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發生的事情總會發生。
冬至已經過了，太陽直射點會從南迴歸線北移，白天會逐漸變長，夜晚會逐漸變短。當積雪融化的時候，室外的溫度會比下雪前更冷。太陽總從東邊升起，水總是從高處往低處流，人被殺就會死，而底特律活塞隊會一如既往地輸球。
上一次寫活塞隊的時候，我提醒過大家，幾天後活塞和奇才的那場天王溝之戰非常重要，如果他們輸掉，很可能失去在2023年最後一次贏球的機會。他們不但沒有把握住這次機會，而且在主場輸了奇才19分。從那天開始，我就知道昨天有些的事情會發生——當着小凱撒球館19811名觀衆的面，活塞以112比118輸給了布魯克林籃網，遭遇了NBA歷史上單賽季最長的27連敗。費城76人曾遭遇過跨賽季最長的28連敗，以現在活塞隊的狀態來看，很可能破這個紀錄也只是時間問題。
每支球隊遇到活塞時都會如臨大敵，大家在嘴上都對他們表示同情和理解，同時關起門來對着隊友說“可不能輸給活塞，那會成爲全聯盟的笑柄”。昨天籃網主帥雅克·沃恩就說漏了嘴：“我昨晚沒睡好，因爲我預料到了這場比賽會有多麼艱難。任何時候你要和一支這樣的球隊連打兩場比賽，想全贏都難。”
他沒細說“這樣的”球隊到底“咋樣了”，就從比賽的進程看，籃網贏得確實不太容易。他們在開局時以8比22落後，但在第二節依靠活塞的失誤急起直追。第三節初段，籃網一度拿到11分的領先優勢，但坎寧安迎來爆發再次將比分反超。第四節雙方一直犬牙交錯，多里安·芬尼-史密斯的關鍵三分讓籃網在最後半分鐘領先了5分。隨着阿萊克·伯克斯的強投不中，籃網得以在罰球線上鎖定勝局。
當布里奇斯走上罰球線的時候，小凱撒球館裏的觀衆開始高喊“賣掉球隊！賣掉球隊（Sell the team）！”以表示對活塞老闆湯姆·戈爾斯和由他欽點團隊的不滿。
我們完全能理解底特律球迷的抱怨，畢竟他們祖上也闊過。活塞是NBA歷史上最成功的幾支球隊之一，他們曾三次拿到NBA總冠軍，在聯盟歷史上，只有5支球隊奪冠的次數比他們多。在他們最近一次的巔峯中，他們表現得彷彿橫亙在東部的鐵幕，把守監牢的獄卒。任何一位想要通往功成名就的年輕天才都要首先經受他們的考驗，上到勒布朗·詹姆斯和德文·韋德，下到傑梅因·奧尼爾和邁克爾·裏德，沒人能逃過底特律活塞的毒打。
但那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距離活塞上一次在季後賽贏球已經過去了15年。在這15年裏，教練、球員、管理層們來了又走，留下的只有失敗。糟糕的選秀、糟糕的交易、糟糕的陣容規劃、糟糕的執教、糟糕的球員培養和糟糕的傷病共同打造瞭如今這支2勝28負的球隊——很有可能是NBA歷史上最爛的球隊。
他們嘗試過很多次重建。第一次重建的核心叫羅德尼·斯塔基，第二次是格雷格·門羅和布倫丹·奈特，接下來是托比亞斯·哈里斯、雷吉·傑克遜和安德烈·德拉蒙德。當他們拿到布雷克·格里芬的時候，他們以爲這次重建成功了，但格里芬的傷病毀了一切。2021年2月，格里芬和活塞達成買斷。加上之前買斷的雷吉和在價值低潮期交易的德拉蒙德，活塞隊從上一代的三大支柱身上得到的回報只有奈特、約翰·亨森和一個二輪選秀權（後來被換去了步行者，今年用來選中了了以賽亞·王）。
NBA球星交易就像是NFT市場。最重要的不是球員有多少能力，而是別的總經理認爲他有多少能力。當薩姆·普雷斯蒂用奧拉迪波和小薩博尼斯換來喬治之後，有很多球迷嘲笑他有眼無珠，白白錯過兩名全明星球員。但當他後來轉手把喬治變現成SGA加五個首輪後，我們才後知後覺普總高瞻遠矚。活塞的管理層就沒有這麼好運了，他們每次都是把自己購買的理財產品持有到暴雷纔開始大甩賣，也難怪這次重建幾乎是從零起步。
好在NBA對這種情況早有準備。只要你夠爛，你就可以優先選到優質的年輕球員。自 2019-20賽季送走雷吉和莊神以來，活塞已經選了7名首輪秀，根據球探的描述，他們各自身懷絕技，都有能力在聯盟裏打出一片天地，但當他們一起披上活塞隊球衣的時候，他們就是贏不了球，而且其中還沒有一位真正成爲球星。
凱德·坎寧安是最接近這個要求的球員，他展示出了成爲基石球員和球隊領袖的才能，但如果不在他身邊配備合格的角色球員，他也沒法茁壯成長；賈倫·杜倫是一名球風勁爆的中鋒，可以成爲坎寧安的合格擋拆搭子，但這賽季因腳踝傷病只打了14場。其他人（包括但不限於基裏安·海斯、傑登·艾維、奧薩爾·湯普森和詹姆斯·懷斯曼）都還只停留在“有潛力”的階段——所謂“有潛力”，就是你現在對贏球還幫不上一點忙的同義語。
有關活塞爲什麼贏不了球，其實我們在上一篇推送裏已經講得很詳細了。從比賽細節上看，他們的遠射又鐵又少，在三分場均出手數、場均命中數和命中率三項指標上都排聯盟倒數第一，這導致他們的陣地進攻空間極端滯澀。糟糕的空間帶來了大量頂着防守的強行出手和人羣中的被迫失誤。在2023年，一支沒有空間的球隊比一支沒有天賦的球隊更可怕。
而從比賽名單上看，那就更簡單了。這支球隊中沒有人知道如何贏球，因爲沒有人在這種級別的比賽中贏過球。隨着輸球的次數越來越多，壓力也變得越來越大。
奧薩爾·湯普森承認他坐在板凳上的時候總會想到連敗的事情，這會讓他在比賽中“做一些額外的事情”，或者“做一些自己通常不會做的事情”。儘管他後面還補充了一句“當我在比賽中時，我想的是‘讓我們贏球吧’”，但我們能感覺得到，創紀錄的連敗和數字時代媒體對這件事的渲染碾碎了球隊裏的年輕人。他們處於還沒弄清楚要如何打NBA的年齡裏，卻要被迫開始思考如何幫助球隊結束連敗。這使得他們心態發生變化，動作也開始變形。當賽季開始的時候，活塞經常和強敵相持到最後遺憾輸球，而現在他們只要一落後，馬上就一潰千里。
當然，你也可以說一直輸球和運氣關係很大。活塞在賽季初期遭遇了大量傷病，這讓球隊沒能產生好的化學反應。年輕球員只能摸着石頭過河，而僅有的幾位老將本賽季的表現都一言難盡。博揚因爲傷病只打了10場球，伯克斯在賽季初受傷之後再也沒有找回手感。喬·哈里斯更不必說了，他沒傷沒病四肢健全，只是作爲一名純射手單純地投不進球。
這也許會讓活塞隊的球迷有些想念他們曾經擁有的考德威爾-波普、布魯斯·布朗和薩迪克·貝，但他們也應該知道，球隊最後幾乎是白白放走了他們，所以現在的坎寧安看起來纔會如此孤立無援。在昨天的比賽裏，他砍下了41分，其中包括下半場的37分，但除了博揚之外，活塞甚至沒有一個人得分超過15。
這就是歸因的魅力。大家可能最開始說的是運氣，但最後總能發現自己也有咎由自取的地方。因爲這纔是歸因的目的，你終究沒辦法改變那些外在因素，你能改變的一直只有自己。
坎寧安看起來最明白這一點。在昨天輸球之後的更衣室裏，他激烈地向全隊講述了球隊需要找到問題、解決問題，同時告訴隊友們不要“跳船”，在這種艱難的時刻更要“團結在一起”，因爲連敗還在繼續，他們必須打起精神，想辦法脫離困境。
蒙蒂對坎寧安的積極感到欣慰：“在他職業生涯最艱難的時刻，我看到了他的領導力。他每天都和大家交流，精神飽滿，我爲他感到驕傲。我看得出來，他也因爲輸球而痛苦，但同時，他依然扮演着我們的粘合劑，讓大家團結在一起。”
在這史上最長的連敗中，坎寧安正在蹣跚着艱難前行。這一點很難讓人察覺，察覺到的人很可能也並不在意——任何精神勝利對活塞來說都毫無意義，他們需要一場真正的勝利。但它確實在發生。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能意識到這一刻的寶貴。
是的，你連輸了27場，但這並不是世界末日。你說不上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世界末日真的到來反而能讓你輕鬆一點。很可能你還會繼續輸下去，可能是30連敗，可能更多。你不知道這漫無止境的失敗有沒有意義，未來能不能有否極泰來的那一天。你期待有，但哪怕沒有你也毫無辦法，只能盡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些事——比如在日曆的1月11號那天上打個紅圈，標註“這天打馬刺”。
海浪會來，生活總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