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改受挫，陝西長安競技俱樂部開始自救，以招募會員的形式從球迷那裏獲取資金。會員檔次從1300元到10萬元不等，除最高檔次的10萬元的會員外，其餘會員支付的資金其實購買的是球隊的套票。

1何以命運多舛？

截至2月1日晚，長安競技俱樂部共招募了7千會員，具體金額不詳，上千萬肯定是有了。俱樂部管理層也長出了一口氣，一千萬運營一支中甲球隊顯然不夠，但有了這筆錢，可以解“欠薪”之燃眉之急，先過了准入這一關再說。

我們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一方面，招募會員籌集到的資金透支了未來的票房，過了准入關，未來怎麼辦？另一方面，目前的長安競技俱樂部不依附於任何集團，不像其他俱樂部，改了一箇中性名，空有其表，還是依賴身後集團的注資。申花背靠綠地集團，綠地退出又有新的投資人接手，國安背後有中赫，海港背後是上港。

像長安競技這種完全獨立的俱樂部中國僅此一家，中國足壇上一個獨立的俱樂部也來自陝西，它的名字叫國力，而截至目前我知道的單賽季大投入卻盈利的俱樂部同樣來自陝西，它的名字叫滻灞。2011賽季，滻灞大肆招兵買馬，但由於那一年俱樂部接到的大單贊助合同太多，年底結算時，發現還有盈餘，這是真正的盈利，和上港號稱的盈利不是一回事。

我在西安做了28年足球記者，對這三傢俱樂部的來龍去脈瞭如指掌，無論是形態還是內核，他們比其他任何俱樂部都更接近於職業俱樂部。陝西職業足球之所以命運多舛，根本原因就在這裏，陝西國力與長安競技居然玩的是純職業足球。不同之處在於，國力當年李志民是鐵了心不轉讓，而現在長安競技的許洪濤是想轉讓卻沒人接。

陝西國力堅持了9年，而今年是長安競技的第8個賽季。論成績，國力殺入過甲A，長安競技拼湊起來的陣容殺入中甲後從未感受過保級壓力，連續兩年都在前六；論年限，自負盈虧的日子固然艱難，卻也不算太短命，那些背靠大樹的俱樂部，譬如財大氣粗的蘇寧，也僅僅堅持了不過5年而已。

2原來“投機”是正道

陝西國力、長安競技和蘇寧比起來，誰更職業？早些年，對於國力李志民、長安競技許洪濤，有一種比較粗俗的說法，將他們稱爲是“空手套白狼”，背後沒有一個產業作支撐，妄圖通過搞足球盈利，很容易被貼上“投機分子”的標籤。

現在我們冷靜下來，重新思考這個問題，那些不顧市場回報、年年虧損年年大投入的俱樂部，恐怕纔是僞職業吧。沒錯，長安競技現在四面楚歌、舉步維艱，許洪濤夜夜盼着大股東介入，但導致這傢俱樂部揭不開鍋的主要原因，難道不是其他俱樂部都不講武德嗎？如果中超中甲所有俱樂部都走上自負盈虧的道路，整個的運營成本就下來了，沒準許洪濤現在喝着小酒滋潤着呢！

我和許洪濤不是朋友，甚至彼此之間有些芥蒂，但我挺佩服他的，他用最小的成本拉起的陣容，踢中甲綽綽有餘，這就是專業能力。當年陝西國力也是奇蹟，不知道怎麼就殺進了甲A，其實也是找對了物美價廉的教練，找對了物美價廉的球員，這難道不才是職業足球的內核嗎？

當年李鐵先後率河北華夏幸福、武漢卓爾殺入中超，奠定了江湖地位，這纔有了執教國足並在武漢兼職三千萬薪水的傳奇一幕。這真的能成爲他專業能力的佐證嗎？砸錢誰不會，既砸錢又不怕賠錢的買賣誰不會做？把河北華夏幸福衝超那一年的投入給許洪濤，許洪濤能養陝西隊20年。給李志民，李志民能保證國力在頂級聯賽10年不降級。但如果把國力、長安競技的攤子交給前些年風生水起、飛揚跋扈的職業經理人，恐怕連半年都撐不下去。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在中國足球聲譽口碑跌至低谷的今天，長安競技三天招募了7千會員拿出真金白銀支持，許洪濤都不敢保證球隊能存活多長時間，楊侃公司的任冉就拿出1萬購買了5年套票，理由是“我是陝西滻灞永遠的粉絲”。這是怎樣的一種足球俱樂部與市民之間的情感鏈接？你如果覺得這非常誇張，我告訴你，當年陝西國力與西安這座城市的融入度比長安競技誇張一百倍。

究竟誰更像職業俱樂部？曾經大把大把花錢的河北華夏幸福和武漢卓爾已經沒有了，而陝西還活着。

3不要救市，不要救市

陝西長安競技股改受阻後，我見證了俱樂部管理層的沮喪與無奈。陝西球迷經常將之埋怨爲“陝西缺少有實力的企業”，事實上，拿出幾千萬運作一支中甲球隊，陝西有這個實力的企業不在少數。關鍵問題在於，讓人家控股足球俱樂部，給個理由先？

廣東經濟夠發達吧？現在深圳、廣州城、廣州隊三傢俱樂部都陷入生存危機，任何一傢俱樂部消失都不意外。據鳳凰體育記者豐臻報道，“目前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政府層面下達的救市文件”。即使有政府出面協調，企業也未必買賬，河北俱樂部股改失敗不就是起初有人承諾、後來拖着拖着就黃了嗎？天津俱樂部股改成功了，但前提是抓了董事長和總經理，好傢伙，拿國家的錢捅了十幾億的窟窿。

單從經營角度考量，強行讓任何一家國企控股足球俱樂部，都是不負責任的行爲，這本身就是賠錢的買賣。如果從社會效益和品牌效益的角度考慮，投資足球也缺少正面導向，這是現在和甲A時代的重大區別，那時候的頂尖球員是城市英雄，現在的職業球員，已經不是偶像了。

中國足球的職業道路該怎麼走？難道任其自生自滅嗎？我的回答爲，“是的”。讓其自生自滅，不僅是最符合市場規律的，同時也是最能讓職業足球趟出一條生路的唯一辦法。

中國職業足球大體有兩種形式，第一種是國企往裏面砸錢；第二種是民營企業通過足球要項目要政策，耗費的同樣是國家資源。29年的職業足球，其實就是國家用資金和政策在扶持，當我們的球員口口聲聲說自己掙的是市場的錢時，他們非常無知。

也就是說，中國足球從未真正職業化，自然也找不到適合自己的自負盈虧的路徑。辦法只有一個，扔到深水區去撲騰，死了就死了，假如活下來了，路就走出來了。

4讓他們去喫苦

兩千多字了，我還沒有表達過我的憤怒，現在進入罵娘時間。

2006年，我採訪聶衛平，我問他爲什麼日本圍棋一直下滑沒有起色，聶衛平的回答言簡意賅，“他們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日本有七大頭銜戰，棋聖的冠軍獎金30多萬美元，遠高於世界冠軍獎金。像不像中國足球？

當年李世石爲代表的韓國“殭屍流”殺的中國棋手無法招架，我們在下棋，人家在搏命。後來柯潔爲代表的95後崛起後，徹底壓制了殭屍流，因爲這批95後棋手是道場培養的，從小進入道場起，每天都面臨着嚴苛的比賽，每天都排名次，每天都在搏命。柯潔他們遇到韓國棋手，就怕對方不搏命，你搏，我比你還能搏。這纔是職業比賽，我贏了，才能活得更好。

前兩天看新聞，“中國演員99%收入不高”，“過去三年演員收入縮水一半多”，“張頌文前幾年連縣城的房都買不起”。這纔是生活的真相。但張頌文的演技有目共睹，假如他演得稀巴爛也能掙大錢，他絕不會把高啓強演得那麼傳神。

鄧超算一線明星吧，拍了一部中國乒乓，因爲非技術原因錯過了春節檔，牙咬碎了往肚子裏吞。我參加了他們第一次內部放映，電影結束後，他們和觀衆互動，我坐在底下頭昏腦漲近3個小時，他們在臺上站了三個小時，純體力活。後來類似的路演還有十幾場。

電影拍得真不錯，和奪冠一個水準，口碑非常好，平臺打分挺高。可惜奪冠大家都知道拍的是郎平這個人物，中國乒乓大家都以爲拍的是比賽，是打雞血，對這個題材有牴觸心理，其實拍的是人生。但錯過了宣傳時機，他們也只能埋頭向前衝，票房做不了假，不管最後能否絕地反擊，都得認。

中國足球在外邊輸得再慘，他們都能掙大錢，哪裏有提高學習的動力？美其名曰，“我們是中國足球行業最頂尖的，高薪理所應當。”你哪怕輸給柬埔寨，只要俱樂部盈利，高薪就高薪，問題是所有俱樂部虧損，這幾年中國倒閉的俱樂部十幾家，你憑什麼掙高薪？

誰給你說只要踢上職業足球就肯定掙大錢的，不要盯着梅羅內馬爾，四大聯賽主力年薪不足百萬的纔是大多數，日本J聯賽平均薪水一百萬人民幣出頭。現在降薪欠薪是中國足球的常態，以後會更糟的，這才配得上你們的競技水平、市場聲譽和行業現狀。

“錢難掙，屎難喫。”只有讓球員嘗一嘗生存之艱難，才能去掉驕嬌之氣。中國足球要想上去，說簡單也簡單，分兩步，第一步，把俱樂部徹底推向市場，不要救市；第二步，讓從業者真正體會掙錢之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