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活不快樂,至少我們都還擁有世界盃

楊毅侃球 11-19 13:00

對於中國人來說,世界盃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它絕不僅僅是足球。

一個月前,我在一個飯桌上隨口說了一句,“下個月世界盃就要開始了。”大家在沉默片刻後,突然爭先恐後地開始懷念起自己的青春。不光是四五十歲的在懷念,就連大學畢業沒幾年的小年輕也講述起了大學時的看球故事,講到動情處,依稀有淚光在閃爍。一位80後一改平時的穩重,突然激動地大聲說:“我知道現在的德國隊已經變成了無效的僞傳控流,已經沒有了德意志戰車的傳統風格,但我永遠支持德國隊。”當時也沒人說德國隊的不是,他爲什麼如此慷慨激昂,把桌上人都嚇了一大跳呢?我想,可能是一瞬間迸發的情懷籠罩了他,讓他無法自已。

情懷是個好東西,但對於中年人來說的確是個奢飾品。我第一次認真全程觀看世界盃是在上海體院讀大學時,那是1990年意大利世界盃,宿舍樓有一間電視房,每天晚上擠滿了人,必須先佔座,有一天爲了爭座位,和一個武術系的同學吵起來了。按理來說,武術系的從來就不把新聞系的放眼裏,但那天爲了世界盃我是真急眼了,那氣勢居然把他給鎮住了,他居然回去叫人去了,叫了倆散打的過來,幸虧散打的那倆人我認識,關係還不錯,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當時身高1米80,體重55公斤,非常瘦弱,怎麼敢和武術系的叫板併成功嚇退對方?這都是世界盃賜予我的力量,誰阻擋我看世界盃,我和誰玩命。在這裏順便給大家科普一下,不要以爲練武術套路的都是花架子,後來那個哥們兒打架我見過一次,真和我打起來,用不了十秒鐘,我就得飛出去。

我是巴西隊的忠實球迷,巴西隊淘汰賽首輪和阿根廷遭遇時,爲了表達對巴西隊的儀式感,我必須穿黃色衣服。那時候可沒有球衣買,我找遍宿舍樓借到了一件黃色背心,那黃色和巴西隊球衣還不是一類黃。比賽開始後,我發現身邊坐了好幾個穿黃色背心的同學,當時都沒有把阿根廷當回事,阿根廷小組賽跌跌撞撞,是以小組第三身份出線的。沒成想馬拉多納神奇一傳、卡尼吉亞一箭穿心,巴西隊狂攻全場居然被淘汰了。我當時心情之糟糕,僅次於失戀。

央視那網球解說員張盛,和我一個宿舍的,他是德國球迷,90世界盃對他來說無疑是圓滿的,他經常嘲笑我那件黃色背心,嘲笑了整整三年,直到大學畢業。只恨94世界盃我們已經畢業了,只恨02世界盃巴西決賽完勝德國時,我雖在韓國,但他已經不幹足球了。

我剛纔說了,情懷是中年人的奢飾品。我採訪過多屆世界盃,依然是巴西足球的忠實粉絲,但巴西隊被淘汰我最多難過30秒。起初我認爲這說明我成熟了,學生時代“巴西隊被淘汰,我的世界盃就結束了”,那是多麼的幼稚。直到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巴西隊8進4時遭遇比利時,我一個朋友給我打電話要打賭,賭注是一頓大約500元的飯,他選擇了巴西,我只好選擇比利時。當我鍾愛一生的巴西隊面臨淘汰時,我居然心生竊喜,當巴西最後時刻幾度製造險情險些扳平時,我居然捏了一把汗。後來我意識到,我終於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學生時代的黃背心已被我靈魂深處的苟且、功利所玷污。

我們爲什麼懷舊?懷念的其實不是那個年代,而是懷念我們的青春,懷念當時的滿腹情懷,痛恨自己而今的勢利與麻木。網上有很多安慰中年人的言論,諸如,“要與生活和解”,“上有老下有小,切莫意氣用事”,“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怒、不悲、不嗔”。這些毒雞湯其實就是一個意思,當你失去最愛的人時,躺在牀上可以冥想,“在一起又能如何呢,感情還不是會被柴米油鹽沖淡”,搞得好像你娶了一個不愛的女人,生活中就沒有柴米油鹽的煩惱似的。

中年人在情懷逝去時,總要拿一些“人淡如菊”“學會捨得學會放下”“成熟是一種境界”等言論來欺騙自己,你就算手腕裏盤了再多的串,就算喝茶時把大杯喝茶改成了一口一杯的小杯,就算把道德經、易經研究得透透徹徹明明白白,你都無法掩蓋自己活成行屍走肉的事實。我沒有敲錯字,人一旦失去了情懷,就是行屍走肉,空有一副軀殼而已。

否則,爲什麼我們要懷舊呢?爲什麼要留戀世界盃呢?爲什麼要做遠古吹呢?

說起這個遠古吹,我給大家看一張圖片。當然這張圖是在對遠古吹進行反諷,互聯網初期的網友並不是素質很高、相敬如賓,新浪時代,一場甲A比賽的球迷留言板基本都是語言粗俗不堪的地域黑,現在至少還能看到一些相對專業的評論和自省。

遠古吹其實就是一種懷舊情懷,但也有例外,中國足球的遠古吹羣體純粹是被國足不堪現狀逼瘋的。所謂范志毅當初去利物浦絕對是主力,宿茂臻被弗格森相中、可惜受傷了,陳濤留洋沒成功被耽擱了等等。幸虧董方卓後來真的加盟了曼聯,幸虧馬明宇、張稀哲、張呈棟等人在四大聯賽看過飲水機,幸虧蒿俊閔在德甲留下過痕跡,這才限制了遠古吹的想象力,否則這些人都會被吹成“假如留洋就能改寫中國足球歷史的國際球星”。可能是吹這些人容易被戳破,所以近一年來遠古吹開始吹李惠堂,那是解放前的事,過於久遠,把李惠堂和貝利齊名也很少有人質疑。

我剛纔說了,我是一位情懷逝去的中年人,但讓我自豪的是,我依舊保持着對中國足球的憤怒。上次楊毅來西安時,我給他說,“從1999年起我就認定中國足球沒救了。”因爲那時候我接觸採訪了很多中國頂尖教練、球員,他們的狹隘、自大、無知、不知敬畏讓我倍感震驚。沒錯,足球是最受歡迎的體育項目,他們的確是中國足球行業的精英,在內心保存一份優越感和驕傲是可以理解的,但面對中國足球水平落後的現狀,第一,他們缺少足夠認知,個個能不夠,都覺得自己行;第二,他們對中國足球水平成績的落後十分麻木,根本沒有足夠的改變現狀的慾望。

一個行業,一個領域,水平低成績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水平低還自以爲是,這種羣體屬於絕症,無可救藥的那種。2002世界盃出線爲什麼沒有成爲中國足球的轉折點?他們根本沒有總結制勝規律,從否定米盧的那件事可以看出,中國足球圈充滿了糊塗蛋,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同時還要爭權奪利。南宋皇帝趙構爲什麼要12道金牌召回岳飛?主和派認爲,震懾對方、雙方南北爲界,已經成功了,你岳飛非要北伐,真把金國惹急了,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李鐵的事情目前沒有官方說法,不好評論,但早在三年前,我就發表過言論,中國足球遲早會被查。中國反腐持續常態化,你看看十八大、十九大的中央委員落馬了多少,中國足球能成爲腐敗分子的樂園嗎?當初那個金元足球時代,投資人大手大腳不計成本,操作者乘機中飽私囊,一塊錢的東西非要十塊錢買,採購部的人樂瘋了,賣貨的人樂傻了。在中超兩千萬年薪的那些外援,回到歐美,有幾個能拿到兩百萬年薪的?

說起國足選洋帥的事,很多人說,足協請不起,因爲必須薪水翻無數倍才能請來洋帥。這真是,一日爲傻X,一輩子當傻X,外籍教練非要溢價十倍纔行嗎?只要咱自己不當傻X,老外也就不敢把你當傻X看,兩倍薪水足以。

心思都用到錢上,中國足球好不了。解放戰爭的勝利表面上是軍事的勝利,實際上是政治的勝利,國軍不是沒有戰鬥力,他們實在不知道爲何而戰,上級腐敗不堪,經濟通貨膨脹,民不聊生,打日本人時,這些可以忍,打內戰時,這些忍不了。國民黨的失敗實際上從抗戰勝利時大發國難財、夜夜鶯歌、無限腐敗時就註定了。

話題回到世界盃上,告訴大家一個事實,中國人對世界盃養成了儘量一場不落的習慣,其實國外不是這樣。06德國世界盃的時候,我和歐洲人聊天,他們其實只看本國球隊的比賽和強強對話,類似厄瓜多爾對哥斯達黎加、墨西哥對多哥的比賽,他們連比分都懶得打聽。像中國人對世界盃這種“應收盡收”的現象,老外是無法理解的。

但這就是中國特有的世界盃文化,世界盃是中國所有人的青春,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每逢世界盃,很多人都情懷滿滿,有情懷的人是值得敬仰的,世界盃馬上來了,我給所有坐在電視機前的朋友拜個晚年,“你們是幸福的,世界盃值得”。



注册 / 登录

发表评论:

评论记录:

未查询到任何数据!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