要能夠在擋拆過後對手留下的間隙中，把握那些中遠距離跳投的機會。
接下來是泡椒。泡椒的問題很奇特，在快船連敗期間，泰倫·盧曾經帶大家看錄像，泡椒就說大家都需要犧牲，“我願意做那個粘合劑式的球員，多在防守和籃板球方面下功夫。”
但泰倫·盧的反應是：“你可不是什麼粘合劑，你可是超級狠人啊！”
我完全可以理解盧指導對泡椒的鼓勵和期待，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泡椒真的在對陣火箭的比賽中擔當起來了，他打了整整40分鐘，幾乎頂着一切強投，最終交出了一份22投23分的答卷。泡椒也是34歲的人了，在聯盟闖蕩了13年，打雞血這一套東西還對他管用，還是能說明一些問題的。除了這一場突然的雞血上頭之外，泡椒的問題是老問題了，神鬼莫測就是他的老問題，他可以打出一些20投7中、12投3中的比賽，也可以打出一些26投13中的比賽，他可以助攻7次，也可以失誤7次，他可以上頭漂移強投，也可以在比賽最關鍵的時候完成一次回防和一次突破，他是一枚硬幣，落地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哪面會朝上，而根據墨菲定律，往往朝上的大概率是你不想看到的那一面。
時至如今，對於泡椒和盧指導來說，他們需要認清楚一個現實，他們過去四年的失敗固然和傷病有關，但頻繁擲硬幣也是重要的原因，泡椒需要進入一個體系內打球，在我看來，如果哈登能爲球隊構建另一套更豐滿的進攻體系，泡椒完全可以融入哈登的體系，並按他自己所言更多去當一個“粘合劑”，而不是強行扮演一個雞血狠人。
然而，威中的替補定位還不明確，泡椒去當粘合劑的轉變和哈登構建進攻體系還需要時間，這一切都不足以立即支撐快船的進攻，所以一切歸因還要回到球隊真正的老大身上。
不幸的是，小卡有自己的狀態問題。他賴以成名的中距離投籃和關鍵時刻投籃命中率開始下滑，本賽季他的中距離投籃命中率只有27%，在38位中距離出手超過25次的球員中排名倒數第三，而上賽季他的中投命中率是49.2%，所有中投出手超過175次的球員中排名第5。在比賽第四節，萊昂納德本賽季場均只能以39%命中率拿到3.3分，上賽季則是以51%命中率拿到5.4分。在戰勝火箭這場比賽的最後6分鐘，萊昂納德4投不中，最後6秒單挑身背5犯的二年級球員小史密斯，竟然被迫停球后將球傳給弧頂的哈登。
如果說哈登就是體系本身，泡椒需要一個體系來約束，那麼萊昂納德本該是那個可以跳出體系外來打球的那個人，所謂巨星，就是要有這種能力和表現。我並不懷疑萊昂納德可以恢復狀態，成爲曾經的那個自己，但在萊昂納德身上，人們無法確定一件事情，就是恢復狀態和傷病哪個先到。
而在所有這些問題之外，現在還有最後一件事情懸在快船太多人頭上，就是合同年壓力。
哈登打成那個3+1時，直播鏡頭快速給到老闆鮑爾默，老頭沒有像以往一樣欣喜若狂，沒有什麼肢體動作或誇張表情，他只是站在那裏，臉上流露出一絲絲“看吧老子他媽的早就說過我不是傻X”的坦然，和一絲絲“這幫人也就只能靠這種一錘子買賣才能贏球嗎”的茫然。鮑爾默剛當老闆就接手了卡椒這麼牛逼閃閃的組合，到處展示自己的澎湃激情，舉手投足之間全是對籃球的愛；現在四年過去了，激情過後的倦意懷疑也應該逐漸湧上這位資本大佬的心頭，他馬上要給球隊一個獨立的主場球館，至於要不要帶這幫人進入這個新球館，則是另一個問題。
目前萊昂納德、泡椒和威中都在賽季結束後進入球員選項，哈登則是最後一年合同。這意味着所有人都需要爲下一份合同考慮。你處在一種懸而未決的非穩定工況下，需要用精彩表現來贏得下一份合同的時候，又因爲身處快船這樣一支有目標的球隊之中，需要兼顧犧牲，特別是犧牲數據，這是一種矛盾帶來的雙重壓力，不止於哈登一個人。
快船的困局，比如何讓4個不如意的球星在場上產生化學反應要複雜且艱難得多，不是個單純的籃球問題。當然了，籃球是人打的，自然這也是籃球問題之一，甚至可能是最關鍵的問題，而且它恰是籃球問題中最難把控的因素：人的不確定性。
很多時候我們聊球，總會無意識地跳過這個問題，或者以爲用數據、職業操守、條款規則就可以簡化這個問題，也許只是爲了避免讓一項職業運動顯得太過複雜難以爲大衆接受吧。
臺靜農晚年爲人題詞，往往寫“人生實難，大道多歧”八字。這是很有意思的八個字，因爲人生的難，就在於歧路太多，一步踏錯就難以逆轉。先秦哲人楊朱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哀哭”，很悲傷的樣子。但世界上的事情大抵如此，既然大道多岐既成事實，一步踏錯造成遺憾的實難人生也是無法解脫的困境，不妨放下悲觀和虛無，直麪人生的難，來到一個岔路口，就走一條路，走到最後，倒也不必追悔，吟誦一句王維名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就好。
當然，如果快船也行到水窮處，乘客們也就該下船各自散去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