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A是懂賽程安排的。在11月4日星期五這一天，他們只安排了2場比賽，雖然還有勇士客場全敗這樣的籃球小意外，也無法掩蓋他們在籃球場外的百花齊放：遛鳥的莫普利面對起訴、家暴的布里奇斯當庭認罪，以及凱里·歐文。

和另外兩位已經失去工作的球員不同，歐文的問題就很難用簡單明瞭的詞語來形容。

一開始是南京孩子坎爺因爲反猶主義言論而遭遇重大經濟打擊，所有的品牌，他自己品牌下的簽約人都紛紛離他而去，就在牆倒衆人推之際，歐文在社交媒體上轉發了一部含有反猶主義內容的電影鏈接。

這是事情的起點和背景。

在敏感的節點上發佈敏感的內容，很容易被理解爲對坎爺的支持，乃至於對“反猶主義”的支持。對於這種行爲，蔡崇信老闆第一時間點名歐文行爲令自己失望，而NBA聯盟則留下了一點空間，第一時間發表的反對一切種族歧視的聲明中並未提及歐文的名字。

歐文也在第一時間發推申辯稱將自己定義爲反猶主義者是不公平的。

所以歐文此時仍有發言扭轉局面的機會，這個機會很快就在他發佈該推特之後籃網第一場比賽後的媒體會上到來，這個時間點是北京時間10月30日的上午。

關於這次媒體發佈會，我在之前一篇推送中就已經講過，歐文試圖做的事情，是極力撇清自己和“反猶主義”的關係，並強調亞馬遜上能有這部電影的鏈接，自己轉發就沒有任何問題。

歐文的這次自白持續了6分鐘，展示了十足的倨傲態度，認爲自己的行爲毫無問題是你們記者要搞事情。

這樣的表達非但讓輿論無法接受，籃網也大爲驚慌，怎麼會有人不知道臺階是用來下的而不是讓你站在上面向下撒尿的？於是在接下來兩場比賽之後，歐文被球隊禁止參加媒體會，但就這件事情發酵的程度而言，躲在角落裏顯然不會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譬如巴克利就直接站出來“激將”肖華：“你是個猶太人，你不能拿了我4000萬美元然後還侮辱我的宗教信仰.....他應該禁賽歐文”一般來說需要在節目上與巴克利持相反觀點的奧尼爾這一次也正襟危坐，表示這次“我可沒做過”：“我是最早使用推特的人之一，我知道我該在社交媒體上做什麼，80%的內容都在逗樂子，10%的內容纔是講我們想講的話。”

就連球員工會也發表聲明表態“反猶主義在我們的社會里沒有存在之地”，當然他們同樣給了歐文一定空間，表示“我們會幫助球員理解有的話會導致仇恨言論被傳播”，傳遞了一種“他還是個孩子我們應該教育爲主”的意味。

事情到了這裏，歐文仍有機會，籃網和聯盟也確實給了機會。

差不多4天之後，籃網認爲第一波輿論危機可能已經過去，他們甚至在這期間順便解僱了納什，客觀上起到了轉移注意力的作用，當然也可能令鎂光燈更爲聚焦了。此時籃網可能覺得自己已經成功地說服了歐文，表面上看也確實如此。11月3日籃網、歐文和反誹謗聯盟（ADL）共同發表了一份聲明，其中最核心的內容講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籃網和歐文分別捐款50萬給ADL，後者是致力於打擊反猶主義和所有類型仇恨的非營利性組織。

第二件事是在聲明中歐文明確表態自己“反對一切形式的仇恨和壓迫”：“我意識到我的帖子對猶太人的負面影響，我爲此承擔責任。我不相信紀錄片中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也不認爲它反映了我的道德和原則。我是一個願意從各行各業學習的人，並打算以開放的心態和傾聽的意願去學習。所以就我和我的家庭而言，我們沒有傷害任何羣體、種族或宗教信仰的人的意思，只希望成爲真理和光明的燈塔。”

雖然歐文仍然希望成爲“燈塔”，但前面的話看上去就像是在道歉的樣子，ADL的首席執行官格林布拉特也回應說他們將與籃網和歐文合作，“開啓對話，增進理解”。

基本上，如果事情到這裏畫上句號，也就將成爲一起典型的成功公關：我打不過就加入，我可以下臺階了。

對於歐文來說，更重要的可能是他第三次在公開場合否認自己有反猶傾向，此時歐文的心態應該是“只要死咬不承認反猶，事情就會過去”，然後他將推特上那條電影鏈接刪除了。

事情似乎出現了緩和的跡象，但那句“我會承擔責任”還是爲火藥桶的爆炸留下了一根引信——“承擔責任”和“我很抱歉”之間仍有明顯的差異，但在這個節點上，籃網和ADL似乎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亞當·肖華注意到了，他說自己“很欣賞歐文和籃網一起與ADL的合作”，“但令我失望的是他沒有作出無條件道歉，也沒有明確地譴責他宣傳的這部電影中卑鄙有害的內容。”

肖華的預感是對的，轉折在北京時間4日凌晨的新聞發佈會上再度降臨，歐文接受了採訪。

記者問他：“你會爲因你推特而受傷的人感到道歉嗎？”

歐文的回答：“我會爲發佈那條推文承擔責任。”

仍然是“承擔責任”，此時我們終於明白了歐文的邏輯：

“承擔責任”就是“花錢消災”，那50萬美元就是歐文爲自己發的那條推特承擔的所有責任。

但記者沒有轉身去寫新聞，他們又給歐文鋪就了另一個小臺階，這可能就是這個世界給歐文的最後一塊臺階了：“肖華說希望聽到你本人道歉，你的想法是不想給任何造成傷害，所以你會道歉嗎？”

記者是善良的，至少這個問題透露了足夠的善意，第一句話搬出肖華來提醒歐文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你惹着大佬了；第二句話則是在提醒歐文一個世俗的邏輯：既然你也認識到自己的行爲傷害到了一些人羣，那麼你就該爲這種傷害道歉。

這已經不是你是否真的反猶的問題，沒人在糾結這個問題，你爲自己的辯護我們都聽到了，我們現在只是回到問題最淺薄的層面上：好的，你轉發了一部反猶電影，客觀上造成了傷害，你也承認了這一點，你就這一點道歉就好。

此時人們已經不在乎歐文當時發推的真實心態了，他們只需要一個親口說出的道歉，就像一名記者慨嘆的：“我結過兩次婚，你不必在道歉時真的感到抱歉。歐文只要說聲騷瑞就好。”

但歐文沒有。歐文面對記者遞過來最友善最直給的問題，給出了最毀天滅地的公關回答：“我沒有想過傷害任何人，這紀錄片又不是我做的。”

換句話說，歐文甚至降格了自己此前和ADL合作宣言中“對猶太社羣的負面影響”所包含的含義，他直接回避了“傷害”，當然他迴避的方式仍然是：這不是我乾的，傷害不是我造成的，我只是轉發，我傷害啥了？

於是記者把摺疊臺階收了起來，追問他：“你對自己可能傷害到別人感到很驚訝是嗎？”

歐文的回答：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有3億非裔先祖的屍骨埋在美國，我瞭解我們非裔美國人的血淚史的時候，你們這些不斷詰問的人在哪兒呢？”

“我再一次表態我不會退縮，我和這些種族歧視的事情無關。”

“是你們給我強加上反猶的標籤。”

“你們非要我爲我沒有做過的事情抱歉，我只能說我會爲我發的推負責。”

“我轉發這部電影不意味着我反猶，我只是被人貼了標籤。”

“我不害怕這些麥克風和攝像機，我曾經看着每個人的眼睛告訴他們真相。我爲自己驕傲。”

車軲轆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和自己一週前的賽後發言幾乎沒有差別，結果就是，歐文仍然不知道別人在讓他爲什麼事情而道歉，而且還莫名產生了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雄壯感。

至於到底是什麼樣的電影會讓歐文如此驕傲且癡迷，他反覆強調自己在“大量閱讀中尋找到真理”的真理到底是什麼，我也去亞馬遜上找到了這部電影的拍攝來源，那本名爲《希伯來人對黑人說2：醒醒吧，美國黑人》的書。

據一名五星好評者的介紹，這本書太棒了，它向我們揭祕了所謂希伯來人或以色列人都應該是黑人，耶穌基督和上帝都是黑人，所有的白人都是惡魔，尤其是所謂的“猶太人”。換句話說，這部大量引用了反猶網站內容作爲證據的書，基本上否認了猶太人的民族根源，既然現在的猶太人不是真正的猶太人，這世界上也就不存在什麼真正的反猶主義，這是一套十分絲滑的邏輯。

當然，作爲一本厚達800頁的書，裏面不只有大量關於猶太人不是真的猶太人的論述，還有一些我們這些不太熟悉西方民族信仰體系的人同樣看得懂的科普內容，包括：

UFO和外星人是真實存在的！

吸血鬼是真實存在的！

惡魔降臨世界末日是一定會發生的！

夏娃和蛇交配生下了該隱！

猶太人控制了世界銀行和美聯儲！

光明會和共濟會是一切陰謀的發源地！

羅斯柴爾德家族是一切世界大事的幕後黑手！

優生學就是爲了有計劃地消滅黑人！

白人制造了艾滋病毒，就是因爲他們發現黑人同性戀多，好用這個病毒滅絕黑人！

美國正在製造各種手段滅絕黑人種族！

基本上，這本書除了告訴大家黑人才是上帝真正的選民之外，就是告訴大家：

地球上下五千年來涉及數十億人上百種文明的所有陰謀，都是爲了迫害黑人。

當然，這本書裏除了堅持我們黑人生而牛逼就是被全世界迫害的理論之外，還順帶販售了一套“只有作者得到了上帝的啓示，其他人必須相信他，否則就會受到懲罰”的理論。

在一些對於這本書的低分評價中，大部分人除了對這些內容表示懷疑之外，更多提出了一點：這個作者能寫出這樣一本800頁的書，看起來是很有時間編寫歷史，卻沒有時間去修改錯別字。

但看了這本書之後明白了真理和真相的羣衆還是佔了絕大多數，於是這位作者甚至還出了這本書的續篇《希伯來人對黑人說2：醒醒吧，美國黑人》，甚至分了若干分冊在發售，看着令人頭皮發麻。

我們也不知道歐文信了這本書裏面的哪些歷史或科普，他始終堅持“這部電影裏可能有些內容涉及反猶，但也有一些是真的呀”。總之他在兩次新聞會上露出的那種“我洞察了你們這些沒文化的人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的厲害真相”的睿智表情實在是令人過目難忘。

但沒人有興趣詳細分析歐文的智商狀況，千萬人的鐵錘很快就砸了下來。第二次新聞發佈會之後，籃網直接給出了歐文5場起步的禁賽決定，ADL首席執行官格林布拉特也掀翻了桌子：“籃網幹得漂亮，我們不會接受歐文的捐款。”

就在人們揣度歐文的職業生涯是否就此結束的時候，歐文在被禁賽後的幾小時內發佈了另一條聲明，這一次他終於明確用上了“向所有被傷害的猶太家庭和社區道歉”的措辭，但是不是被杜蘭特盜號了就不是很清楚。

歐文的推特事件基本上就此告一段落了，如果還有反覆，就是籃網禁賽聲明中說的那種感覺：我們給了不止一次機會，他都沒有把握住。

而在實質性的懲罰終於到來之後，歐文立即通過書面道歉，一週時間你都沒想明白，幾個小時之後你的態度就出現了180°轉彎，多少有點令人生疑。他現在道歉，是不是僅僅是因爲他慫了而已？他只是害怕了，屈服了，但沒有真心轉變態度，他只是在放棄一切當黑人至上領袖和繼續職業生涯再掙他個一千萬之間選擇了後者而已？

我們不清楚，我們只是在歐文此前的種種表態和梗着脖子的態度上觀察到了一種姿勢，一種他這種人和他所代表的一部分人慣常擁有的姿勢，也正是這本美國推背圖裏所表達的核心態度：

把所有的問題都歸咎於別人，卻不想承擔任何責任或義務。

很顯然，在我們這個世界上，這種人比比皆是，倒也不侷限於歐文和他代表的那部分黑人。

至於你問貓三個人的態度，我當然希望歐文能夠繼續他的職業生涯，最好爲聯盟健康打上50年，畢竟他認真在球場上打球的模樣是還是很帥的，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抽了差不多二十年23元一包的軟玉溪了，我太想進步了，太想抽上26元一包的中支牡丹了，沒有了歐文，我怎麼會在一週內連續賺到兩篇稿費呢？一想到歐文有可能就此被迫退出體育圈，我就十分惆悵，甚至竟與1200年前的范仲淹產生了一絲共鳴：微斯人，吾誰與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