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各位所見，看着今日推送的標題，我也覺得我有點瘋了。
作爲一個報道NBA的媒體工作者，我們其實從不擔心沒有話題可以聊：魔術是如何崛起的，凱爾特人可以靠殘陣贏球了，湯普森正在走出低迷……
是的，這樣的話題我們還能數出來一二十個，但只要一閉眼想到馬刺隊比賽的慘狀，就還是讓人忍不住要行僭越之事：波波維奇同志，你和你的球隊現在是怎麼了？
毫無疑問，波波教練是NBA歷史最偉大主帥，甚至在很多人心目中都可以說沒有之一。自從1996年冬天執起馬刺教鞭至今，他以非凡的智慧創建了馬刺王朝，帶領一支根基不算太深厚的球隊五次問鼎冠軍，並且在長達二十餘年的時間裏始終保持競爭力，不僅堪稱小市場球隊建設的典範，此外波波維奇還爲整個聯盟培育了無數優秀教練，“馬刺系”主帥在NBA早已生根發芽，堪稱NBA教練江湖上最爲龐大的一股勢力。
於是，時至今日波波維奇都很合理在聯盟30位教練中享有着兩項“第一”的待遇。
其一是薪資水平，以他在聖城和聯盟之中的威望，這當然在情理之中；其二便是年齡，波波維奇早已打破了NBA歷史最老主教練的紀錄，他在崗的每一天都在不斷刷新歷史，作爲“聯盟歷史第一智叟”，他讓NBA的所有對手，在和馬刺比賽時都可以成爲歷史的見證者。
但問題是，如今其他NBA球隊和馬刺交手的快樂還不止於此：現在你只要在賽程表上排到和馬刺對壘，那不僅意味着有機會向波波維奇討教，也不僅僅是能領略文班亞馬的神奇，甚至還要提前恭喜這支球隊可以笑納一場勝利了。
真的，什麼見證傳奇都是狗屁，你問問上週內外交困的快船，能夠連續兩場比賽對陣馬刺有多快樂？你問問昨天的掘金，能夠在逆境裏打一場馬刺有多放鬆？
你很難想象，現在有多少球隊對陣馬刺之前，都會預設自己已經把一場勝利揣進了兜裏；同樣你也很難想象，聯盟第一高薪的主帥，如今在帶領的是全聯盟最糟糕的球隊——馬刺3勝14負的戰績還不是聯盟倒數第一，比起即將決戰馬裏亞納海溝的活塞奇才都還要好上半個勝場，但如今馬刺每百回合淨負12.7分的表現，可已經是全聯盟獨一檔的糟糕。甚至要在聯盟歷史上尋找場均能輸這麼多分的球隊，都還要追溯到2011-12賽季全年7勝59負的夏洛特山貓……
恐怕現在全NBA最後悔的球隊就非太陽莫屬，他們竟然在這支馬刺的身上喫到過兩連敗，自從太陽隊11月2日不敵馬刺以後，文班亞馬在NBA再也沒有品嚐過任何勝利的滋味。吞下12連敗以後的馬刺距離隊史第二長連敗只差一場，至於他們隊史最長的16連敗紀錄則是在去年爭奪文班亞馬的路途中創造的。
但問題就在於：既然都已經騎上了斑馬，馬刺怎麼還在輸球的那條路上拔足狂奔。
很多人把問題歸結於馬刺隊內的二年級生傑里米·索漢，波波維奇一直堅持讓技術粗糙的索漢擔任球隊先發1號位，不僅他個人留下了許多離奇失誤的名場面，球隊的進攻也往往因此一籌莫展。
數據也完全可以支持這樣的結論：索漢本賽季登場時，馬刺進攻效率爲每百回合得102.8分，這個數字比全聯盟任何球隊都更加糟糕，而索漢與文班亞馬共同出場的319分鐘時間裏，球隊的進攻效率更是低到令人髮指的98.4。
因爲這些數字太過刺眼，也因爲上邊視頻裏這個回合，索漢在轉換進攻中竟然看不到文班的跟進，還需要特雷·瓊斯來幫上一把才能完成快攻，這使得指責索漢給馬刺背鍋變成了一個非常容易的選項——但無論是再仔細看一看馬刺的數據，還是耐着性子完整看一場他們的比賽，你都會知道這樣的指責太過粗暴了。
馬刺理論上最好的進攻球員，對空間增益最大的投手德文·瓦塞爾，他在場時的進攻效率甚至比索漢更低；與此同時，無論索漢是否在場，馬刺隊更大的問題都在於防守，而並非進攻。
一定程度上，我也舉雙手贊成波波維奇搞一些實驗項目，年輕球隊存在一定試錯空間是合理的，但如果以此爲理由允許球隊丟掉防守態度，就實在令人難以接受了。
站在賽季的這個時間節點，對馬刺不太有利的一件事是：年輕，現在已經不足以成爲一支球隊態度糟糕、防守稀爛的藉口了。
馬刺全隊平均年齡23.8歲聯盟第一年輕固然不假，但在他們的戰績繼續沉淪之時，聯盟第二年輕的雷霆防守效率排名聯盟第7，11勝5負的戰績排名西部第二；第三年輕的魔術更是已經打出了聯盟頂級的防守水準，同時12勝5負的成績也並列東部第二。
這時候我們總不能跟雷霆比，說馬刺沒有人家那麼好的核心；跟魔術比，說馬刺沒有那麼高的天賦。真論天賦，文班亞馬稱第二，全聯盟現在誰敢說第一？
更何況，馬刺本賽季的常規先發五人，索漢、瓦塞爾、凱爾登·約翰遜、文班亞馬和扎克·柯林斯同時在場時，他們的防守效率能達到每百回合只丟107.0分，這幾乎已經是聯盟頂級水平，這個陣容從身高、移動、天賦角度來看，也的確沒有任何理由防不好。但延續性呢？只要把他們五個人拆開，只要隨着比賽深入，馬刺的防守就不復存在了。
比起“本身就不能防”，“不願意一直好好防”這件事可能是更令人無奈的。
與此同時，馬刺隊曾經引以爲傲的球員培養體系，如今看上去也正在止步不前。
即便是過去幾年，當馬刺的競爭力出現下降時，我們依然欣賞他們對每個新秀負責的態度，德章泰·默裏、德里克·懷特都從第29順位打到了遠超預期的水準，也正因此，所有人都期待維克托·文班亞馬這樣的不世之材能夠前往馬刺。就在上個賽季，騰訊曾經發給所有解說和嘉賓一份問卷，其中就包括一道題目，你認爲誰會拿到2023年NBA選秀的狀元籤，結果30位參與者裏有超過20位選擇了馬刺。
這顯然不是什麼認真思考的結果，樂透抽籤儀式一翻一瞪眼就公佈了答案，它問的其實不是理性的分析，而是人們在感性上的期待，有多少人都希望文班亞馬能夠前往馬刺，從這個投票比例中就已經可見一斑。甚至不僅僅中國的評論員們如此，這道題目當時還邀請了三位ESPN的記者共同作答，負責報道東部球隊的蒂姆·邦坦普斯、跟蹤快船掘金等球隊的歐姆·揚米薩克，以及沒能躲過上一批裁員的尼克·弗裏戴爾，這些美國記者的答案也出奇一致，他們全員都選擇了馬刺隊。
是啊，畢竟連文班本人在樂透抽籤儀式當天都忍不住握拳慶祝，以馬刺的育人履歷，把文班亞馬交給波波維奇當然是最讓人放心的。
但那些成功育人的案例好像已經停留在昨天了，在今天的馬刺你會發現什麼呢？
除了粗糙得如同一塊岩石的索漢，還有一些其他的後衛人選。比如：高中時期曾經是全美第一後衛的特雷·瓊斯，他有控衛本能，但他的三分命中率是25.0%，他和哥哥泰厄斯·瓊斯都是同一對爹媽生的，以他的拋投和罰球基本功來看，他有任何理由練不出投籃嗎？
還有雙能衛馬拉凱·布拉納姆，當手感滾燙時他能投進一些中距離，但這並不妨礙布拉納姆的三分命中率只有28.1%，同時只要他替掉瓦塞爾，和另外四位先發共同登場，馬刺的防守效率就能直接塌陷到每百回合丟130分以上；
但這兩個人還都不如布雷克·韋斯利誇張，這位二年級首輪秀隨時有可能把球運到自己的腳面上。帶着這些後衛，馬刺打出了34.0%聯盟倒數第四的三分命中率，還有每場16.1次，同樣也是聯盟第四多的場均失誤數。
當切特·霍姆格倫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和雷霆一起攬下一場又一場勝利時，文班亞馬不僅要忙着尋找自己的位置，同時還得和這樣的一羣后衛合作。
如果聯想到馬刺曾經擁有的薪資空間，以及裏弗斯4年5380萬美元、施羅德2年2500萬美元的合同身價，難免又會讓人對文班亞馬更多了一點惋惜。
在籃球本身之外，波波維奇近期也在NBA版面上了一次頭條，起因是在馬刺主帥對快船的一場比賽裏，他突然到場邊抓起了DJ的話筒，向現場一直狂噓卡瓦伊·萊昂納德的球迷們喊話，“停下那些噓聲吧，大家應該更有風度一些，你們本不該是這樣的，讓我們把比賽交還給球員本身，別再響起那些噓聲了。”
說實話，波波維奇能這麼做真的很酷，當天這段視頻就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討論，許多轉發附言裏都寫道，“這就是爲什麼波波維奇是聯盟歷史最偉大教練”。
沒有人曾經像波波維奇這樣幹過，爲了捍衛昔日弟子，他甚至可以挺身而出叫停本隊的球迷們，在賽後小卡也是略爲動情地擁抱了波波維奇，並且在接受採訪時對此表示了感謝。但如果我們退後幾步來看待這件事情，就會在其中發現一些邏輯問題：馬刺球迷爲什麼要噓小卡？因爲站在他們的立場，2018年雙方已經鬧掰了，小卡成爲馬刺球迷心目中背信棄義的代名詞，而波波維奇，他不就是被背叛的那個人嗎？
然而5年過去了，當球迷們依然衝在前面，爲波波、爲馬刺用噓聲向小卡表達態度的時候，波波維奇本人站出來說球迷們這樣不對……
《紐約郵報》的專欄記者斯特凡·邦迪看上去也是一個記仇的人，他還記得早在2019年時波波維奇在作客紐約的一場發佈會上曾經懟過自己一個非常合理的問題，於是這次他也報復性地質問着波波維奇：2018年全明星賽期間那次會面，在馬刺和小卡之間發生了什麼，波波維奇也一直對此語焉不詳，結果小卡爲此遭到了漫天噓聲，波波維奇反而要限制球迷們本該擁有的權利？
包括賽後波波維奇在發佈會上又解釋說，任何人都不應該去招惹一頭熊的。斯特凡·邦迪說，等一下，所以波波維奇的意思是球迷們的行爲惹到了小卡，馬刺是因此在這個級別的球員面前無能爲力輸掉比賽的？
“我們不買這個賬，他又一次拿出了‘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更聰明’的姿態，但事實上他在離開蒂姆·鄧肯以後什麼都未曾取得過，過去4年最大的執教成就就是靠輸球得到了文班亞馬。”邦迪的這句評論顯然已經夾槍帶棒了，菲爾·傑克遜在和喬丹、奧尼爾、科比合作之餘也不曾贏得任何冠軍，我的NFL主隊新英格蘭愛國者的傳奇教練比爾·比利切克如今也在遭受着類似的拷打，他在離開湯姆·布雷迪後也什麼都沒贏過——但偉大主帥和超級明星之間的相輔相成，從來都是缺一不可的。
但給我的強烈感受，是波波維奇的性格在隨着年齡增長而改變，他現在不僅希望做一個智者，甚至可能希望自己能成爲一個聖人。
能接受一切，包容一切，乃至讚美一切。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爲什麼他對小卡能夠敞開懷抱，甚至願意爲了他挺身而出；也惟其如此，才能解釋爲什麼馬刺的防守有多爛都沒關係，波波維奇也不會像以前拎着帕克的耳朵一樣狠狠地批評這班年輕人了。
事實上，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智者們，也都曾經在晚年將思考方向轉移到哲思的領域：牛頓一直都是神學的擁躉，愛因斯坦晚年也加入了此列，波波維奇哪怕想參禪悟道都是合情合理的。但問題是，即便波波維奇本人已經在NBA領域裏贏得了一切，但他如今仍是一軍主帥，依然需要爲一支球隊負責，爲NBA歷史上最有天賦的年輕人負責啊。
我依然相信波波維奇是最適合文班亞馬的導師，也不希望他在精力健旺的當下停止執教，他的五年合同理應要執行完纔對。但該被他抓起話筒怒懟的對象，恐怕不應該是馬刺主場的球迷們，而是那些不肯全力防守的年輕人才對。
昔日那個高喊着“I want some nasty”的波波維奇，還回得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