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荷蘭自己也想不到,隨着阿根廷戰勝澳大利亞晉級八強,自己在一夜之間就成了全民公敵。
在大多數的觀衆眼中,本屆世界盃已經成了梅西一個人的RPG遊戲,梅西帶領阿根廷隊通過重重考驗,打到一個個Boss,最終捧起大力神杯,幾乎成了所有人的夢想。荷蘭就這樣被迫成爲了“全民公敵”。
3天前,葡萄牙記者在採訪鄧弗里斯的時候,問了一個讓有些人摸不着頭腦的問題:“你是否知道,如果荷蘭淘汰了阿根廷,把梅西送回家,不僅會讓阿根廷難過,也會讓全世界難過?”鄧弗里斯回答:“我想1600萬荷蘭球迷肯定不會。”
記者追問道:“是啊,但也只有荷蘭不會吧?”鄧弗里斯這次的回答則堪稱絕殺:“是啊,但我們贏球不就是爲了荷蘭人嗎?”
鄧弗里斯耿直的回答,不由得讓人想起了12年前,帶領荷蘭參加南非世界盃的範馬爾維克。當時範馬爾維克重用尼格爾·德容和自己的女婿範博梅爾,荷蘭國內一些專家引用了名帥米歇爾斯的名言“寧可輸掉比賽,也要踢得好看”,認爲範馬爾維克的荷蘭“太醜陋”。對於這些批評的聲音,範馬爾維克的回應與鄧弗里斯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有誰踢球是爲了好看呢?”
範加爾當時也是批評範馬爾維克的人當中的一個。如今,他與範馬爾維克的角色雖然發生了互換。但令很多人意外的是,範加爾正在做和範馬爾維克一樣的事情——爲了贏球,他們不約而同地讓荷蘭放下對“美麗足球”的執念,玩起了防守反擊。
本屆世界盃是71歲的範加爾最後一次率隊參加世界盃。與其說這是範加爾的Last dance,不如說這是“範廚師”最後的晚餐。2020年的時候,範加爾罹患前列腺癌,兩年間他接受了25次放療。但在世界盃開始前,記者們發現,範加爾依舊是那個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有種之人。在晉級八強之後,範加爾喊出了:“荷蘭有實力奪冠”的豪言壯語,似乎在他看來,世界盃再難,也不會比癌細胞難對付。
不過從開賽後的表現來看,很少會有球迷認爲荷蘭有冠軍相。面對塞內加爾,門將諾珀特有如范德薩附體,才保住了這3分;對陣厄瓜多爾,荷蘭一度被恩納·巴倫西亞和埃斯特拉達搶得暈頭轉向,全場只有2腳射門;對陣卡塔爾,荷蘭也沒踢出什麼像樣的攻勢來。
不僅小組賽,即便是到了淘汰賽階段,荷蘭的表現似乎依舊值得懷疑。面對美國隊,荷蘭爲了誘敵深入,甚至將中場的地盤全部讓出大唱空城計,不僅把美國搞得摸不着頭腦,就連球迷看了也懷疑人生:“這還是我心目中那支攻勢如水銀瀉地、全攻全守的鬱金香嗎?”
然後隨着德佩和布林德的兩連擊,所有的質疑頓時煙消雲散。看似顫顫巍巍的荷蘭,卻踢出了穩如老狗的表現。也許人們一度惋惜斯內德已經胖成了其斤肉德,但布林德的進球又讓他們直呼“德不孤,必有鄰”;或許人們感慨年輕的加克波不是范尼斯特魯伊,但連場進球的他讓人們明白,他又何必是當初的“小禁區之王”?
但在晉級八強之後,範加爾也享受到了當初範馬爾維克的待遇,外界指責他背棄了“美麗足球”,把荷蘭領上了全新的道路。
實際上,世界對荷蘭全攻全守的執念太深,甚至超過了荷蘭人自己。每當提到荷蘭足球,那幾個名字就會被不斷地提及:爲荷蘭開創了全攻全守的時代克魯伊夫、“三劍客”古利特、範巴斯滕和裏傑卡爾德、“冰王子”博格坎普,還有被國內媒體編排出花了的“三棍客”羅本、范佩西、斯內德。似乎荷蘭足球是鐵打的全攻全守,流水的兵。
不過,克魯伊夫對中國球迷來說就像本·拉登一樣,光聽說過很厲害但誰也沒親眼見過;“三劍客”雖說將全攻全守推向了高潮,但那是因爲全攻全守戰術幾乎是爲他們量身定製的,而不是因爲他們主動融入了這一戰術;至於博格坎普,20年前在範加爾的帶領下,他和馬凱、范德薩、德波爾、斯塔姆和奧維馬斯甚至因爲全攻全守都沒進去韓日世界盃;等到了羅本、范佩西、斯內德成爲即戰力的時候,荷蘭早就不玩全攻全守了。
沒錯,範加爾沒有打破傳統,而是吸取了慘痛的教訓。2000年的歐洲盃,已經成了全攻全守的末日餘暉。等到4年後的葡萄牙歐洲盃,時任荷蘭主帥艾德沃卡特比今天的範加爾還要保守,但此時的荷蘭教練已經達成共識:還是務實一點吧,防守反擊不僅不可恥,而且很有用。
爲何不浪漫亦是罪名,爲何不轟烈是件壞事情?簡單、直接、高效率,這樣的鬱金香,不香嗎?
但如果荷蘭果真已經不玩全攻全守很多年,那爲何人們記憶中的荷蘭又與這支荷蘭有着如此大的偏差?
範加爾可能是幸運的,但又是不幸的。幸運的是他與荷蘭最好的鋒線球員和防守球員都共事過,不幸的是這兩撥人沒能同時出現。羅本的內切放在今天可能騙不了鄧弗里斯,范佩西遇到防空能力頂級的範戴克也可能飛不起來。但在當年,他們都是實打實的爆點,頂級的攻擊力掩蓋了荷蘭後防線上所有的弱點。
而到了本屆世界盃,相比於荷蘭幾乎沒有弱點的後防線,中前場是那樣的星光暗淡。無論是德佩,還是加克波,既給不了精準的直塞,也沒法突然內切加速抹進去。所以範加爾選擇了更加務實的辦法,他放棄了中路的爭奪,把大量員囤積在邊路,形成人數上的優勢,然後看準時機打反擊。
看起來還是8年前的那套3-5-2,但戰術佈置和球隊目標都已經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加上荷蘭在制定這種戰術之初,就已經做好了被壓制準備,所以在荷蘭發動反擊時,他們纔會如此從容而又絲滑。
最重要的是,這屆世界盃賽程過於緊密,球隊如果把過多的精力放在大舉進攻和中場纏鬥上,體能缺口將是巨大的。考慮到這一點,範加爾的戰術其實是最爲節省體能的。
足球沒有力大磚飛、以力破巧的道理,更不是公式,什麼都能往裏套。無論是範加爾還是範馬爾維克,都堅持根據球員的特點制定戰術。正是憑藉着這種務實的精神,才讓荷蘭品嚐了4年無緣世界盃的苦果後,從痛苦的地獄殺了回來。
不用擔心荷蘭背棄了理念,鬱金香芬芳依舊,有種的範加爾也仍然嘴臭。在與阿根廷的賽前發佈會上,範加爾面對記者依舊金句頻出。他不僅“調戲”自己的弟子德佩“關係好到想親他的嘴”,在被記者刁難時,他更是面無表情的說:“你可以隨便編個你喜歡的回答,比如你上廁所撿到了我的手機之類的。”
所以,大多數人支持梅西又怎樣,與全世界爲敵又怎樣,成爲卡塔爾世界盃上的最美逆行者又怎樣?這個世界喜歡荷蘭足球,但喜歡的都是荷蘭足球悲情的一面,而鬱金香已經受夠了眼淚和悲情英雄了。如果能夠放聲大笑,誰會喜歡一邊哭一邊被人安慰呢?
無冕之王的頭銜已經成了荷蘭人心裏的一根刺。沒有人喜歡,荷蘭人不在乎。對於大力神杯,荷蘭人的態度永遠不變:從來都無所謂,從來都有所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