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中,施耐庵借燕青之口形容李逵,說他是個“蹊蹺人”。蹊蹺就是奇怪,不合理的意思。李逵在小說中的行爲模式,確實很難用常理來推演,就好比說你喫了人家的好酒好肉,答應去幫人家捉鬼,結果你把人家閨女砍成了幾段,這個事情就不符合常理,但李逵確實做出來了;又好比說美國有個叫追夢格林的籃球運動員,打球打到一半被人摸了屁股,就轉身給了別人一擊大耳刮子,這件事情也不合乎常理,但追夢也確實這樣做了。
當然,中國大學選修過太極拳的人看到這一招都應該叫聲好,因爲這招正是24式太極拳之第二十一式“轉身搬攔捶”,追夢這一手使得極好,但因爲是在籃球場上使出來的,所以非但沒有人叫好,還被裁判吹了二級惡意犯規罰了出去。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比賽纔到第三節,勇士還有領先優勢,實在讓人想不明白追夢這麼做的理由。所從“蹊蹺”二字出發,有人說他像李逵,就很有些道理。
追夢賽後發言,倒也沒有太多辯解,他說:“努爾基奇抓到了我的屁股,我想向裁判要一個犯規,但不小心打到了努爾基奇的臉。我轉身要犯規,他往前湊,我轉過來了,他還在往前湊。所以不幸的事情就發生了。我向他道歉,因爲我打到他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們是懂我的,我一般不會因爲自己想做的事情去道歉,但這次我會向他道歉,因爲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掐頭去尾服用追夢的道歉,你甚至能從中感受到一點豪邁之氣,意思是我追夢敢作敢當,我真要揍你就不會後悔,也不會道歉。
但這不是事實,事實是追夢非常擅長道歉。如果歐文是現役最擅長按下撤回快捷鍵Ctrl Z的球員,那麼追夢可能是現役公開道歉次數最多的球員。
這是追夢和李逵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據不完全統計,李逵從和張順打架到喝毒酒身亡,前後不過7年時光,期間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除因爲誤會了哥哥而負荊請罪外,很少看到他到處道歉。
追夢在聯盟打了12年,還有3個月就將滿34歲,現在鬍子也已經花白了,生涯累積已經有了172個技犯21次惡犯20次驅逐5次禁賽,如果這回再禁賽,就是第6次,據說追夢是歷史上第二位生涯被驅逐次數達到20次的球員,歷史被驅逐第一人是拉希德·華萊士,生涯合計29次。生涯技犯317次冠絕聯盟歷史的怒吼天尊華萊士前段時間說追夢因爲小時候在活塞更衣室氛圍下長大,所以脾氣才這麼爆裂,聽起來甚至有點後繼有人的驕傲感。
但與此同時,追夢也曾經爲自己在更衣室裏咆哮而道歉,曾經爲自己踹了亞當斯下體而道歉,曾經爲自己怒噴杜蘭特那件事而道歉,曾經爲自己拳擊了普洱而道歉,半個月前鎖喉戈貝爾,他也在更衣室裏向隊友道了歉,更年輕的時候,他還曾經爲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下體靚照而道歉。
但追夢的道歉很少有言簡意賅直接低頭的,大部分情況下,他都要說一大圈話,最後才能引出那個道歉,譬如發下體圖片,也道歉了,但前提大家一定要聽我追夢說清楚,那是因爲我手滑點錯了。
而對於籃球行爲的道歉,追夢的前綴詞一般分爲兩種:
一是對人體動力學的詮釋,絕戶亞當斯、踩踏薩博尼斯和這次扇努爾基奇都屬於這個範疇,總體來說我這個動作是因爲“維持身體平衡”“總要有個地方落腳”或者“轉身動作大了點萬沒想到一個2米14的中鋒會出現在我的旋轉範圍內”,包括對兩個詹姆斯的掏眼睛行爲,雖然賽後沒有發表什麼嚴謹的科學論述,但他在場上就已經對當事人my bad道歉過了。
這種道歉的意思就是說我這屬於不可控的行爲,雖然結果是傷害了你們,但我也已經對結果道歉了,你們也就不應該過多糾纏。
追夢道歉的另一個顯著特點是不對事件本身道歉,而把球隊抬到前面,基本邏輯就是說我做這些事情本身沒有什麼毛病,這是我的底線和原則,但因爲這些行爲導致我被驅逐或被禁賽,那就傷害了球隊,那我就爲此道歉。怒噴杜蘭特、拳擊普洱、鎖喉戈貝爾之後的道歉,也基本上可以歸入這個範疇。
而這種道歉的意思基本上和懺悔沒有太多關係,更多是突出體現了我追夢深明大義,球隊爲重,而事件另外一些個當事人多少就有點活該的意思。
當然改變還是有的,譬如給了努爾基奇一嘴巴,和鎖喉戈貝爾之後的態度就截然不同。鎖完戈貝爾,追夢說自己不是一個活在後悔中的人,“爲了保護隊友”成爲了他最正義凜然的說辭。至於到了努爾基奇這邊爲什麼就有這麼大轉變,可能和5場禁賽以及因此損失的錢有一定關係,還可能和別的一些事情有關。
科爾在追夢鎖喉戈貝爾之後說他“搞得太過分了”,球隊管理層也找過他深談這件事情,說來說去,最打動追夢的言論還是那句“傷害了球隊”。這次因爲掌摑努爾基奇被驅逐之後,記者其實提到了這件事,說:“你不是答應過以後不再犯這種將球隊置於不利位置的錯誤了嗎?”
追夢立即解釋了差不多3分鐘,繪聲繪色地將自己如何爲了騙到一次犯規而大幅轉身誤傷努爾基奇的事情虛擬表演了一番,很有一點莫蘭特在法庭上表演自己怎麼打小孩兒的意思,追夢賣力表演的落腳點並非爲自己的行爲開脫,而是強調“無意”,意思這個事兒和之前的惡意犯規不同,自己根本沒想到這種行爲會傷害到球隊。
我理解追夢對於“不再傷害球隊”的理解差不多是這樣,如果賽場上出現了矛盾和衝突,自己不會做出太出格的行爲讓裁判抓到,自己要學會控制情緒,但如果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激烈的情緒,而“不小心”做出了什麼出格的動作,那不能算是“傷害球隊”。
這裏面就涉及到一個根本問題,到底什麼纔是底線。在這一點上,李逵實際上和追夢達成了精神上的高度統一,就是他們都不認爲公序良俗認知中的底線是底線,他們有一套自己的正義體系來支撐所有的行爲:李逵認爲只要公明哥哥喜歡的,我放開手腳去做,怎麼都行;追夢認爲只要球隊不受到實質傷害,我動作大點就不是問題。
從這一點出發,追夢纔會在賽後談到一件事情:我想即便我不被驅逐,在比賽最後時刻我也可能會被按在板凳上。
追夢說的這件事情,其實是本場勇士比較有意思的一個點,就是科爾基本上是用庫裏和替補打完了最後一節(克萊打了第四節的前半節)。追夢把這個話放出來,暗示了一種邏輯:反正我到最後也不一定會留在場上,提前被驅逐了那就沒有傷害到球隊。
這個邏輯雖然混蛋,但從追夢自己的角度來看,和人體運動學說一樣無懈可擊,你甚至可以從中讀出一點挑戰的味道。
勇士並非活在真空之中,之前的6連敗,最近的2連敗,以及打到現在10勝13負的戰績,身處附加賽圈外,都是擺在桌面上的東西。許多人分析勇士的癥結所在,他們的首發陣容打球的效率實在是有些問題,有人說這是功勳籃球,把問題拋給科爾。11月28日,輸給國王的比賽之後,人們問科爾:“爲什麼穆迪表現如此出色卻會在最後時刻被老將們換下去?”
科爾彼時的回答:“最後時刻我選擇讓彼此最熟悉的首發老將們一起在場上。”
但到後面輸給快船,輸給雷霆,勝負都在咫尺之間,科爾的語氣開始發生變化:“我們必須考慮一切因素,改變往往帶來轉機。”
要做這個改變是很難的,科爾確實是這支勇士的主教練,但看看這套首發陣容吧,哪個不是兩鬢斑白?哪個不是勇士王朝的棟樑?他們爛了,科爾的心能不碎嗎?但無論在哪個辦公室,要動老員工總是不容易的事情,當領導的心如明鏡,但事實上江山也是這幫老臣捧着自己打下來的,曾經賴以成功的舊章程舊制度要變革談何容易?科爾看看維金斯,維金斯一臉輕鬆,科爾看看克萊,克萊眉頭緊鎖,科爾看看追夢,追夢正在大幅轉身。科爾有科爾的難處,不足爲外人道也的難處,往往不在場上,而在更衣室,在訓練場,在原本嬉笑打鬧的氛圍突然變成午夜靈堂般的死寂氛圍,風平浪靜的表面下面湧動的是尷尬的暗流。
這時候你就知道維斯布魯克的好處,他撞了南牆是真能回頭,輸太陽這場最後半節被DNP的克萊也隱隱呈現出類似跡象:“我打得太爛,活該被ban。”
但克萊是不一樣的,克萊去年開局發揮也是極爛,但打完一個賽季他仍然是聯盟最好的三分手,這裏面就涉及到球隊、隊友和教練對克萊的認知,這麼多年下來,克萊開局稀爛的賽季不是沒有過,但最終他都能調整回來,而他調回來的基礎,除了他自己無窮的信心外,就是隊友和教練組的無條件信任。
所以在克萊身上做調整,不僅是一個打破經驗主義的問題那麼簡單,射手的信念一旦被打破,你不知道還能不能有機會彌補回來,克萊不是簡單地奔赴替補席這麼簡單,那有可能就是一次終結職業生涯的決定。
科爾遲遲不能下手,當然不是出於私情,更多還是因爲勇士確實要在根據經驗還有可能迴歸的首發射手和徹底打散原有基本盤重起爐竈之間做選擇的謹慎,讓穆迪、庫明加進首發是容易的,但一旦做出這個選擇,基本上就等同於永遠失去了可能迴歸的克萊,替補的克萊,很難只是一個時間縮短的克萊那麼簡單,而更可能是一個效率直接崩塌的克萊。
實際上,比賽才進行了23場,勇士已經經歷了追夢禁賽、保羅受傷、庫裏受傷的幾波衝擊,他們最近人員齊整之後,輸掉的5場比賽全部發生在客場,對手全部是西部前六,加起來輸了16分。你說這是完全無法接受的結果嗎?
倒也未見得,但科爾又爲什麼在打太陽這場做出改變了呢?爲什麼他下半場首發拿下了維金斯和魯尼,爲什麼他最後半節拿下了克萊呢?
科爾自己賽後解釋說:“通常我會比較有耐心,但這次我失去了耐心。”
那麼科爾爲什麼會突然失去耐心呢?
我想這當然會和球隊老大有關。如果說庫裏和老派巨星老大們相比有什麼不足之處,大概就在於他領導球隊的方式,他控制隊友的方式就是幾乎沒有控制,以身作者好了。但以身作則總有別人看不到的時候,而榮譽伴隨年齡的增長往往會讓人產生一點超越平臺的幻覺,於是你只能看到庫裏下場後踢一腳凳子,或者頂着毛巾微笑搖頭,但他也不是完全沒說話,我猜他在上一場輸球之後說的話,多少對科爾還是有點影響:
“我們要停止空談,必須付諸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