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迷的智慧是無窮的，近年來在職業體育世界裏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詞彙，曰之“北伐”。

其大概出處，是像曼聯或者切爾西這樣的足壇豪門，因爲一段時間的戰局不利，從而在英超積分榜上徘徊不前，甚至掉到了後半區。但是球迷們或認真或調侃，又相信這些球隊能夠在排名上有迅速躥升的潛力，能夠一路從後段班躍居前列，基於“上北下南左西右東”的規律，這種積分榜上的向上攀升，被命名爲“北伐”。

沒想到，在本賽季的NBA世界裏，如今也出現了一支正在北伐的球隊，那便是洛杉磯快船：憑藉着近期取下聯盟現行最長的7連勝，快船隊已經完全擺脫了此前在附加賽圈的沉淪，不僅排名已經來到西部第六，並且距離排名第二的雷霆也只有1.5個勝場的差距。

NBA常規賽季至今還不到三分之一，如今快船的狀態和勢頭，難免會讓人遐想：假以時日，或許“北伐”真能成功？

要知道一個月前的此刻，圍繞在快船隊周邊的還盡是落井下石的嘲笑聲，那麼這一個月之內，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改變？

第一個犧牲的人

今天是北京時間12月18日，整整一個月前，也就是11月18日，當時的快船隊內一片肅殺的氣氛：在被勁敵掘金擊敗後，快船隊已經吞下了6連敗。尤其在交易詹姆斯·哈登後難求一勝，空有四大明星在握，球隊卻彷彿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這時候，球隊傳出了一條新聞，說威斯布魯克主動和教練組做了溝通，他願意從替補打起，去幫助球隊找到勝利的法門。於是在當天面對休斯敦火箭的比賽中，威少退回到了板凳席上，將先發位置讓給了特倫斯·曼恩。也正是那一天，6連敗的快船，擊敗了6連勝的火箭——快船就此迎來了他們賽季的轉折，也正式踏上了“北伐”征程的起點。

接下來的15場比賽裏，快船隊取得了12勝3負的絕佳戰績，同期勝率並列聯盟第一，這期間人們會提及盧指導的調整、小卡的復甦、哈登的適應等等，威斯布魯克的名字並不常常出現在功臣的列表裏。的確，他在這15場比賽之中場均9.4分4.1助攻，已經談不上是一個明星球員的數據了，但還是有一些人記得，像快船球迷站Clipperholics的寫手伊利揚·拉克哈尼就在日前撰文寫道，“是威斯布魯克‘超越數據表單’的人格，改變了整個快船的航向”。

我們可以把時間再往前推一點，回到哈登交易之前，其實當時的威少在快船隊內正過着神仙一般的日子：他狀態上佳，球隊對他也極爲倚重，快船打出不錯的開局狀態，在哈登加盟前的威少場均15.2分7.8籃板7.0助攻，投籃命中率超過五成。加上他去年季後賽在快船的堅毅表現，以及超高的合同性價比，令威斯布魯克毫無疑問成爲了球迷的寵兒，媒體也一致給他送上了正面的評價。甚至在季初的一場發佈會上，威少被問及，爲什麼在快船，你看上去比在湖人快樂了很多？他對着話筒長嘆了一聲，蹦出了兩個字：long list——這事兒你要讓我說，我可能給你列出太多了。

但很快球隊按下了交易按鈕，威少和哈登職業生涯第三次相逢，他是第一個起身在更衣室裏歡迎哈登的人，但很快現實就告訴他們：昔日的二哥和三弟，人到中年，已經更不適合同時登場了。

哈登是那個高喊着“我就是體系”的人，而且眼下他的能力確實更強，快船應該由他來掌控航向。但威少也需要有球在手，兩位球權使用率NBA歷史級的球員已經無法靠舊誼強行捆綁，威斯布魯克於是主動選擇了往後退一步。他是對的，退一步的確能海闊天空，但這無異於劃破自己的手指，往試劑瓶裏滴下了一滴鮮血，以此催生了快船此後所有的化學反應。

但比主動選擇替補更動人的，是此後的威斯布魯克並沒有苦大仇深，他在過去15場比賽裏場均只打20分鐘出頭，進攻成功率也有所下降，但他是快船的變奏器，總能在替補席上點燃比賽，不僅讓球隊快起來，甚至還還讓球隊快樂起來。

他和哈登在場下還是一對活寶，賽前坐在板凳上都要翩翩起舞；對陣尼克斯的比賽，紐約悍將約什·哈特被罰出場，又是威少站起來揮手說拜拜；甚至每場比賽勝利後，快船的賽後海報上也會經常選用威少作爲代表，因爲他總有着最具感染力的表情，傳遞出動人的情緒。

泰倫·盧什麼都明白

這15場比賽過後，作爲球隊的領航員，泰倫·盧一定非常感謝威斯布魯克：如果不是這位少爺主動提出，盧指導可能還得花更多時間才能找到一個開口的辦法。但你真要問盧指導知不知道快船6連敗時候問題在哪兒，他心裏其實跟明鏡兒似的。

泰倫·盧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在NBA世界裏和球迷視野裏口碑反差巨大的教練，在每一年的總經理票選中，泰倫·盧的執教水平、臨場反應等能力都頗受好評，包括如今的美國男籃教練團內，他也和史蒂夫·科爾、斯波爾斯特拉一樣穩佔一席；但在球迷視角中，對盧指導的能力恐怕是貶大於褒，更多把他視作一個表情包紅人。

但在過去15場比賽拿下12勝後，盧證明了：很多事情，在旁觀者的世界裏只需要上嘴脣碰下嘴脣，瞬間就完成了；但在一個需要和人相處的環境中，他得需要時間來推動這一切改變。

威少如今不僅去到了替補席，而且泰倫·盧在隨着賽季的深入，將他和哈登的比賽時間越錯越開，比如12月7日快船逆轉戰勝掘金的關鍵之戰，那場比賽不僅讓快船終結了對剋星的8連敗，而且也讓球隊勝率回到了50%，當天威斯布魯克和哈登一秒鐘都沒有共同登場過。

在整個12月，快船隊的7場比賽裏威少和哈登總計共同出場37分鐘，平均每場比賽只有5分鐘出頭，“是的，球隊的計劃就是如此，儘可能將他們錯開使用，”12月盧在一次採訪中直言不諱地說道，“但比賽總有很多未知性，你每場比賽之中才能具體知道哪些球員、哪些陣容會有怎樣的效果，但我們會盡可能維持我們的輪換模式。”

其實不僅僅是登威二人的使用，盧對於很多細節問題都有所察覺，比如快船小陣容的可行性，他嘗試過哈登和萊昂納德分別防守四五號位的配置，但其實他知道，“哈登現在還不適合打純小陣容，攻防兩端都需要有一個5號位作爲補充”；比如P.J.塔克的使用問題，塔克的進攻能力早已退化乾淨了，但他是哈登最好的兄弟，並且在球員羣裏中深孚衆望，盧指導能從第一天開始就把塔克死死地摁在板凳席上嗎？

教練的藝術，就是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確實是不行，甚至連他自己都知道不行了，才慢慢地做出改變。從11月30日開始，泰倫·盧徹底棄用了塔克，沒有再給這位老將哪怕一分鐘的時間，快船在同期則取得了8勝1負的成績。

從球員時代到執起教鞭，泰倫·盧的籃球人生始終都在和各種劃時代的超巨合作，從喬丹科比奧尼爾，到詹姆斯歐文萊昂納德，饒是如此，月前他也曾經對ESPN的歐姆·揚米薩克吐露過心聲：“要把四個球星捏在一起真的非常難，但這就是我的使命，我愛這支球隊，所以我必須和他們四個人一樣，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如今球隊漸上正軌，盧終於在144比122大破尼克斯賽後鬆了一口氣，“我們還必須變得更好纔行，但方向現在已經確定了。”

萊昂納德又回來了

對泰倫·盧而言，捏合四個超級明星永遠都不會容易的，但他也一直有件非常確定的事：在這些明星們彼此犧牲，來成就球隊之時，盧希望有一個人不要犧牲。

那個不應該犧牲的人，是因爲他必須打出自己100%的威力，做100%的自己，他有這樣的特權，是因爲在這四位明星裏，這個人都毫無疑問是絕對的頭牌：這個角色，卡瓦伊·萊昂納德捨我其誰。

雖然今年小卡開季的身體情況比去年此時稍好，盧指導連聲感嘆着“這是我執教快船以來，萊昂納德第一次在訓練營期間就能以100%的狀態出戰”，但實際上等到賽季開始，萊昂納德還是出現了一些生鏽的跡象，本就有過無數傷病史的小卡，在2023年季後賽期間再被診斷出半月板撕裂的重傷。雖然康復及時，但新賽季開始的前15場比賽，他的狀態仍是起起落落，既有對陣湖人獨得38分的強勢表現，卻也有兩次全場得分不上雙的尷尬——要知道，萊昂納德自2017年神功大成之後，素來都以機器人一般的穩定而著稱，像11月1日對陣魔術，登場30分鐘以上卻只得到個位數得分，上次要追溯到遙遠的2016年1月。

一位超級明星打出這樣的表現，甚至在快船全隊回到正軌時，小卡還有不少低迷表現，包括招牌的中距離終結也未有起色，一度讓快船隊產生了以保羅·喬治爲主攻方向的傾斜。

11月26日對陣獨行俠，全場12中2只得8分，彷彿一根針刺痛了小卡的神經，他在隨之而來的比賽裏不斷進階：美國媒體已經廣泛傳播了他過去10場比賽的數據，但實際上僅僅這10場球，小卡都有一個二次啓動的過程，從11月28日到12月6日，他在5場比賽裏場均25分7.2籃板，三分命中率飛昇到50%；

而其後，也就是最近的5場比賽，萊昂納德場均33.8分，投籃命中率達到可怕的64.8%，三分線上合計29投18中，這5場比賽他的真實命中率是不可思議的80.4%。

要知道，本賽季快船隊在訓練營期間就曾經決定，要讓特倫斯·曼恩佔據一個先發位置，對於這個任命，最需要適應的人其實不是曼恩本人，而是被推向4號位的小卡。在此前漫長的職業生涯裏，萊昂納德當然是全聯盟最傑出的3號位球員代表之一，但擁有不錯體型的他，轉型4號位卻遠不如詹姆斯、杜蘭特那麼順利，這也成爲他被人輕微詬病之處。

來到全新的2023-24賽季，萊昂納德決定接受這個使命，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他開季的生疏。但正如昨日主場對陣尼克斯的比賽，面對體型龐大、狀態神勇的蘭德爾，萊昂納德主宰了雙方之間的對位，不僅在進攻端16投12中攻下36分，而且他沒有讓蘭德爾命中任何一次中遠距離跳投。

當然，這場比賽萊昂納德帶來的驚豔還不止於此，他在一次快攻中跟隨在威斯布魯克身後，接到後者的不看人傳球，隨即從非常遙遠的距離起飛，用左手狠狠地將球塞進了籃筐。在那一瞬間才讓人猛然想起：我的天，本賽季能夠出戰背靠背，迄今爲止25場比賽全勤的萊昂納德，身體狀態居然如此之好！

到現在爲止，萊昂納德的數據已幾乎全面超越了上賽季，每一次重傷都無法阻止他重新迴歸巔峯水準，但在對陣尼克斯賽後，被問及對近期的神勇狀態有什麼看法時，他回應道：“我的注意力，會放在比這些更重要的東西上。”

給快船潑點冷水

15場比賽取下12勝3負，快船正在逐漸掙脫束縛，露出他們鋒利的獠牙，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人相信了哈登的那句話，“一旦讓我們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們就會很可怕。”

但在誇讚完快船這一系列出色表現後，我們卻要在此刻端出一大盆冷水，讓快船隊和球迷們的期待值都稍稍降一下溫。

快船需要意識到，他們近期的好成績，很大程度上需要感謝賽程的支持。他們最近連勝期間的對手，不僅包括開拓者、爵士這樣西部後段班的球隊，也有近況頗爲糟糕的勇士隊，包括尼克斯也是在和太陽血拼了一場之後，背靠背與他們進行的比賽，人困馬乏，當天還缺失了主力中鋒米切爾·羅賓遜，被驅逐了防守大將約什·哈特。

包括這15場比賽期間，快船隊打了10個主場5個客場，尤其是過去的一波7連勝他們更是有6場比賽都在洛杉磯家門口，這些比賽拿不下來，那纔是大麻煩。

賽季迄今，快船主場戰績11勝3負，客場4勝7負，帶着這樣的反差他們即將迎來客場比賽居多的一個半月。而對陣50%以上勝率球隊只有7勝7負的戰績，也彰顯着快船的統治力尚有不足。賽季迄今，快船和全聯盟勝率最高的4支球隊凱爾特人、森林狼、雄鹿、76人還都一場沒打，這使得他們剩餘的賽程難度排名聯盟第8，還有大量的強敵需要面對——作爲對比，凱爾特人賽季迄今不僅戰績和森林狼並列聯盟第一，賽程難度也在全聯盟首屈一指，目前的排名自然就更有說服力一些。

同時快船還需要高度警醒的，就是小卡、保羅·喬治乃至哈登的身體狀態，萊昂納德目前25場全勤，喬治僅僅缺席1場比賽，哈登在加盟快船以後也是場場出戰。但這三名至關重要的球員，他們在近年來的出勤率並不容樂觀，快船是在三人全力施爲、繃緊神經的情況下拿到眼下的成績，但一旦球隊駛入正軌，賽程稍有鬆弛的時刻，泰倫·盧必須及早考慮他們的減負問題，甚至有些時候犧牲一些常規賽戰績都該在所不惜。

既然萊昂納德明確表示，“他的注意力在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上”，那麼他當然就會記得2019年他上次奪冠時，爲了確保小卡在季後賽能量充沛，猛龍當賽季沒有讓他出戰任何背靠背的比賽。2017年季後賽受傷以後，萊昂納德在此後6年的時間裏一共只打過8次背靠背第二場的比賽，而本賽季他已經4次出戰了。警報隨時都會拉響，快船必須居安思危。

北京時間12月19日，在快船隊的主場，他們的同城兄弟洛杉磯湖人將升起隊史的第17.5面冠軍旗，這一片本就被湖人隊佔據的穹頂，又將增添一些全新的紫金元素。對快船隊內這些洛杉磯的孩子而言，他們難道真的不想在這座球館留下些什麼印記嗎？

所以，2024年的夏天，究竟將是一趟開往何方的遠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