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歲的馬利克·比斯利也沒想過自己會成爲這個初秋最火的自由球員。火不火的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由球員”身份的另一層內涵：還沒簽下一份合同。NBA自由球員市場開張日是7月7日，到8月底還沒簽下一份合同，基本上意味着你是被挑剩下的人，只能等待一些特殊的機會。嚴格來說，比斯利其實不是一個被挑剩下的人，他本不該等到現在。

去年他加盟活塞，打滿82場，大部分場次是替補，場均還是能砍下16.3分，幫助活塞時隔5年再次闖入季後賽，自己也在最佳第六人票選中位列第2。重要的可能還不是這些冰冷的數據，而在於比斯利混跡聯盟9年，如今終於有了一個足以安身立命的正向標籤，他去年以41.6%的命中率投進聯盟第2多的319個三分球，場均命中3.9個聯盟第3。

在賽季收官日比賽中，比斯利替補登場18分鐘，三分線外11中7，領先當時排名第2的愛德華茲6個。比斯利賽後心潮澎湃，發佈社交媒體說：“歷史首位替補身份的三分王！”2個小時後，華子也打完了他常規賽最後一場球，對手是西部墊底的爵士，華子上場40分鐘，三分線外18次出手，也進了7個。雖然結局多少有點尬，但比斯利現在確實可以被視作一名可靠的射手或者戰術意義上的空間點，又或者不需要佔用太多球權和時間的板凳搶分手，典型的路易斯·威廉姆斯、賈馬爾·克勞福德式球員，總之就是好蠻好用，如果不貴的話，就是每支球隊都會想要的那種類型。

很顯然，正在崛起的活塞同樣需要比斯利繼續坐在自己的板凳上，所以他們在今年6月份爲他準備了一份3年4200萬美元的續約合同，準備7月自由球員市場一打開就正式簽約。3年4200萬，年均不過1400萬的中產水準，對於一名最佳第六人級別的28歲選手而言，可以說是物美價廉，對於比斯利本人來說，他沒有防守，控場水平一般，打不了控衛，1米93的身高搭配一般的身體素質，又沒有辦法讓他長時間留在2號位上。比斯利曾經也有過超巨之夢，他以首輪16順位被掘金選中之後，又被AJ品牌簽下，離開不識貨的掘金去到森林狼後，也曾有過場均20分的高光時刻，第二份合同就與森林狼簽到了4年6000萬，那還是5年前的事情，疫情剛剛開始。

5年前比斯利才23歲，志在高遠，在森林狼時他就打破了狼隊的三分紀錄，直到上季華子再次打破他的。比斯利應該也沒想到再拿一份千萬級別的大合同要等到5年後，更何況現如今的1400萬和5年前的1500萬又大爲不同。當然NBA球員平均職業生涯長度不超過5年，8年就可進入老將條款考慮範疇，比斯利能夠堅持到現在重返人生和收入的巔峯，其實已經不算很容易了，他自己也很難說有什麼可以不滿的。

然而，命運的捉弄總是這麼難以捉摸，就在允許簽約的日子到來之前8天，比斯利涉嫌賭球接受調查，與活塞的簽約談判就此擱置。活塞轉向簽下卡利斯·勒韋爾，又從邁阿密交易回了鄧肯·羅賓遜，再給了賈文特·格林一年合同，基本上他們從第六人到空間手到老兵二號位都湊齊了，三個人從實力到功能上實現了對比斯利的全覆蓋。但你也很難說活塞始亂終棄，誰願意爲一個可能會去蹲大牢或者被終身禁賽的人送出一份合同呢？雖然類似合同都有犯罪終止條款或相關保險，球隊很難有實質損失，但球隊本可以用這筆錢去簽下一些能上場的人。

比斯利受到調查的不軌行爲主要發生在2023-24賽季他爲雄鹿效力期間，最典型的疑似案例發生在2024年1月31日雄鹿對陣開拓者的比賽，賽前博彩公司發現大量資金異常湧入投注比斯利籃板少於2.5個，最終比斯利搶下6個籃板，那些流入下盤的資金全部歸了博彩公司。

在比斯利之前，年初羅奇爾也曾接受聯盟調查，主要是看他在兩年前效力黃蜂時一場比賽中是否存在異常投注行爲。最終聯盟確認羅奇爾沒有任何違反聯盟規則的行爲：在某場比賽中，46分鐘內一個羅奇爾相關的項目被下了30單，一共13759美元，30單全部買了下盤，也就是賭羅奇爾完不成某項數據，最終30單全贏，合計純獎金13017.70美元，那場比賽羅奇爾只打了10分鐘就因傷退場。

而在同一批次的調查中，另一位NBA球員就沒有這麼幸運：2024多倫多猛龍隊的前鋒瓊泰·波特被NBA終身禁賽，理由是“違反聯盟規定，向體育博彩參與者透露機密信息，並出於博彩目的限制自己參加一場或多場比賽，以及對NBA比賽進行投注。”

2018年美國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結果，推翻了《職業和業餘體育保護法案》，允許各州自行裁決體育博彩是否合法。此前25年，只有內華達、俄勒岡、特拉華以及蒙大拿4個州體育博彩是合法的，其中更是隻有內華達允許對所有體育賽事進行投注。

而在NBA正式開展與博彩行業合作之前，美國已經有超過30個州可以合法投注體育賽事。而總裁肖華帶着聯盟義無反顧擁抱博彩行業的原因也很簡單：“研究表明，只要人們在某項賽季上下注，哪怕是再小的金額，他都有更大的可能去關注比賽本身……”總裁沒有說的下半句是，這些因爲博彩行業新增的觀衆，有更大的概率購買NBA比賽相關內容，這是一筆明顯的收入，但還不夠直接，從與博彩行業的合作中，爲他們提供比賽版權和即時數據，可以爲聯盟帶來更直接的抽水收入，在直接一點，就是廣告收入了，2024年博彩業已經在各種廣告上花費了4.34億美元。但無論是給體育聯盟交租子，還是打廣告，這些成本和最終受益相比都不算什麼，據統計2023年美國體育博彩業收入爲109.2億美元，各州因此得到稅收近20億美元。

你可以在各種地方看到博彩有關的廣告，據說合法的博彩可以限制病態的毒癮，實現的路徑就是公開、透明的博彩可以讓賭狗的行爲曝光在投注上限可控的平臺上，多少得到一些控制，不至於在一些地下黑莊中淪陷後連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很難得到保障。姑且認爲這樣的說法有道理的話，在合法平臺上宣傳賭球，和通過非法途徑偷摸傳播賭博，哪種方式會產生更多的賭狗，則是另一個很難迴避的問題。

無需研究表明，你也可以在一些合法平臺上看到類博彩行爲，我們姑且將其視作博彩業的擦邊，諸如一名球員能拿到幾分幾個籃板，一節比賽會進幾個三分球，4節4個問題全部回答正確的觀衆可以得到某種類似平臺幣或短期會員獎勵，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鋪墊，如果這個國家也像美國一樣開放體育博彩，第二天這些無傷大雅的小遊戲就會無縫銜接爲某種形態的體育博彩——實際上瓊泰·波特玩的也就是這種，只不過他是當事人，他如果賭自己拿不到5個籃板，那確實也太好贏了。

馬特·巴恩斯對此大爲不解：“過去球員們收入低參與賭球我還能理解，當代球員收入那麼高爲什麼還會以身犯險呢？”

巴爺的困惑有一定道理，正經博彩業往往有投注限額，而且對於盤口異常波動極爲敏感，這就造成球員賭球的收益極小而風險極大：NBA底薪合同已經達到127萬美刀，雙向合同也有約64萬，即便直接作弊，球員通過賭球也極難達到這種級別的收益，但如果你被發現，就會直接失去這些收入，而且這輩子都沒機會再掙這麼多錢了。

事實上，上一個因爲賭球被聯盟終身禁賽的純NBA球員，還要追溯到1954年的韋恩堡活塞隊球員傑克-莫利納斯。至於爲什麼70年來只出了喬泰-波特一條球員賭狗，巴爺認爲NBA球員收入相對比較高其實是一個有力的理由。有錢人確實會比窮人更容易把賭博看做單純的娛樂，而窮人則更傾向將博彩視作投資，粗略估計，窮人花在賭博上的錢，以收入百分比計算，是中產階級的2.5倍。各位用過盜版視頻軟件的朋友應該都見過視頻中間插入的澳門新葡京上線啦廣告，大家有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爲什麼這種廣告會出現盜版軟件上？”

我都用盜版軟件了，你這個廣告難道還能吸引到我嗎？

這個問題擁有一個反直覺的答案，這些廣告，恰恰相當精準的找到了他們的目標潛在客戶——越是窮人，越是爛賭。

博彩行業，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個劫貧濟富的行當，它本身沒有產生任何財富，它只是將財富向同一個方向轉移，這個方向包括拿最大頭的莊家及附屬從業者、與博彩行業合作的體育聯盟、拿到宣傳費用的媒體平臺和抽稅的政府，那麼誰是那些交出財富的人呢？

這當然是一個概率問題，黃賭毒拉下水的，當然不會只有窮人，NBA這70年裏，賭球的當然不止莫利納斯和瓊泰·波特，就像這麼多年下來賭球的裁判只有多納吉一個人一樣，沒人會相信這是事實。只不過這也確實不會是大概率事件，或者說，聯盟也不會允許他成爲大概率事件，最近NBA也出臺了一些新規來作爲喬泰-波特事件發生後的補救：與NBA合作的博彩公司停止對雙向合同球員進行小分投注，另外還將考慮進一步對球員個人表現投注進行限制。

爲什麼從雙向合同開始入手，主要還是從最窮的人下手，防止球員自己下場賭球。

至於爲什麼要進一步對球員個人表現投注進行限制，則是考慮到某種更可怕的展開：目前已經有不少球員在公開場合說出博彩給自己帶來的困擾，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曾經在社交媒體留言中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謾罵，甚至有些人在後臺私信中收到了死亡威脅。當體育博彩合法之後，參與賭球的人數量增加，極端賭狗的數量也會相應增加，約基奇今晚拿到21分10助攻9籃板對於普通球迷來說可能是另一個塞爾維亞人主動放棄三雙的美妙故事，但對於壓上一切賭約基奇拿到三雙的賭狗來說，這就是另一個可能要家破人亡的悲劇，而你永遠不知道賭狗資產崩盤後的心態何時崩盤——你永遠不知道第一顆由賭狗射向球員的子彈會在何時出膛。

當然對於比斯利來說，好消息是他現在已經不再是紐約東區聯邦賭博調查的對象了，他可以重新回到談判桌上，以自由球員身份簽下一份合同了。然而活塞的3年4200萬合同已經回不來了，他們現在最多能給出720萬，比斯利面前還是會有一些不錯的合同出現，包括黃蜂、公牛、奇才的1410萬中產特例和籃網的1500萬薪金空間，當然也有說法紐約尼克斯準備“海底撈”，用底薪和顯而易見的東區優勢佔位吸引比斯利來投。

比斯利會因爲總冠軍接受尼克斯的邀約嗎？或許吧。之前有一個消息可以作爲參考，8月初比斯利因爲拖欠2.15萬美元的房租被趕出了在底特律的家，然後他發佈社交媒體說：

“等我說出我的故事。”

比斯利會說出什麼故事呢？

23歲時他婚內出軌皮蓬前妻的故事？還是24歲時他手持突擊步槍衝向路人被判重罪入獄120天的故事？

又或者是今年3月5日，結婚5週年紀念日前夕，他的老婆再次向法院提交離婚申請的故事？

以及10天后，他與一名遊戲女主播公開戀情的故事？

還是三年前他被一家貸款公司起訴580萬欠款未還的故事？

以及他曾經拿自己目前和未來的NBA合同作爲抵押去借貸的故事？

還是說那些更爲微小的債務？欠理髮師2萬7，欠牙醫3萬4……

也許，他要講出的，其實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故事呢？

也許，正是因爲這些還沒講出來的故事，他才能在發佈那條社交媒體兩週後，重新獲得了簽下一份合同的合法身份。比斯利需要這個身份，比斯利身邊的人，大奶遊戲主播、貸款公司、理髮師、牙醫、房東、肖華……都需要這個身份。

難怪乎暫時擺脫嫌疑之後，比斯利會再發社交媒體：

“他們又重新回到了我身邊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