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想象一下一支NBA球隊把下列要素集合在一起。
當家球星休賽期兩次提出交易申請,第二次直接被曝出把總經理和主教練都擺在了自己的對立面。
二號球星是過去兩年全聯盟最動盪的因子,今年也一度因爲場外風波被球隊禁賽8場。
三號球星錯過了上賽季全年的比賽,賽季至今先後因爲膝蓋和小腿傷勢缺陣8場。
球隊開季1勝5負,早早進行了一次只有球員參加的內部會議。
7場比賽過後,主教練草草下課,緋聞新帥因場外醜聞無緣加盟,長年助教臨時頂上。
就是這樣一支隊伍,他們眼下的戰績竟然是東部第四,全聯盟第七。截至發稿,殺進上賽季分區決賽的4隊有3隊勝率排在他們之後,去年常規賽的聯盟頭名菲尼克斯太陽同樣略遜一籌。這支神奇的球隊當然就是布魯克林籃網,沒有哪個團隊比他們更令人捉摸不透了。
近三年第二次踏上多倫多豐業銀行球館的歐文,完成了個人職業生涯的首次壓哨絕殺,幫助籃網完成18分大逆轉。隔一天後,杜蘭特連續第三次在造訪底特律小凱撒球館時轟下40+,其中第三節單節26分刷新個人紀錄,率領球隊落後19分翻盤。
這是籃網建隊以來頭一次連續兩場在上半場落後兩位數的情況下逆轉取勝,他們也就此將自己的連勝場次擴大到了6場。放眼整個NBA聯盟,籃網堪稱近來勢頭最強勁的球隊。
他們贏下了過去11場比賽中的10場,近16戰13勝,6連勝和客場4連勝都是目前聯盟第二長,僅次於同城死敵尼克斯。籃網可以贏下大逆轉,可以掌控節奏輕取奇才,也可以通過關鍵球決勝力克老鷹、黃蜂。
布魯克林到底是怎麼做到的180°漂移掉頭?
有一些解釋是顯而易見的。杜蘭特很健康,他開季至今只輪休了一場比賽,在那之前一度是全聯盟總出場時間最長的球員。在生涯的第15個年頭,這位斷過跟腱的34歲老將場均拿到生涯第二高的30.4分,另外投出生涯最高的命中率(56.5%)和真實命中率(67.4%),甚至一度有着生涯新高的場均蓋帽數。不必費力思考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這一切,超巨是另一個維度的生物。
歐文的出勤相對穩定了。雖然反猶風波還是讓籃網冷汗直冒,但這一篇總算被翻過。在31場比賽裏出戰23次,歐文的出勤率已經遠勝去年。而在球隊11戰10勝期間,歐文場均27.4分5.2籃板4.9助攻,命中率50.5%,三分36.8%,仍是一等一的攻擊好手。順便一提,他今年場均完成生涯新高的1.0次封蓋。
與此同時,籃網休賽期的運作和耐心在收到成效。簽約留隊的克拉克斯頓已經發展成優質的首發中鋒,復出歸來的本·西蒙斯和喬·哈里斯帶來了更大的體型和功能性。一個首輪換回的羅伊斯·奧尼爾成了萬金油,他一度是總出場時間僅次於KD的聯盟第二名。底薪淘換的渡邊雄太和T.J.沃倫像兩張已經能刮出三位數字的彩票。上述大部分名字都極具針對性地填補了籃網的軟肋,他們是去年外線體型最喫虧的競爭者,肖恩·馬克斯給KD搞來了他口中主宰這個聯盟的側翼們。
這一切便足以令籃網反彈嗎?總感覺差了些什麼……賽季初他們也有杜歐,也有西蒙斯、奧尼爾、渡邊雄太,爲何還是1勝5負?總不至於就差在沃倫一個人身上。那支令人暢想爭冠的籃網似乎還要有一位留着大鬍子、一笑就會露出滿口白牙的傢伙,是的,那人便是接班納什的救火新帥雅克·沃恩。
開季至今,籃網真正的分界點正是沃恩的上任。納什帶隊7戰,球隊2勝5負,進攻第16,防守倒數第2。自打沃恩接班,籃網攻第6,守第9,是同期僅有的三支攻守均列前十的球隊之一(另外兩隊是綠軍和鵜鶘)。事實上納什下課前贏步行者一戰更像是球員自己知恥後勇,而沃恩上任第一敗則趕上歐文受風波影響完全遊離,把這兩場考慮進去,籃網的前後對比會更加強烈。
在納什下課時,我對他的評價是:也許我們暫時無法完整評判納什作爲教練是好是壞,但他作爲籃網主帥的表現並不合格。現如今我可以多補充一句:而沃恩執教籃網的出色是肉眼可見的。
自打沃恩接過教鞭,籃網全隊都活了。換帥常常如一針腎上腺素,更何況沃恩得到KD、歐文等人的認可,所以不回應納什的籃網隊員回應了沃恩。但這位教頭帶來的絕非一鼓作氣那麼簡單,沃恩本身是一個很有能量和活力的傢伙。
和納什的儒雅沉穩不同,沃恩活潑激情。他在轉正之後的第一場新聞發佈會上就拿自己的婚姻自嘲,後續還有無數和球員或媒體開玩笑的鏡頭。場邊的沃恩總是張牙舞爪地對球員做出提醒,像極了防守端的第六人。而他也以遠超納什的速度領到了第一次技術犯規,讓全隊感受到不同的能量。
這恰恰是籃網所缺乏的。作爲一支以爭冠爲目標的球隊,他們太悶了。杜蘭特和歐文都不是樂於發聲的類型,他們更習慣以身作則,走了的哈登和來的西蒙斯也算不上大喇叭。放眼聯盟,勇士有追夢、綠軍有斯馬特、雄鹿有波蒂斯、太陽有保羅,灰熊更是全員“惡漢”,每一個競爭者都至少有一個能點燃全隊的火藥桶。籃網的名單裏缺少這樣的角色,他們的教練就必須是一個大嗓門,跳着腳喊暫停的沃恩便是如此。
而沃恩的活力是建立在親和力的基礎上。早在2年前他擔任籃網臨時主帥的時候,恩師波波維奇就曾如此評價沃恩:“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 。”當你能和球員們打成一片時,那份激昂才能轉化爲動力注入球員的身體,而不會令他們反感。
12月1日籃網險勝奇才一役,當KD最後時刻搶投一個轉換中距離打鐵時,沃恩弓着身子朝KD咧開大嘴,後者則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兩人心領神會——KD完全可以做出更好的進攻選擇。這個細節告訴我們兩件事:1.沃恩和KD關係融洽;2.他們都清楚犯了錯誤就需要改正,無論你是明星還是角色球員。
沃恩是一名好領袖,這本身也是一種天賦。大學時期他在堪薩斯效力,招募他的主帥是後來在北卡頗具盛名的羅伊·威廉姆斯,後者對沃恩有過這樣一番評價:“他可以成爲一名出色的教練員,甚至可以成爲加州的州長。他是一個偉大的領導者,非常聰明,很擅長讓人們作爲一個羣體做決定。”(歐文絕殺猛龍一球正是沃恩和杜歐商量後改爲讓歐文終結。)
沃恩擁有12個賽季的NBA球員生涯,輾轉過5支球隊,其中就包括籃網。他在很多名帥手下打過球,爵士的傑裏·斯隆、魔術的道格·裏弗斯、馬刺的波波維奇。裏弗斯曾說:“你一看就知道,沃恩和泰倫·盧、卡塞爾一樣,是未來會當教練的那種球員。”而波波維奇則在沃恩球員生涯的尾聲對馬刺管理層表示:“不管怎樣,你們至少再給沃恩一年合同。他能出場多少次、打多長時間都不重要,只要他在,就能給球隊帶來幫助。”
這份領導力讓沃恩呈現出極強的御人能力。他絕不是隻把球星捧在手心裏的類型,歐文直言:“雅克是那種只要你打得不努力,他就一定會讓你知道的傢伙。”沃恩可以在輸給殘陣76人的最後時刻早早撤下主力,賽後嚴厲批評全隊不夠投入,也可以根據情況隨時增加或減少某位球員的輪換時間。
這些舉動本身需要勇氣,如何讓球員捱了巴掌之後還能開心地喫下甜棗?佈雷特·布朗說波波維奇就有這種天賦,他知道何時賞、何時罰,這是書本上學不到的,沃恩顯然從昔日恩師那裏汲取了營養。
與此同時,沃恩的御隊能力也令人眼前一亮。他的輪換靈活多變、針對性強,比賽思路也在不斷根據球員狀態和對手修正。西蒙斯最近一次受傷前一度是籃網場均觸球最多的球員,比杜歐更多,但在發現他的競技狀態依然不足以撐起發動機的工作後,沃恩漸漸將重心挪到杜歐一側,過去11戰10勝期間,歐文場均觸球77.5次隊內第一,KD落後5.3次第二,西蒙斯只有54.2次。
面對猛龍這樣極致的鋒線大隊,沃恩會在下半場果斷棄用小庫裏、托馬斯、薩姆納,以喬哈、渡邊雄太、沃倫的體型和對手抗衡。而這種上半場多人登場找感覺,下半場縮短輪換拼刺刀的模式,已經成了沃恩的慣用套路。
輪休八大主力逆轉步行者一役是沃恩執教的一場代表作。籃網隱忍到第三節後半段祭出聯防,而且沃恩讓球隊在2-3、3-2、一盯四聯和人盯人中不斷切換,最終令步行者迷失在八卦陣裏。賽後沃恩得意地表示:“我們不想給對手調整的機會,如果太早用,他們中場可以進行佈置,所以這有點像留個殺招。”
因此不到25場的帶隊指揮過後,杜蘭特已經對沃恩的臨場調整讚不絕口。“他在比賽之中應變調整的能力不可思議。”
更令人稱道的是,沃恩在帶隊連勝的同時也更好地做到了負荷管理。近來他已經將杜蘭特的輪換時間進一步壓縮,即便是靠着KD下半場爆發逆轉活塞一戰,沃恩也只讓他打了36分23秒,末節一度換下KD喘息——換做納什,杜蘭特大概率要打滿下半場。另外沃恩還一改納什的訓練策略,大幅度減少籃網的合練和比賽日投籃訓練頻次(近1個月只組織了3次訓練)。他希望給球員更多休息時間,同時將問責制落實到個體頭上。
“這很有趣,因爲沒有人強制要求你了。這是一種奢侈,同時也是一種責任,我們要確保做好自己該做的。”西蒙斯表示。
在一切拼圖都嚴絲合縫地卡在一起後,籃網順理成章地成爲了一支可以穩定贏球的隊伍。他們當然還沒有好到第一檔,畢竟這波16戰13勝也有對手戰力一般或人手不足的運氣成分。最有含金量的那一戰,籃網奮力一搏還是輸給了凱爾特人。但對比過去兩年,這可能是最令球迷感到放心的一支籃網隊了。
而此時你難免有所感慨。杜蘭特和歐文穩定出場,合格的教練員指揮得力,角色球員功能適配,這不正是2年前KD復出那一刻,籃網該有的樣子嗎?
繞過太多彎路之後,杜歐時代的籃網回到了他們早該站在的起點。時光老人當然會偷走他們的一些能量,但亡羊補牢總歸爲時未晚。至少我們終於可以期待一下,這支天賦大隊不留遺憾的樣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