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美國時間的愚人節，對於NBA來說，這是歷史上值得銘記的瘋狂一夜。人們一度認爲庫裏的12記三分球和52分會成爲這一夜最閃耀的光芒，然而之後很快我們就看到了約基奇的61分大三雙。這是歷史上第二次有兩名球員在同一晚上得到至少50分10籃板和5助攻，上一次還要追溯到1963年的威爾特·張伯倫和埃爾金·貝勒。
與此同時，這也是NBA歷史上首次有兩名前MVP在同一天得到50分。庫裏在昨天的表現令人難以置信，而約基奇的表現甚至更好。結果昨天真正最終引爆中外互聯網的球員既不是庫裏也不是約基奇，是最後連續兩次犯錯的另一位前MVP拉塞爾·威斯布魯克。
公正地說，昨天這場森林狼對掘金的比賽水平並不算特別高，掘金的穆雷、波特和斯特勞瑟因傷缺陣，森林狼的裏德和迪文琴佐則因爲和底特律活塞的衝突被禁賽。在比賽的過程中掘金完全暴露了火力不足的問題，只能靠約基奇的個人發揮對抗森林狼，而森林狼也配合地在比賽的前期並未堅決對約基奇進行夾擊。雙方都在比賽進程中犯了不少錯，反而形成了一種犬牙交錯的美感，而非兩隊前兩次對決那樣的一面倒。
兩隊一路糾纏到第二個加時還剩不到15秒，掘金領先1分，森林狼握有球權。威少——現在應該叫威老——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地點，安東尼·愛德華茲在邊線夾擊中慌亂的傳球正好彈到了他的手中。威老此時看似有兩個選擇：踩一腳剎車，讓進攻慢下來，試圖把球傳給一個更好的罰球手，因爲森林狼隊只能被迫犯規；或者直接踩一腳油門，利用前場2打1的優勢衝向籃筐。
之所以我說了“看似”，是因爲所有熟悉威老的朋友都知道他其實根本沒有剎車鍵。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而公允地說，這並不是一個糟糕的決定。即使他做了第一個選擇，掘金最終兩罰全中，掘金還是隻領先3分，森林狼無論如何都有把比賽拖入三加時的機會。說白了，我認爲問題並不在於威老決定上籃。
問題是他沒有上進。
當我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作爲一名武漢體育學院畢業的學生，我想起了我聽過的一個笑話：大家知道世界上跟腱斷裂出現最頻繁的項目是什麼嗎？
是體育院校職工田徑運動會男子100米。
在這個項目裏，每個站在跑道上的參賽選手都曾是國家一級運動員，然後在一聲槍響之後，8個跑道能斷3條跟腱。因爲很多人都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沒有概念，並不知道它已經無法按照以前的模式發力。
威老已經36歲了，對於一名36歲的球員來說，他有時候顯得過於有運動、對抗和激情了，這不僅會欺騙球迷，也會欺騙他自己。他上丟了一個他認爲對自己來說手拿把攥的籃，忘了他那兩條老腿已經在球場上打了38分鐘。
他在籃下攤手愣了一兩秒，彷彿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然後他一路跑回前場，看到愛德華茲突入掘金內線將球傳向底角，他又一次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地點然後做了錯誤的事情。他沒有收住自己的身體，撲防變成了對尼基爾·亞歷山大-沃克的狠狠犯規。亞歷山大-沃克罰中前兩球之後故意罰丟了第三球，森林狼隊以140-139獲勝。
我知道，在昨天那場比賽之後，有很多人會忍不住要把輸球的責任都扔給威老。這是對於普羅大衆來說最容易講、最喜歡聽、也最方便傳播的故事。約基奇天神下凡打爆了一切，但最後威斯布魯克的愚蠢毀掉了這一切。威老應該爲此謝罪，立刻退役，而非在這個聯盟裏繼續拖累他的球隊。
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得在這解釋兩句。
想要解釋這一切，我們也許應該從這個賽季的丹佛掘金開始說。
奪冠賽季的掘金是一支7.5人輪換球隊，隨着布魯斯·布朗、考德威爾·波普和傑夫·格林已經遠走高飛，當年的第八人布勞恩強行頂上首發，這支球隊的陣容厚度已經經不起任何風波。從工資表上看，2024-25賽季的丹佛掘金隊是一支四巨頭球隊。約基奇掙5100萬，穆雷3600萬，波特3585萬，戈登2284萬，他們四個人的工資合計佔了掘金隊總工資的80%。再往下看是888萬的齊克·納吉和516萬的薩里奇，接着就是拿着老將底薪和新秀合同的朋友們。
老的已經快入土了，小的還沒斷奶，納吉和薩里奇又完全沒打出這份薪水應有的表現，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四大金剛。他們必須要和一幫在防守端缺少運動天賦（除了沃特森），在進攻端又沒有投射威脅（除了斯特勞瑟）的球員一起打球，在逼仄的空間中強行製造投籃機會，這讓他們在單位時間裏面臨的防守壓力陡增，也側面增加了他們的負荷和傷病概率。
昨天穆雷和波特因爲傷病沒有上場，在過去的一個月裏，約基奇、戈登和穆雷也各有缺陣。這可以成爲掘金髮揮不穩定的藉口，但是，正如這個賽季很多比賽所顯示的那樣，即使他們都在場上，掘金依然不是我們熟悉的那支掘金。就我觀察，本賽季馬龍因爲球隊的糟糕表現憤怒喊出暫停的場面比過去幾個賽季加起來還要多。
穆雷可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邁克·畢比。他和畢比一樣能用身體對抗霸凌同位置的小後衛，一樣能投中高難度的中遠距離投籃，一樣擅長和同隊的指揮塔中鋒打出漂亮配合，一樣在季後賽裏時常打出高光表現甚至都一樣沒有入選過全明星。在他賽季初表現糟糕以至於他和掘金的頂薪續約合同被廣泛質疑之後，他打出了一個相對火熱的2025年。對獨行俠45分，對開拓者55分，在2025年他已經打出了超過10場得分過30的比賽。他的狀態已經回暖，掘金的問題不出在他這裏。
波特永遠都是那個波特。你很清楚他能做到什麼，不能做到什麼：他能靠身高頂着防守球員的撲防投進球，能靠體型完成一些不錯的終結，在防守的時候能保護籃板。但他在防守端既不能追速度型的後衛，也不能頂力量型的前鋒，呆在下線時甚至不能貢獻聯盟平均水準的護筐。他的傳球視野狹窄，手法也不高明，往往只能作爲進攻的終結點而非發起點。當他的隊友能流暢發起進攻，也能在防守端保護他的時候，他是個非常高效的特型進攻球員。他的問題很多時候並不出在他自己身上，而在於掘金未來三年還要爲一名這樣優缺點明顯的球員掏出1.15億。
戈登是這賽季受到傷病困擾最嚴重的掘金核心球員，已經缺陣了30場。但當他上場時，他依然是相對最值得信任的掘金球員。他在防守端的貢獻我們不必多說，在不得不讓出空切位給威少和布勞恩之後，他這賽季甚至還投出了46.1%的三分球命中率。
他們都是不錯的球員，但他們並非真正能獨當一面的球星。以他們的運傳能力和身體天賦，他們完全無法運轉這套鮮有空間威脅的陣容。真正揹着這些負累艱難前行的另有其人。
對這個聯盟裏大多數的球隊而言，威老不是什麼優質的角色球員。他這種只有油門沒有剎車，只能“做自己”的打法是一把雙刃劍，大多數時候在砍到別人之前就會砍到自己。所以無論是湖人還是快船，都很快將他棄如敝履。
但掘金本來就是一支畸形的球隊。唯獨在掘金的大環境裏，威老能起到一定的正向作用。從在場的觀感來看，他通過自己的運控喫下了一定的球權和發起責任，通過運動能力和果斷的傳球在掘金本賽季推反擊大潮中做出了突出貢獻，也通過對抗和積極成爲了一名時常對球隊有正向作用的防守人。他確實失誤率很高，但即便如此掘金也需要他持球；他的確在防守端有些不好的習慣，年輕時候就這樣，老了更改不了，但至少他帶來了不錯的對球壓迫和真實存在的協防威脅。
威老確實有一些On-Off數據並不好看，但這也並非完全因爲他表現不佳，而是因爲他的上場時間裏有很大一部分和約基奇錯開，而衆所周知，掘金有或沒有約基奇完全是兩支球隊。
很多人會天真地想，如果昨天沒有威斯布魯克，掘金一定能穩穩贏下比賽。他可是投丟了7個球，有5次失誤，最後還連續犯錯了呢。但每個真正關注本賽季掘金的人都會明白，掘金需要威少去做一些事情，即便他有可能會犯錯。杰倫·皮克特或者亨特·泰森確實不會犯那些錯，但他們壓根就沒法創造那些機會。如果真的讓他們喫掉威少的時間，在這場沒有穆雷和波特的比賽裏，掘金的進攻只會更加死氣沉沉。
而這是威老最大的優點，他寧願犯錯，也不願什麼都不做。他也確實犯了錯，他最後的兩次犯錯確實看得掘金球迷腦溢血而且直接導致球隊輸了球，但把這場比賽輸球的責任全部推到威斯布魯克身上沒有道理。因爲掘金就是這個水平，在這場比賽之前，他們這賽季已經三負森林狼了，加上上賽季季後賽最後兩場，已經是5連敗了。掘金本來就不厲害，森林狼還很剋制掘金。而如果這場比賽沒有威斯布魯克，掘金只會更次。我們不該怪一個36歲還打了38分鐘的球員，而應該問問爲什麼這支球隊需要他打38分鐘，以及如果不上他還能上誰。
而至於爲什麼這支球隊會有這麼多在進攻端既不能持球發起也不能投進——甚至出手——空位遠射的角色球員，防守居然還在聯盟倒數，那就完全是另一個不應該由威斯布魯克來回答的問題了。應該對此負責的人顯然不該是他，真正讓約基奇陷入重圍、難尋援手的也不是他。
在局中的人很清楚這一點，在這場比賽之後，有人問他是否會和威斯布魯克談論最後關頭的那兩次處理。他如是回答：
“前場二打一就該上籃，我認爲那次決策是正確的。我不會和威少談最後那次犯規，他不是故意的，這就是籃球，那種情況難免會發生。”
在昨天那場比賽打完之後，掘金的進攻效率依然能排在聯盟第四。他們依然以47勝29負排在西部第三。這一切都是因爲我上面說的這個人打出了他職業生涯裏最好的賽季。我們都知道他是誰。
這並不是NBA歷史上的孤例。1987-88的喬丹、2005-06的科比、2018-19的哈登……我們印象中那些超級球星個人表現最誇張的賽季，往往是始於他們身處一支並不優秀的球隊。約基奇本賽季場均能拿到29.3分10.2助攻1.8搶斷，並以41.2%的三分命中率投進1.9個三分球。這當中的每項數據都是他的生涯新高。只是這樣的爆發恰好遇上了球隊的低谷，所以他已經和自己的第四座MVP獎項漸行漸遠了。
他太強了，所以人們認爲他做到一切事情都理所應當。昨天他拿了61分10籃板10助攻，但也就那麼回事，因爲比賽輸了，未來可能不會有人記得這場比賽。我不是空口無憑，上個月他打太陽那場拿了NBA歷史第一次31分21籃板和22助攻，那種震撼感現在已經從人們的意識中蒸發掉了。
人們對他這種級別的表現已經習以爲常，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做到什麼事情才能真正讓人真正意識到他有多強。他有他的侷限性，但在他擅長的內容上，他很可能是前無古人級別的強，但他贏得還不夠多。所以他的數據甚至也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它們激發的是懷疑而非崇敬。它們對憤世嫉俗的批評者比對熱心的見證者更有幫助。
他表現幾乎無可指摘，但因爲身處一個小球市，碰上了一名水平不那麼高的總經理，遭遇了一些隊友的不幸傷勢，沒有機會和身處巔峯期的明星球員搭檔，所以他沒有贏太多，人們也並不認可這種強。
你可以用這段話形容約基奇的一場比賽，你可以用這段話形容約基奇的整個賽季，未來或許你也可以用這段話形容約基奇餘下的球員生涯。未來的人不會相信我們對約基奇的評價。當20年後的球迷在籃球歷史課本里看到約基奇的時候，他們完全可能哈哈大笑，說：“快看，那個只靠運氣拿了一個冠軍的數據刷子。”
我想我不會和他們爭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