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31號，這是NBA近些年來比較特別的一天。詹姆斯·哈登在這一天砍下了59分9助攻，率領休斯頓火箭在沒打加時的情況下以159比158擊敗了華盛頓奇才。我們曾一度以爲我們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得分盛況了——直到昨天，印第安納步行者以157比152擊敗亞特蘭大鷹。

和剛回到洛杉磯就急不可耐地宣稱“我就是體系”的哈登一樣，年輕的哈利伯頓也很想在全聯盟運營、展示和宣傳他的體系。這位23歲的後衛正在打自己的第四個賽季，自他從愛荷華州立大學畢業後，除了一次全明星之外，他還沒贏得過任何東西。他厭倦了輸球，厭倦了被忽視，厭倦了被看待成一個失敗者。而今年的季中邀請賽，成爲了他證明自己的一條捷徑。

步行者並非在全聯盟舉足輕重的球隊，他們本賽季只有一場比賽會被全國直播：1月31日，TNT電視臺會全國直播他們作客波士頓，那將是哈利伯頓本賽季唯一一次出現在全美直播裏。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在擊敗老鷹之後，步行者鎖定了季中邀請賽東部A組的頭名，而季中邀請賽淘汰賽階段的所有比賽都會有全美直播。

哈利伯頓親手爲自己贏得了揚名立萬的機會，他承認自己很重視季中邀請賽：“季中邀請賽可能是我第一次真正在NBA層面上有機會去爭奪冠軍。我之前從來沒有進入過季後賽，如今在這項賽事裏我會有機會做到這一點，這讓我無比興奮。”

對於看過步行者隊比賽的朋友，我們無需多言。但對於沒看過他們比賽的球迷，我們該如何描述哈利伯頓和他的步行者隊？一支同時保障聯盟比賽節奏第二、進攻效率第一的跑轟大軍？一支防守聯盟倒數第三的瘸腿球隊？一支缺少天賦，卻能靠強調空間打出8勝5負，在東部排名第六的典型卡萊爾球隊？

這些描述都對，但也都有點片面。

大家都知道卡萊爾有多喜歡空間，2011年的達拉斯小牛可能是NBA歷史上最能通過強調“空間”來彌補天賦不足的冠軍球隊。但看看這支步行者吧，進攻效率聯盟第一？隊裏只有一名全明星？在當今的NBA，這似乎是天方夜譚。也許在我們得到更多的比賽樣本後，步行者的表現會有所滑落，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眼睜睜看着步行者在馬刺頭上拿了152分，在奇才頭上砍了143分，在拉梅洛·鮑爾和他的夏洛特黃蜂面前砍了單節50分。那場比賽三球全場15投4中，11分11助攻6失誤。而他對面的哈利伯頓是43分12助攻，三分球12中8——儼然是三球夢裏的自己。

是的，步行者的進攻就有這麼好。這是一支比上賽季邁克·布朗版國王更瘋狂的進攻球隊。哈利伯頓掌控全局，步行者射手羣們三分如雨。哈利伯頓不僅在推動步行者隊的體系，他就是體系本身。步行者隊的進攻完全源於他的創造力、推進能力、尋找隊友的意願，以及他的運球和投籃假動作給大家所提供的轉瞬而逝的機會。在某種程度上，這支球隊很像18年前那支踐行“7秒或者更少”進攻理論的菲尼克斯太陽，哈利伯頓就是他們的史蒂夫·納什，他的傳球無疑是當今NBA中最賞心悅目的部分之一。

和納什一樣，哈利伯頓喜歡跑起來打，喜歡在攻守轉換中迅速給對手施壓。他時常在運球還沒過半場時就用長傳發動進攻，在接受《The Athletic》採訪時，他堅信速度是他最喜歡的武器：“我們一站定下來，我就會渾身難受。我很年輕，我的隊友們也是。速度和體能是我們最大的優勢，沒有人想跟我們跑。這是一個很好的身份標籤。我覺得這能讓我們成爲一支人們願意爲之效力的球隊，大家都想打這種風格的籃球，卻不想和這種風格的球隊交手。尤其是當你剛打完背靠背比賽，或者你知道你要在一連串晚上打很多場比賽時，你就更不想看到我們了。我們打出了振奮人心的籃球品牌，我們必須繼續保持下去。”

相信費城76人會是這一論點的堅定支持者。由於季中邀請賽的賽程安排，他們不得不在三天內與步行者交手兩次，然後再背靠背打一場凱爾特人。即便這三場比賽都在主場，這樣的比賽強度依然讓他們大喫苦頭，輸掉了三場比賽中的兩場，包括一場被步行者砍下132分的失利——即使他們那時候防守效率排名聯盟前五。在這兩場對費城的比賽裏，哈利伯頓砍下了58分和32次助攻，沒有一次失誤。

好吧，籃球是五個人的，我們或許不該把步行者的崛起全部歸功於哈利伯頓。我們該聊聊奧比·託平，步行者剛把他從一板一眼的錫伯杜籃球中解放了出來，現在在哈利伯頓身邊，他每天都能起飛，每兩三場比賽就能上一次十佳球；我們也該提到布魯斯·布朗，上賽季冠軍隊丹佛掘金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名能快速出球的側翼球員顯著提升了步行者的推進速度和轉移球的流暢性。從數據上看，華盛頓奇才隊這賽季打得比步行者更快，但從場面上看，沒有任何球隊的比賽能比步行者隊更流暢、更性感、更有意思、更能讓人忘卻煩惱。

在對密爾沃基雄鹿的比賽中，我們能看到步行者這一套戰術的神奇之處。他們隊裏沒有人是揚尼斯·安特託昆博的一合之敵，全場比賽字母哥在步行者隊的籃下爲所欲爲，25投19中、18罰16中砍下了54分。但你猜怎麼着？揚尼斯剛剛在籃下暴扣，步行者立刻就快發底線球攻到前場投出了一記三分。在比賽的最後關頭，此前看起來不可戰勝的字母累了，他在最後90秒出現了兩次關鍵的失誤，步行者贏了。

看人員配置，論球星成色，聊經驗、聊天賦、聊能力、聊戰術素養，步行者何嘗是雄鹿的對手？但在哈利伯頓的指揮棒下，步行者就是能劍走偏鋒斬落不少強敵。而且正如哈利伯頓此前所說，如今的步行者隊文化已經發生了改變，大家都打得很開心，打得很自由。以至於此前一度和管理層談崩的邁爾斯·特納也願意在上賽季留隊續一份長約，

“剛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這裏的文化是什麼樣的，我只是想做我自己，”哈利伯頓說。“他們說（去年的）更衣室是個死氣沉沉的地方，大家不怎麼說話。所以我和巴迪（希爾德）一直試圖去改變這種文化，創造一種不同的氛圍。”

他的笑容讓人印象深刻。如果你多看看步行者隊的比賽，你會發現哈利伯頓總是笑得合不攏嘴，快樂是會傳染的。無論從場上還是場下，他徹底改變了這支球隊。卡萊爾甚至拿他和自己執教過的超級後衛對比：“他會指揮戰術，會讓儘量多的球員參與進來，爭取讓所有人都摸到球。他會不斷地與大家交流，談論即將發生的事情。他是我們球隊的發動機。當人們看到我們的球隊，說我們的比賽很有趣時，他是讓這一切發生的蛇頭，以自己的方式爲球隊定下基調。有些傢伙就是有能力通過傳球給隊友信心。我看傑森·基德這麼做過，看盧卡·東契奇這樣做過。而現在，我們正在見證哈利伯頓這麼做。看着他在每場比賽中不斷成長、成長、再成長，這真是令人驚歎。”

既然要聊這個，我們多少得列一點枯燥但基本的數據——哈利伯頓本賽季場均能拿到24.7分和12.0次助攻，其中助攻領跑全聯盟，NBA歷史上，從來沒有球員能在一個賽季中場均拿到超過24分和12次助攻。他的三項命中率分別是51.8%、45.8%和92.6%，真實命中率高居本賽季聯盟第八。而步行者隊就是他的籃球風格的延伸：強調自由、來去如風、充滿活力，以狂熱的節奏讓對手疲於應對，最終被摧毀得支離破碎。

步行者的進攻太瘋狂了，與之相伴的是他們可稱“敷衍”的防守。這樣離經叛道的風格並不能讓所有人認可。隨着年齡的增長，我們時常會對新的事物有所抗拒。曾寫下《銀河系漫遊指南》的知名英國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亞當斯就不吝譏諷地提出過一個認知理論：“所有在我出生之前發明出來的東西都是天經地義就有的；所有在我15-35歲之間發明的東西註定是要改變世界的；所有我35歲之後的發明都是反人類的。”

我不知道現在NBA觀衆們是否超過了35歲，但在步行者隊的比賽錄像或者哈利伯頓的新聞下面，我們確實常看到有人在抱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源源不絕地拍出“現在NBA球隊都不防守嗎”、“當今時代的數據含金量太低了”、“不會有人真覺得這種比賽好看吧”、“不防守的球隊以後走不遠”的各種論調。這些論調中有些不值一哂，有些則忽視了前提條件：步行者本來是一支什麼級別的球隊？他們現在打出了什麼水平的戰績？這支球隊的更衣室如今是否團結一心？他們是否正處於一個向上攀登的曲線，顯得未來可期？

在心裏公正回答完這幾個問題之後，我想大家也能給這賽季的步行者和哈利伯頓一個公允的評價。別老惦記着“能不能進季後賽”、“什麼時候爭冠軍”、“上限不高”、“前途未卜”那些有的沒的，好好看幾場他們的比賽，有機會就投，沒機會就傳，防不住沒事，打不過就點了——籃球不就這麼點事兒，一定要把自己搞得苦大仇深嗎？俺們美國福建隊，突出一個帶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