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吹到舊金山，總會比吹到洛杉磯早一些。漁人碼頭外的海浪，泛起更深的藍色，在海邊散步的人們戴起帽子和圍脖，整座城市都轟然熱鬧起來。

明天早上，NBA新一季在這裏揭開帷幕。庫裏和他的隊友們，雖然追夢格林給了普爾一記衝拳，但普爾和威金斯已經以快樂的姿態在合同上落筆，格林還享受着上一份合同最後兩年的紅利，此刻的他們仍被以籃球世界裏最出色的團隊來看待，將領取屬於他們黃金時代裏的第四枚總冠軍之戒。站在他們對面的和去年此時一樣，仍是洛杉磯湖人。

但境遇和期待，已經和一年前截然不同。那時候，庫裏和勇士是復仇者。他們在前一年剛被湖人擋出了季後賽，可是有多少人相信勇士能在真正意義上捲土重來呢？庫裏又老了一歲，他已經逼近34，你腦海中會猝然出現一個胖胖的身影在訴說：他要走下坡路了呀；格林在肉眼可見地下滑；克萊·湯普森大傷歸來，狀態難料；球隊在力爭再奪一冠和給未來培養新人兩個方向上首鼠兩端。勇士像是一艘在太平洋上的濃霧裏前進的巨帆，面前的水下暗礁累累，難以分辨。

那時的湖人，截然不同。他們儘可以把前一年季後賽不敵太陽，歸結爲濃眉的受傷。因爲在那之前，他們壓倒性的優勢盡顯。詹姆斯仍有蒼穹之力，他和養好傷的濃眉一商量，拉來了威斯布魯克。儘管世上絕大多數籃球從業者都銳利地指出他們不能共存，但依然有鐵粉相信；就算不信；他們也有話題。有話題，他們身上就有巨大的期待。

這世界已經不需要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只需一年時間，就乾坤逆轉。勇士贏了，用你能想象的最奇妙的方式。庫裏投出了他職業生涯最差的一季常規賽，但打出了自己生涯裏最富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總決賽；球隊想培養的那些高順位新秀，一個都沒有證明他們有足夠的價值，但一羣久歷江湖，四方闖蕩的老將，在勇士體系裏綻放了光芒。他們贏了，他們是衛冕冠軍，所以他們想再贏，你也相信他們能再贏。無論他們最終會不會再贏，他們都是聯盟此刻最清晰的標誌。明天在大通中心頒發戒指的儀式上，我猜庫裏一定會說，我們要再贏一次。

詹姆斯不想再贏嗎？在追趕GOAT之路上，他還需更多的冠軍加身。但湖人已從“就算不信，也有話題”，變成了“沒人相信，只剩話題”，更別說任何期待。當一支球隊裏擁有詹姆斯和濃眉，人們關於他們的討論不是他們是否能競爭冠軍，而是他們是否能進入季後賽，這本身就離譜，就是一件令人震驚又滑稽的事情。但這就是事實。換了錘子教練，只能讓你感慨有錘子用。即便湖人在開賽之後仍有換走威少，補充球隊的可能，那可能發生在明年，發生在賽季深入之後，也不能改變詹姆斯此時面對的巨大不確定性。而且這種不確定，遠非詹姆斯能夠左右。他扣不動扳機，換不走威少，不能決定自己在一個怎樣的環境裏打球。

如果明天在大通中心裏，詹姆斯對領到自己第四枚戒指的庫裏有些許羨慕，那就在這裏。世人對舞臺中央的成功者皆有羨慕，這是人之常情。但詹姆斯不同，他有足夠的成就。他也有四枚戒指，而且有四座總決賽MVP獎盃。他即將在這一季衝破賈巴爾的得分紀錄，他在茫茫歷史上的成就，顯然排名庫裏之前。但在這一刻，一箇中年人，更羨慕另一箇中年人有確定的目標和期待。不是羨慕此時手戴第四戒的成功，面對萬衆的風光，而是身處一個嚴整的團隊裏，仍能衝擊頂峯，仍然確定追逐最高目標的生活狀態。

再過兩個月，2023年到來時，詹姆斯即將年滿38歲。你的職業生涯越接近尾聲，你的窗口期越短，你越珍惜每一年，你本來對每一年的期許就該越大，你對確定性的要求就越高。

在中年庫裏流下英雄淚，捧杯四個月之後，他的新一季依然誓言錚錚，目標明確。而詹姆斯返回到一片茫茫裏，尋覓突圍之路。也許他仍能平均每場砍下30分，但那些30分，彷彿和生死關頭鐵血兩分，防守攤手一樣，更多體現他的無奈——既然反正也沒戲，不如俺自己得點兒分。這境遇的不同，就是新一季開啓時最真實的寫照。

這也是我們楊侃定義新一季的標籤。庫裏在舞臺中央接受歡呼，你不能忘記詹姆斯。但此時的詹姆斯，藏在舞臺燈光的暗處。他在你的口袋裏，像你我一樣，拍下這一時刻，拍下此時的舞臺。他心裏的人生況味，就像你把兩隻手揣進這帽衫的兜裏，左手摸着右手。你手裏的溫度，只有你自己明白。

讓衛冕冠軍，爭冠球隊勇士和季後賽邊緣球隊湖人在揭幕日相遇，已是這時代NBA最後的保留曲目。尤其在中國。當NBA在中國最興盛的時代隨着一系列不可預知的時間走向尾聲，年滿34歲的庫裏是上一個時代留下來的，最後一個在中國可被稱作全民偶像的巨星。新一代裏無論東契奇、塔圖姆、米切爾，在市場影響和社會知名度上遠遠無法和庫裏相較，更無法真正出圈。如果以真正的出圈影響力而論，NBA在中國社會層面的巨星僅餘兩人——明天舞臺中心的庫裏和已隱約亮出背影的詹姆斯。那一代中國最熱衷的，把NBA強烈代入自己生活的NBA球迷，也已像庫裏和詹姆斯一樣，年至中年。誰不羨慕詹姆斯的超人身軀呢？誰不羨慕庫裏的成就和命運呢？

可我媳婦洪老師教育我，人到中年，最羨慕，最幸福的狀態該是三點：有人愛，有事做，有期待。人無期待，萬事茫茫。

我也想給庫裏照張相，就在電腦屏幕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