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昨天凌晨看到沃爾宣佈退役消息的時候,我相信大多數人的想法應該差不多:什麼?原來沃爾還沒退役嗎?
被奇才交易,被火箭雪藏,解約加盟快船不過34場之後再次失業。事實上,自2019年2月跟腱斷裂後,約翰·沃爾便不再是那個速度狂人、突破利器、永遠能夠一秒點燃主場的控球手,沒人願意對這位2010年的狀元秀再高看一眼。
是的,即便已經在2023年1月13號打完了自己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場NBA比賽,但是沃爾其實在最近長達一坤年的時間裏也一直在訓練、復健、嘗試得到一個打NBA的機會。從公衆視野中消失也讓他的真實年齡變得模糊,至於到底是32歲、34歲還是36歲,似乎也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大家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行。
他一直沒退役,只是沒人要。
我們當然能理解那些對他卻之不恭的球隊。作爲一名在職業生涯中從未有過穩定投射的球員,沃爾對身體機能的依賴遠超旁人。威斯布魯克在過去幾年裏也有這樣的困難,而沃爾的身體下滑得可比威老更誇張,有一部分是因爲不可逆的傷病,另一部分則是因爲他生活的不自律。
他身邊永遠不缺女伴,但沒人能長期留在他身邊。他喜歡參加各種名人的派對,你總能在他的推特頁面上找到凱文·哈特、梅威瑟、各路知名黑幫說唱歌手和不知名美女與他不醉不歸的照片。派對和夜店活動填滿了他每個夏天的日程表,你很難想象他能空出哪怕一點點時間去訓練。
他熱衷於夜生活,並且無論如何都堅決捍衛自己的這種生活方式。當然,作爲一個人,這是他的權利。只是作爲一名華盛頓奇才的球迷,你很難不對此頗有怨言。在沃爾的巔峯期,所有人都知道華盛頓奇才的賽季得從第二年的1月開始。因爲沃爾需要兩個月的時間把他身上的鐵鏽——和贅肉——褪乾淨。如果那時候奇才隊的總經理不是以無爲而治著稱的厄尼·格倫菲爾德而是雄心勃勃的尼克·哈里森,想必他也早就被拿去換馬克·加索爾之類攻防兼備的大傢伙了。
但你也沒辦法去過多指責他什麼,這有兩個原因,首先當然是他的比賽真的很吸引人。他是華盛頓奇才在邁克爾·喬丹退役以後得到的最才華橫溢的天才,是在吉爾伯特·阿里納斯的持槍門事件之後華盛頓球迷買票去威瑞森中心看球的唯一理由。奇才球迷就像天天罵老公卻只能冷着臉給他洗內褲的小嬌妻一樣,在每個賽季的前兩個月因爲他的不自律而不斷抱怨,然後在沃爾突然率領球隊打出一波20勝6負迴歸東部前六之後乖乖迴歸家庭歌頌老公天下第一——那咋辦嘛,當然還是隻能選擇原諒他。
沃爾的速度、爆發力、柔韌性和對抗都是史上罕有的,如果只論集錦的精彩程度,我相信他是NBA歷史前十級別。在那個社交媒體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病毒式傳播每一個視頻的年代,沃爾的集錦足以讓他像那個時代的《江南Style》一樣風靡世界,有很多球迷和球評相信他是來自未來的球員:作爲控衛足夠高大的身材,外放的性格,不加掩飾的表演慾,只需要3.5秒就能從球場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的速度,把身子摺疊再摺疊之後依然能準確把球塞給戈塔特喫餅的傳球手法,在空中如陀螺般旋轉360度之後依然能頂着對方輕鬆擦板上籃的平衡感,大規模體前變向過掉防守者之後再隔扣對方前來補防中鋒的運動能力……
我們在這個年代見識過太多身體素質勁爆的後衛,韋德也很勁爆,羅斯也很勁爆,威少也很勁爆,但沃爾的集錦和他們都不一樣,與其說那些畫面讓人感覺晴空霹靂血脈賁張,倒不如說你真正爲之感慨的是他舉手投足中浮現出的那一絲輕而易舉。
你必須承認,那是上天的恩賜。
而另一個原因是沃爾的成長經歷。
沃爾在北卡羅來納州羅利市的戴維街長大,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貧民窟,北卡州暴力犯罪最頻發的地區之一。住在這裏的每個人都會抽菸、喝酒、吸毒、爲一點小事對彼此開槍。沃爾家也沒能免俗,他第一次有記憶地見到自己的父親是在探監的時候。他一歲時,父親因爲持械搶劫入獄,並在他九歲時因肝癌去世。監獄在他最後時刻讓他出獄只是爲了讓沃爾和他最終道別。在可能是最不適合孩子成長的環境裏,沃爾養成了很多壞習慣。他總是惹身邊的人生氣,做事情都三分鐘熱度,說話和做事從不經過大腦。這一點貫穿了他的幾乎整個職業生涯。
當他剛上上一二年級的時候,他的母親弗朗西斯·普利每天把他送到學校之後都不着急回家,而是會在停車場裏等一會兒,因爲大多數時候沃爾會因爲搗亂直接被老師趕回家。他會在球場上直接對錶現不佳的隊友破口大罵,也會對把他換下的教練做出下流手勢,當他13歲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大街上玩真人GTA,打碎別人的車窗,偷車出去兜風,沒被警察抓起來算他運氣不錯。
後面有很多人講了一些有關沃爾迷途知返的故事,比如他媽爲了給沃爾湊打AAU的報名費斷掉公寓的電讓他痛定思痛,比如沃爾落選高中校隊讓他觸底反彈,但就我觀察,我認爲那都是美國記者的扯淡。他從來沒有長大過,遑論成熟。高中校隊都不要的無名小卒突然躥升到家喻戶曉的全美第一高中生只有一個原因:他一年突然長高了13公分。在2007年的費城銳步全美訓練營裏,他在明星後衛布蘭登·詹寧斯頭上砍了28分,沒完沒了地肆虐籃筐。約翰·卡利帕裏和肯塔基大學向他伸出了橄欖枝,他打了一年大學就成了NBA的狀元秀。名利紛至沓來。
一切都來得太容易了,那個來自戴維街的孩子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一切。他年齡到了,也在假裝自己是個心理健全的成年人,但他從來都不是。成年人最重要的標準是對自己做的每件事負責,而只要你關注過沃爾,你就知道他從來沒達到過這個標準。
當然了,我不是說沃爾是個混蛋。從人性上說,他當然是個好人。每次NBA比賽賽前國歌奏響時,沃爾都會親吻他右手和左手的腕部,那裏有他紋身的文字“永不滿足”和“堅定不移”。隨後他會觸摸胸口並指向天空,這一動作旨在紀念他的母親、祖母以及他捐助的一位小女孩米婭。
沃爾在幫助這位小女孩與她的偶像歌手麻辣雞見面後,與米婭成爲了親密的朋友。米婭在2014年因患上一種罕見的惡性淋巴瘤去世,當時她尚未滿六歲。米婭離世的那個夜裏,他砍下26分17助攻,包括一次準絕殺對手凱爾特人的2+1,並在賽後對着鏡頭泣不成聲。
華盛頓受災,他第一個出錢,對家鄉羅利市的公益捐助他就沒停過,爲無家可歸兒童提供學習中心的非營利組織“光明開端”找到他,他二話不說就捐贈了數十萬。這些努力從來不會顯得過於做作或是出於公關考量,因爲沃爾一直都是這樣一個感性的人。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是混蛋。但縱觀他的職業生涯,他少年時代給他性格留下的印記也時常灼燒他的命運,成爲他終其一生難以成功的隱傷。
沃爾是不幸的。我們沒法跳出一個人的童年談一個人的品格。他出生的環境,他的家庭,他所受到的教育讓他成爲了我們所見到的沃爾。
他熱愛競爭但又拒絕付出。他激情似火的同時也喜怒無常。喜歡錶達的另一面是口無遮攔,交遊廣闊的同義語是愛慕虛榮。他貪圖享樂、難以面對挫折,相對於德里克·羅斯和傷病抗爭的勇氣,他直接被傷病打倒了。
他也從來不願意去仔細打磨自己的技術,總是過於依賴天賦,天賦讓他成爲了5屆全明星,也讓他在季後賽屢屢碰壁。講一個小細節:沃爾的生涯幾乎和詹姆斯統治東部的時期完美重合,但從2010年到2018年間,他甚至沒有資格在季後賽遇到一次詹姆斯。如果說詹姆斯統治了步行者、老鷹、凱爾特人和猛龍,那沃爾就是被這些詹姆斯的手下敗將統治了。
有些朋友說他當過“東一控”,但首先這個概念本身就不是什麼過硬的榮譽,其次很可能也只是大家的虛幻印象,因爲即便是在他職業生涯從數據和榮譽上來看最成功的2016-17賽季,他也只是聯盟三陣,而聯盟二陣裏有同爲東區控衛的伊賽亞·托馬斯——何況那年奇才還被凱爾特人在季後賽淘汰了。
沃爾總說自己想成爲領袖,但他從來沒能像一個領袖那樣把隊友們團結在一起,把積極的信息傳遞給周圍的人,讓他們變得更好;沃爾總說自己想成爲有史以來最好的控球后衛,但在無數個賽季訓練營開始時,他都以發福的狀態出現,通過兩個月的比賽減肥和找狀態;沃爾總說自己想率領球隊在季後賽更進一步甚至拿到冠軍,但他從未因此精進自己的跳投,整個生涯季後賽的三分球命中率只有可憐的26.7%。
當他被批評的時候,他總是暴怒地想證明那些批評他的人是錯的,但又缺乏持之以恆的耐心,以至於所有的努力總是隻能保持三分鐘熱度,反而導致他的發聲和比賽又成爲了批評者們的論據。直到他離開NBA這天,我們終於可以確認,他沒能兌現人們對他的期待。
時間過得有點太快了,而且從不等人。再快的沃爾也追不上時間,在他真正長大之前,他已經老了。
但沃爾也是幸運的,即便出生於泥潭裏,沃爾非凡的運動天賦還是爲他提供了一條逃離困境的道路,這是老天的眷顧,在這世界上只有極少數人如此幸運。即便他懶惰、隨性、容易滿足、誇誇其談,他還是從這個聯盟裏掙走了2.86億美元,這已經足以讓世界上99.99%的人豔羨。他是華盛頓奇才隊史的搶斷王和助攻王,帶領這支球隊贏過三輪系列賽——比最近45年裏的任何奇才球員都多。我相信奇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退役他的2號球衣,那是他應得的。
而這段特別的經歷也幫助他的生活找到了新的方向。當他在邁阿密家中與孩子們一起看比賽時,孩子們嫌他太吵。於是從去年年底開始,沃爾開始嘗試解說工作——那是全世界最鼓勵看球說話的地方——並以一名前明星球員的方式去評論比賽,實時點評球隊的戰術,分析場上球員的心態,並向觀衆們分享他打球時代的一些軼事。。
他社交媒體上那些和名流們花天酒地的合影變少了,更多的是他和解說同行們坐在場邊戴着耳機的照片。當最快的籃球運動員終於學會慢下來,沃爾終於找到了人生的又一條新跑道。就在昨晚,他剛剛在自己的社交網站上宣佈自己成爲了亞馬遜旗下Prime Video團隊的比賽分析師,將與諾維茨基、韋德、納什、格里芬等傳奇球員一同打造的全新的NBA解說團隊。很顯然,他在這條新賽道上已經得到認可了。
但願比起籃球運動員,這是一份能讓他體會到更多快樂的職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