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聊科爾和穆迪的事情之前，我想先給大家講一個小故事。
幾天前，《The Athletic》灣區分部的主編蒂姆·川上在採訪裏問了克萊一個問題：史蒂夫·科爾曾說過他對他的核心輪換有耐心，你對此怎麼看？
川上是一位57歲的老記者了，在行業裏頗得人心。在科爾來到金州之前，在克萊來到金州之前，在拉科布買下勇士之前，甚至在庫裏來到金州之前，他就已經開始報道勇士隊了。在勇士躋身聯盟強者之前，他在2013年就拿過加州年度體育記者獎。在報道勇士隊的這些年裏，他得到了勇士球員們的廣泛尊重。
正因如此，克萊沒有直接簡單粗暴地說“下一個問題”——當然他最後還是說了——而是對此做了一些鋪墊：“怎麼，你想讓我坐板凳？還是讓維金斯坐板凳？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提出建議，這很好，但感謝史蒂夫（科爾），他還是信任我們。給了我們足夠的耐心和時間來找回自我。這些東西都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歷史站在我們這邊。我不在乎別人會怎麼說。哈！下一個問題！”
故事講完了，下一個問題直接被拋給了科爾。而科爾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昨天答得非常糟糕。
“昨天晚上我都沒睡好覺……我今天所承受的所有指責都是我應得的，作爲教練我做出了一個糟糕的決定。我應該讓穆迪留在場上的。我重新看了一遍比賽錄像，那是個糟糕的決定。”
沒人會否認，在當今的NBA，金州勇士是一支與衆不同的球隊。也因爲如此，科爾被認爲是一位與衆不同、擁有光環的主教練。
當大家在鑿內線的時候，勇士在投三分；大家都在打擋拆的時候，勇士在打傳切；大家在堆砌天賦的時候，勇士在強調球商；大家都在聊搶奪和攫取的時候，勇士在聊分享和犧牲。他們相信老天會獎勵對籃球之神（如果有的話）虔誠的人。這是他們過去十年裏能取得巨大成功的核心原因，從科爾到庫裏，他們是真的相信他們提出的那些口號，包括“用正確的方式打球”、“誠實對待比賽”和“衆志成城（strength in numbers）”。
但前天，科爾確實犯了一個錯。爲了解釋這件事，我們可以先回顧一下在比賽的第四節發生了什麼。
第四節第一次觸球，摩西·穆迪沿底線突破蒙克，雙手灌籃，得到了自己本場比賽的第一分。下一次進攻，他又在左側底角命中一記空位三分。但這一球被對手的提前犯規抹掉。
三分多鐘後，勇士隊的領先優勢被縮小到兩分，穆迪在同一個底角獲得了同樣的機會，他又投中了。這記三分徹底打開了他的任督二脈，他立刻又投進了兩記三分，一球是頂着韋津科夫的防守運球投中，另一記是藉着追夢的掩護定點出手。
第四節打了7分鐘，穆迪已經4投4中砍下11分，在下一個回合，他再次借克萊的掩護出手命中，但裁判吹罰了克萊的移動掩護。科爾用維金斯換下了穆迪，他一溜小跑，和助教、隊友們擊掌後回到了板凳上，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勇士最終被蒙克的打板球絕殺，錯失了參加季中錦標賽淘汰賽的機會。
毫無疑問，這次換人是對勇士長久以來的籃球哲學、比賽信仰的一次褻瀆。
按照勇士隊自己的籃球哲學，穆迪應該留在場上。如果真的是一切爲了勝利，人人皆可犧牲，那科爾無疑應該把手感最火熱的人留在球場上。在2015年他執教勇士隊的時候他就是這麼做的。如果球隊需要巴恩斯去打首發，伊戈達拉就得打替補。如果博古特在總決賽不好用，那就再把伊戈達拉拿上來。如果庫裏打得不好，那就用巴博薩收官。如果格林首發合適，大衛·李就會逐漸被邊緣化。
最後科爾的解釋呢？
“我們需要維金斯在場上防守福克斯，我們決定用克萊和我們的老將來收官。我們想過讓他（穆迪）繼續留在場上。但我們還是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我們想要相信那些一年半前帶領我們贏得了冠軍的人。那就是庫裏、追夢、維金斯、盧尼和克萊。”
他選擇相信了過去的履歷，而不是這場比賽的表現。這既不勇士，也不科爾。最後，突然一切都對他們變得不利——哨聲越來越敏感、失誤頻頻發生、投不進簡單的投籃——最信任的冠軍陣容也辜負了科爾的信任，17個月前捧起奧布萊恩杯的球員們反覆犯錯，眼睜睜看着勝利從指縫間流走。
也許，這就是籃球之神對他們的懲罰。
說白了，勇士隊並不是因爲第四節還剩4分26秒的那次換人而輸掉比賽的。留下穆迪，他們可能還是會輸。換下穆迪，他們也完全有機會贏。但這次換人從側面暴露了科爾赤裸裸的雙標，這是最要命的。
勇士確實需要維金斯去防守福克斯，也需要雙塔去保護籃板球。如果要同時留下穆迪、庫裏、維金斯和雙塔，那被犧牲的應該是克萊。但科爾最不敢犧牲的就是克萊。準確地說，他唯一不敢犧牲的就是克萊——想想我在文初提到的那個故事，你知道他在忌憚什麼。
當然，我們不是在說克萊是團隊毒瘤。克萊一直是個固執的人，但不固執，就不可能偉大。如果你屈服於困難，你就無法戰勝它。懦弱的人贏不了總冠軍，溫柔的人可能沒有魄力。如果沒有堅定的意志，沒法迸發出帶着憤怒的激情，你就無法走出低谷。如果克萊沒有這樣強硬的自尊和個性，他一定成不了NBA季後賽歷史三分球命中數第二人，不可能在季後賽一再成爲“G6湯”，不可能砍下單場60分和單節37分，不可能從兩次可能毀滅自己職業生涯的傷病中歸來，在季後賽中重新打出漂亮的表現，幫助勇士拿到冠軍。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人們總說，克萊是個偉大的團隊球員，但大家可能沒注意到，科爾究竟有多照顧他。2016年夏天杜蘭特加盟，下一個賽季杜蘭特和庫裏的出手都減少了，只有克萊的投籃數不降反增。在科爾的麾下，庫裏打過替補，追夢也打過替補，只有克萊，他在勇士打了733場常規賽，158場季後賽，在新秀賽季下半程坐穩了主力位置之後，他再也沒有打過一場替補。去年3月庫裏受傷後，普爾打首發狀態火熱。4月季後賽開幕時庫裏傷愈復出，球隊有三名重要的後衛，但只有兩個首發位置，你猜猜誰打了替補？
當然是庫裏。
你可以說庫裏哥哥足夠團隊、樂於犧牲、不重名利、一心勝利。你也可以把這理解成一種“恃寵而驕”。庫裏知道金州勇士是他的球隊，他知道讓普爾打幾場首發無傷大雅，甘於也樂於去打替補找比賽狀態。但你決不能動克萊的位子，因爲他那時候真的狀態不穩，讓他打替補無異於告訴他球隊對他的能力產生了質疑，不再站在他那邊，這可能動搖勇士隊的另一塊建隊根基。現在的情況也是一樣，克萊和勇士的續約談判沒有進展，在新賽季開局階段狀態不佳，若科爾在比賽最後階段用維金斯把他換下場而留下穆迪，克萊的自尊心可能受到一萬點暴擊，引發更衣室的新一輪動盪。
很顯然，科爾也想到了這些。他在採訪中坦陳：“我自己也曾是一名球員，我一直希望我的教練們能在我低迷的時候對我表現出信心。所以我知道，當教練站在你這邊時，這對一名球員來說意味着什麼。”
聽起來挺暖心的，是吧？但科爾有沒有想過，他說的這些話這對穆迪來說意味着什麼呢？
科爾是這麼稱呼穆迪的：“一個側翼版本的盧尼。”
穆迪和盧尼一樣，他們都不是天才，相信努力，相信犧牲，相信勇士隊的團隊哲學，遵守球隊的一切規定。當他們在面臨自己職業生涯中的各種選擇時，他們表現出了勇士團隊所認可的那種職業精神。而區別是盧尼運氣不錯，勇士一直在五號位上缺乏答案，穆迪卻要去和克萊競爭。這是一場他可能從一開始就贏不了的較量。不是因爲他不夠好，而是因爲這場較量並不公平。
至少，在前天的比賽裏，科爾用自己的行爲打了自己的臉。他沒有給穆迪和克萊公平競爭的機會，這和勇士隊一直宣揚的犧牲精神不符。也許穆迪在未來會再打出一場這樣的好球，也可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但至少現在他把問題擺到了檯面上。科爾既然在昨天承認自己犯了錯，他也許會在未來做出不同的選擇。
承認錯誤並不容易，想要改正就更難。但至少現在科爾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曾經信任的球員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穩定了。他們可能接管比賽，也可能搞砸比賽，他需要在輪換中不斷調整和對比，才能讓這支勇士繼續朝着更遠的地方邁進。
有很多人不相信勇士能做到這一點，查爾斯·巴克利就在這場比賽之後給勇士判了死刑，他的理由有三句話：“克萊不再是那個克萊了。追夢也不是那個追夢了。維金斯從來都沒成過那個維金斯。”
12月纔剛剛開始，說這些話屬實有些早了。克萊和維金斯這賽季確實打得很爛，但從最近的比賽看，他們已經有了復甦的跡象。維金斯在對陣國王隊的比賽中得到了29分，包括一記在比賽還剩58秒時的關鍵補籃。克萊在過去四場比賽中的三場都得到了至少20分。如果你在賽季只打了18場的時候就開始放棄一些核心球員，你很難維持你的冠軍窗口期。他們必須保持耐心。
但現在勇士隊的年輕球員們——穆迪、波傑姆斯基，也許還要加上庫明加——展示出了一些能爲球隊做出貢獻的可能性，這和此前懷斯曼、上賽季普爾給勇士帶來的負面影響完全不同。至少在這場比賽裏，我們可以說科爾對過去冠軍球員的執着讓他付出了代價。他應該、也必須認識到，那些他所倚仗的球員已經變老了，如果勇士還想要有再拿冠軍的機會，這支球隊必須擁抱年輕人帶來的改變。
這不會是科爾本賽季最後一次面臨這樣艱難的決定。他應該知道，他得提前給克萊打個招呼。也許，勇士是時候開一次球員會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