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還剩5分49秒，比分是84平，特雷·楊已經投丟了17個球，看起來很累，兩隻手叉在腰上，眼睛盯着他的教練內特·麥克米蘭，相信這位睿智的老人能幫助他脫離困境，更進一步。

特雷的父親雷福德就站在他們身後的觀衆席上，被自己兒子堅定的注意力所吸引：“當麥克米蘭教練講話時，特雷會站在原地，在暫停期間看着他的眼睛。與以前的教練相比，這簡直是天壤之別。他們之間有特別的火花，因爲特雷相信內特，而內特也相信特雷。”

麥克米蘭的佈置結束了，他放下了戰術板，把所有球員召集在一起，向他的控球后衛提出了一項最後的指令：“特雷，帶我們回家！”

那是2020年的東部半決賽搶七。特雷·楊做到了麥克米蘭要求他做的事情，他們一起贏下了這個系列賽，把費城的“過程”打得分崩離析。而這只是他們一起合作的前半年。

當麥克米蘭在2020年3月1日成爲老鷹隊的臨時教練時，老鷹不過是支14勝20負的球隊。特雷·楊場均能拿到26.9分和9.5次助攻，但最後連全明星替補都沒撈到一個。麥克米蘭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談心，要求楊“管理好比賽的節奏”、“謹慎地出手超遠三分球”和“學會信任自己的隊友”。楊按他的要求去努力了，於是我們看到了那隻讓人眼前一亮的雛鷹——在那年的東部決賽裏，他們真的讓最後的總冠軍密爾沃基雄鹿嚇出了一身冷汗。

兩年半時間過去了，現在麥克米蘭的帥位又開始風雨飄搖。不用我說你也猜得出來，這一切正是因爲特雷·楊。

事件的導火索是一次訓練中的爭執。在老鷹主場對陣掘金的比賽之前，特雷·楊說自己因爲右肩傷勢沒辦法參加投籃訓練。然而麥克米蘭對楊的態度並不認可，他向楊提出了兩個選項：要麼老老實實參加投籃訓練，要麼接受打一場替補。

楊兩個都沒選。當晚，他壓根就沒出現在州立農業球館裏。老鷹擊敗了來訪的掘金隊，在球隊的官方報告裏，楊沒打的原因是“右肩痠痛”。而在新聞發佈會上，麥克米蘭則稱他缺席的原因是“溝通不暢”。記者們聞到了其中抓馬的味道，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但老道的麥克米蘭油鹽不進，於是他們轉而去問了故事的另一位主角。

特雷·楊的回答和他的倔強形象一脈相承：“有時候我們之間是存在一些分歧。我們私下的談話被公之於衆，這很不幸。但我只想強調，這是私人問題，我希望私事能被保密。而像你們這樣的外人不知道事情的完整來龍去脈，也許應該就此打住。”

這段話的含楊量太高了。從頭到尾，特雷·楊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任何事情，他沒有說過一句“抱歉”，或者“我搞砸了”。他沒有澄清，沒有說“我們之間沒有問題，是你們小題大做”。他的話裏甚至充滿了因爲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而油然而生的委屈感，而當記者一再追問，他只能用“私人問題”這個詞來搪塞。

如果他只是個24歲的普通青年，那他完全可以這麼說，但他是特雷·楊，是去年夏天剛和老鷹簽了5年2.07億合同的球隊基石，是老闆託尼·雷斯勒在2015年花8.5億買下的球隊的金字招牌，是目前看來這支球隊裏唯一一個在未來可能把球衣掛上州立農業球館的天花板，或者入選奈史密斯名人堂的球員。當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的時候，有一種理解是隨之而來的：老鷹隊將因他而飛翔或墜落。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種責任遠遠超出了投進幾個三分球的範疇。而且對於一個球隊上下事務都可以用自己的好惡來影響的重要角色而言，他身上的問題沒有什麼是“私人問題”。

毫無疑問，在球迷的眼中，特雷·楊是一個矮小但強硬的球員。他總是梗着脖子，看起來堅強而且自負，作爲籃球運動員來說，這是個非常棒的個性，保障了他在惡劣的環境和巨大的壓力下也能茁壯成長。但作爲一支球隊的領袖來說，這種個性也有壞的一面：它讓楊相信，自己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麼。

沒有人會喜歡永遠不會承認錯誤的老大。因爲這樣的個性，約翰·科林斯總在抱怨，也因爲這樣的個性，他推動球隊解僱了上一任主教練勞埃德·皮爾斯。我們不是說這有什麼問題，因爲皮爾斯的能力確實不足以帶好老鷹隊，他應當被解僱。但是你不能用對待皮爾斯的方式去對待麥克米蘭，皮爾斯是NBA世界裏的nobody，但麥克米蘭自22歲被超音速選中，已經在這個聯盟裏廝混了37年。他作爲運動員進過最佳防守陣容，在總決賽上防過喬丹，作爲教練執教了1474場比賽，勝率超過50%，得到了聯盟上下的廣泛尊重。他帶領老鷹隊打進了東部決賽，因此獲得了一份四年的續約合同，大家都相信他能讓老鷹、讓特雷·楊變得更好。

上個賽季，老鷹在季後賽首輪被熱火以4比1幹掉了，楊面對阿德巴約的換防一籌莫展。麥克米蘭在6月專門飛往楊在俄克拉荷馬的家裏探望他：“我覺得我們需要改進的最大問題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聯繫，我認爲我們需要更好地相互溝通。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我們要如何去做？我們要把這件事聊清楚。”

他們覺得彼此都已經把話聊清楚了。特雷·楊提出，自己在對熱火的系列賽裏感覺已經觸及到了持球打法的極限，願意爲了更進一步去試着打無球。於是老鷹出了三個首輪選秀權，從馬刺隊交易來了全明星後衛德章泰·穆雷。

本賽季在楊和穆雷在場的情況下，老鷹每100個回合可以得到113.7分，相當於整體進攻效率的第8名。這很好，但不夠好——因爲他們上賽季的進攻效率排名聯盟第2。

在老鷹本賽季的前10場比賽中，我們確實也看到了一些令人鼓舞的跡象。根據Second Spectrum的數據，楊在每100次進攻中會做大約12次無球掩護——是他職業生涯平均數的兩倍。當穆雷持球時，他並不只是像以前一樣在中場徘徊，甚至逐漸走出你的屏幕。人們對這對組合抱持着更高的期待。

但是很快，他又變回了我們熟悉的那個特雷楊。在本賽季剩下的比賽裏，他每100個回合只做兩次掩護。他沒在口頭上做類似的表達，但他用行爲表示，他突然又不想打無球了。當穆雷拿球的時候，他就往邊上一站，變成了一個場上的錐桶。這導致他和穆雷之間的夥伴關係在球場上一直很不穩定，更像一種“這回合我來，下回合你來”的感覺，而不是兩位全明星後衛之間的共生關係。

最糟糕的是，他引以爲傲的殺手鐧——投籃——在本賽季也顯著下滑了。這賽季他投了186個三分球，樣本量已經夠大了，而命中率是可憐的28.5%，只有一場比賽投進5個或以上三分。這種下滑你無法解釋，你可以在NBA.com上對這些數據進行分類，包括投籃時間、運球次數、防守距離、晚飯喫漢堡還是牛排或者別的什麼都行。它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他每一種類型的三分球都比一年前差。本賽季他的投籃質量和分佈與2021-22賽季相比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他的絕大部分三分球依然都是運球投，絕大部分三分球也都被跟蹤數據認爲是“空位”或“大空位”——他確實是個製造投籃空位的高手——但結果就是不進。

也許楊要感謝隊中新秀A.J.格里芬的神奇絕殺，否則老鷹現在已經是支6連敗的球隊了。自他和麥克米蘭矛盾爆發後，球隊就贏了那一場球。如果楊堅持不承認自己錯了，球隊一直這麼輸下去，麥克米蘭遲早會下課——不是因爲錯在他身上，而是因爲球隊能做的改變只有他。

看到這對曾經彼此認同，彼此扶持，彼此激勵的師徒在短短兩年間走到現在這步，見證整個過程的人多少會有點心酸。但我們也可以從中領悟到這個時代的精髓：球星掙得太多了，脾氣也太大了。幾年前我們說過，NBA現在的流行趨勢是用黑人主帥，因爲黑人主帥比爹味十足的白人教練們更能團結隊伍，白人老教父坐在板凳席上神機妙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但現在球星的脾氣和球隊的放縱已經讓這種趨勢發展到了第二階段：麥克米蘭、蒙蒂·威廉姆斯這樣的老教練和現在的孩子們也有代溝了，他們往往對比賽的內容或者球員的比賽態度有自己的堅持，這就容易讓他們和年輕球星產生衝突，而NBA是個球星的聯盟，一旦發生衝突，最後倒黴的大概率還是教練。

所以你大概能明白，爲什麼最近兩個賽季裏，NBA多了7位50歲以下的黑人教練：哥們不是來執教你的，哥們來這兒主要就是做三件事：哄你開心，哄你開心，還是特麼地哄你開心！

掙錢嘛，不寒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