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絕對不知道，38歲生日過後，自己還沒有親自在場上體驗過輸球的滋味。跑到丹佛高原之後，詹姆斯說自己左腳踝痠痛，就先歇一歇吧。他實在也不是謙虛，只是球隊已經決定了，所以他就唸了兩首詩：“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果然，他和濃眉坐在場下，就看着球隊輸給了西部榜首掘金，結束了賽季最長的5連勝。

但不要緊，湖人輸球我們見得多了，5連勝纔是更關鍵的，包括1場無詹無眉主場戰勝熱火的比賽和3次客場取勝，激盪了湖人球員的志氣，昂揚了湖人球迷的野望，許久不見的5字箴言又開始在直播間頂部彈幕上飄過。此情此景不由得令我想起2018年那段時光，騎士更衣室大亂，場上更是祭出了“把所有球隊都打成勇士隊”的防守，33歲的詹姆斯始終沉默不語，直到新經理奧斯曼降臨，一通交易之後騎士終於開始贏球，J.R.更衣室裸宣“咱們這夥人真他媽像樣”，而詹姆斯這才重申矢志不渝：“我的心態就是永遠爭冠軍。”

此一時彼一時，但冬日苦長，你總要有點期待，一點小小的轉機，就如同地下車庫通道中擦肩而過的漂亮姑娘對你送來的莞爾一笑，理性告訴你戴着藍牙耳機的她絕無可能是在對168公分220斤的38歲老男人笑，但感性告訴你去他媽的老子每週上班6天每天上班8小時加班4小時新冠都打不倒的鐵骨錚錚大陰人論跡不論心意淫一次又怎麼了？

沒怎麼，挺好的，本該如此。給點陽光就燦爛是人生不用過得那麼苦的第一個答案，對球隊而言亦然，湖人即便結束5連勝，抬頭一看自己還是位於西部第12，距離5成勝率只差3場，距離附加賽圈只差1個勝場，距離季後賽圈也不過1.5個勝場；而別人過得不咋樣則是第二個答案，西部第六勇士2連敗，西部第7快船和第8太陽都是6連敗，西部老10開拓者3連敗，老11爵士2連敗，這麼一對比着看感覺湖人真是慨當以慷不可限量。

當然這種陽光燦爛的日子也容易產生一些惡果，最主要的惡果就是容易產生幻想，認爲陽光普照的日子會永遠繼續，之前漫長的陰霾只不過是暫時的時運不濟，普通球迷本來就是圖個樂，看得久了，從更長的時間維度來看，球隊起起伏伏甚至也是一種樂趣；只不過對於當下的球隊而言，如果讓管理層產生了一種“咱們就這樣似乎也還行”的幻覺，就容易釀成悲劇，對於湖人來說，現在搞波連勝的壞處就在於此。

從現在的輿論判斷來看，湖人管理層已經鐵了心要守護自己心愛的2027、2029年首輪籤，2個首輪換特納和希爾德已是舊夢，1個無保護首輪+納恩+貝弗利換博揚·博格達諾維奇只是胡扯。當然，輿論就是輿論，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轉機，我們看到畢竟距離2月11日還有整整1個月時光，湖人有機會看看市場上有哪些球隊想要拆隊，看看要不要用這兩個祖傳的首輪去搏一把拉文、比爾和全世界。

當然對於詹姆斯本人來說，38歲生日之後的世界還不賴：球隊贏球了，歷史最高得分近了，時隔一年又拿到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周最佳，第66個，破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歷史最多周最佳紀錄，兒子在比賽中暴扣得手，也沒有什麼尖銳的社會問題需要自己來發出奇怪的聲音，但這個世界看起來不會輕易放過他，湖人5連勝後，就有記者和詹姆斯進行了一段精彩問答：

記者曉之以理：“看到你和球隊打得這麼好，尤其在濃眉缺陣的情況下。我想知道和佩林卡、珍妮最近溝通過陣容嗎？”

詹姆斯白猿探果：“聽着，我只負責打球。我更關心更衣室裏的人。我不操心陣容，那不是我的工作。”

記者動之以情：“可是你已經38歲了，你正在做一些從來沒有人做到的事情。”

詹姆斯上步七星：“我知道。”

記者循循善誘：“而球隊的計劃是保留一些選秀權，等待明年……”

詹姆斯下步跨肱：“如果你們都知道，那情況就是如此。我不用多說，你們都知道了。”

記者永不言棄：“但如果你保持沉默，那麼時間就會這麼推進下去不是嗎？”

詹姆斯金剛搗碓：“聽着，你們都明白的事，這又不是什麼高精尖科學。”

記者步步緊逼：“但與老闆和管理層的對話是否有進展？”

詹姆斯金雞獨立：“我有我的工作，我沒那個時間。”

記者發現破綻：“但我們有手機，打個電話就行。”

詹姆斯玉女穿梭：“聽着，我有我自己的工作。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打球。”

記者發起總攻：“可你的耐心程度如何？這不會牽扯你的精力？”

詹姆斯白鶴亮翅：“他們在做他們認爲對球隊最有利的事情。”

記者且戰且退：“那你對此感覺如何？”

詹姆斯野馬分鬃：“我在做對更衣室最有利的事情。”

按理說，打完這套太極拳，詹姆斯已經完美跳過記者挖出的每一道坑。但就在採訪結束轉身離開距離記者6米開外時，詹姆斯又丟下最後一句：“你們都知道他媽的應該發生什麼，不需要我多說。”

有時候是這樣，一句頂一萬句，記者立即撰文表示詹姆斯對湖人遲遲不肯用選秀權換即戰力“失去了耐心”，而NBA爆料大佬Shams對這篇文章的轉發也讓消息顯得更真實，畢竟轉發的時候大家只要看到那句“失去耐心”就行了，至於誰會點開文章仔細看一看，那可能並不佔多數。

詹姆斯和媒體打了半天太極，又在窮極無聊的湖面丟了一顆小石子，既不讓記者空手而歸，又不讓輿論淹沒自己，“你們知道應該發生什麼”，那都是你們說的，而我，“只關心更衣室現在的隊友”。在正式採訪結束，私人對話開啓的時空間隙中，丟出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在打完官腔的背後，拋出一句意味深長的“懂得都懂”。這種表達方式本身可能是有點妙的，是有點構思的，但玩得多了，從夏天到冬天半年過去了，NBA楊露禪還在這兒旁敲側擊指桑罵槐的，給槐都聽麻了，多少顯得有點鬼鬼祟祟欲蓋彌彰。

但這可能就是杜蘭特之前所謂“標題黨媒體”的魅力，你沒辦法也不能拒絕這樣的信息流，這樣的信息流也會將你推上流量之巔，利用媒體，保持影響力，而影響力能帶來很多東西，不止於金錢。

作爲對比，之前籃網戰況不佳時，杜蘭特也接受了一段採訪，上來就是一段：“看看我們的首發陣容，薩姆納、奧尼爾、喬哈、克拉克斯頓和我。沒有不尊重別人的意思，但你覺得這套首發還能怎樣？你指望我們贏是因爲有我在。從那個角度看，你期待我們打得好是因爲有7號在。”

在引用杜蘭特這段話之前，採訪記者撰文也加了個引子，說杜蘭特在過去16年裏一直爲自己能夠保持頂尖水準而自豪，而且打算樹立一個球員在不利的環境下竭盡所能的榜樣。你要是結合這個引子去看杜蘭特這段話，你就大概能夠明白杜蘭特想表達的意思，“我很強，我爲我很強而自豪。你們也應該承認我確實很強。”

但這個意思很隱約也很模糊，結合上下文提煉這段話的中心思想你很難拿分，因爲大部分人讀完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阿貓阿狗2.0”，而這在杜蘭特和原作者那邊是錯誤答案。

而如果是記者文章裏表達的這個“很自豪”的意思，似乎也沒多大意思。畢竟你自豪你的，也沒人否認，拉隊友出來說事兒幹嘛呢，還加一句“沒有不尊重的意思”。

當然後來記者一看文章寫出來，網上一堆人噴杜蘭特又嫌棄隊友了，自己就跳出來爲杜蘭特澄清：“阿杜的意思不是嫌棄隊友，他本人是享受和這些隊友一起打球的，只不過這套首發陣容裏的其他人因爲陣容不齊整而承受不應有的更高的壓力。”

我看過記者的解釋之後不由得感慨，筆桿子就是筆桿子，杜蘭特要有這個說話技巧，那還了得。因爲你要是仔細揣摩記者說出的這些“杜蘭特的真實意圖”，說到底，身邊這些隊友承受了不應有的壓力，還不是因爲他們實力上差了點意思。

事兒確實是這麼個事兒，誰還不知道當時杜蘭特身邊的隊友確實不像話呢，而想表達的意思還是這麼個意思，但該記者換套說辭，杜蘭特的形象立即就從法外狂徒轉向悲天憫人，這就是說話的技巧。

杜蘭特聞訊趕來，當場就轉發了記者的澄清，還留言說“謝謝啊”。目睹此情此景我不由心下生疑，這記者這麼能澄清，寫文章的時候咋就沒寫明白呢？

歸根結底，還得怪杜蘭特自己話術不精，要麼你可以像詹姆斯一樣密不透風，要麼你就像威中一樣嗅到不妙的氛圍就唸一句奶克斯快思成，那也算快問快答，大家爽快，你又有無數衷腸要述，又不能精妙表達，還指望別人都理解你，這多少有點接近執念了，把一切都推給媒體無風起浪並不公允，因爲你這話一出口，就不在你嘴裏了，杜蘭特最近又在澄清自己當年說的“不想當老二”是在2012年總決賽敗北之後的自我激勵之言，“實際上老子根本不在乎這些歷史排名的都是你們媒體球迷要搞事！”

十年了啊，我們年輕寫手現在都不太用這個段子了，難爲杜蘭特自己還記得撈出來晾一晾。

我覺得是這樣，要麼你完全蔑視媒體和球迷的言論，只把接受採訪當成一份工作，那你就愛說什麼說什麼，又何須刻意維護和澄清；但如果你不得不和媒體打交道，又想說點真話，玩點獨立人格，還想兼顧一下品牌爸爸們的血氧濃度，那你真應該向詹老師學習，去做一個時代的御風者，而不是逆風發一些自我感覺也可能事實就是很真實的言，最後糊自己一臉口水。畢竟美國文學之媽艾米莉·狄金森在差不多160多年前就曾特意爲杜蘭特撰詩一首，把這類事情講得明白極了：

說出全部真理，但不能直說

成功之道在於迂迴

只因我們脆弱的感官

承受不了真理過分華美的宏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