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到底有多長?你還記得自己的2003嗎

楊毅侃球 02-04 12:00

很多人都知道1984年是NBA史上最重要的年份,在這一年有四件大事發生,一是喬丹進入聯盟,二是斯特恩當上總裁,三是勒布朗-詹姆斯出生。

還有一件小事容易被人忽略,賈巴爾在這一年的4月5日的晚上,在禁區右側用一個標誌性的天勾拿下2分,從此翻越張伯倫,正式成爲NBA總得分紀錄保持者。

十年過後,張伯倫纔對此讚賞有加:“爲賈弟打破我的紀錄點贊!這是個長久的紀錄而非曇花一現。運動員通過經年無數比賽積累的紀錄顯然更重要。每個人都可以打好1場比賽,但打好1000場比賽會更有意義。”

張伯倫真的很喜歡用這樣的句式。有人說他曾經澄清自己的2萬謠言,說什麼“和2萬個女人做遠不如和1個女人做2萬次更有意義”。

我是在舍友老張嘴裏聽到這種說法的。當時我沒有去找這句話的出處,因爲我覺得這種話雖然很有氣勢,但也只是讀者文摘水平,編出來騙騙小孩的。而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當時19歲,是一名陽光帥氣英俊灑脫的大學生,在一所福建大學讀工科,這種事情對我而言很好計算:如果張伯倫從出生就開始和同一個女人敦倫,平均每天1次,兢兢業業一天不落要幹55年才能把這個牛皮圓上,遺憾的是他只活了63年。

老張給我講這個典故的時候,差不多也就是2003年。我們學校所在的城市固然不小,但當時我們校區卻遠在城市北郊,去市區還得過一條大江,大江上有幾座大橋,但也只有最老的那座橋可以承載我們通往市區的169路公交。169路公交在我們的學校的站點雖然以我們學校爲名,但從學校大門出來,至少要走2公里路,一路吞下無數重型卡車揚起的塵土之後,才能來到站點。雖然說是站點,也不過是一根杆兒上插着一塊灰濛濛的鐵牌子,上面依稀能看清幾個數字,反正在這兒等車的也沒有外人,學生們胸有成竹,早已知道自己打哪兒來又能往哪兒去。插杆兒的地面沒有澆築柏油,方寸之間的泥土中掙扎着長出奇怪的植物,把杆兒簇擁在中間,以便行人錯過。

我和老張站在杆兒下面等169路公交的時候,他說老貓莫布里不會傳球,說裁判歧視黃種人不給罰球,說卡託簡直是個廢物如果有霍華德這樣的大前鋒才配得上我姚。我對這些絮叨不屑一顧,眼睛盯着馬路對面賣活珠子的推車攤,心想誰會喜歡喫這玩意兒,耳朵裏聽見他還在碎碎念,他的大一小女友和他的姚明,還有花花世界美利堅,二年級的姚明能否像二年級在北郊野外的我們一樣堅守童貞嗎?張伯倫曾經……

我打斷了他的意淫,強烈建議他堅持合理合法的婚戀觀,對小姑娘要秉承三不傷害的安全理念,做一個負責任的男人。我之所以打斷老張的遐思,一方面是因爲我本人還沒有女朋友,另一方面是因爲我們等了40分鐘的169路來了。接下來我們就要擠進這個如同過期的午餐肉罐頭般的車廂裏,人氣十足的車廂內漂浮着一股40元一宿火車站小旅店衛生間裏毛巾味道,你看着已經沒有可能上車,但你還是在售票員的往裏走往裏走的吆喝聲中和20多個荷爾蒙正盛的男女大學生一起塞進了另外80多個荷爾蒙正盛的男女大學生縫隙之中,一路漂浮50分鐘,我們像一口痰被吐出了車廂,來到了市中心目的地。

我和老張去市中心是爲了去另一所大學找網友打球。我們那個時候熱愛球星的方式就是佯裝自己就是那個球星,譬如我管老張叫艾弗森,老張就回敬我一聲奧尼爾,你也看出來了,我不太瘦,而老張是個矬子。

很多年後我才發現不遠萬里出去找網友打gai球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那時候我們還不明白物以類聚的道理,你的水平基本上決定了你能結交到什麼樣的網友,一幫涉世未深的大學生在水泥地上,海量的翻腕和走步以及用球砸對手的腦袋,無數次穿襠過人終於成功一次後像狗一樣衝着球躥過去,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消磨了一整個下午。大家在臉上做出最酷的表情,紛紛互相點贊表示這纔是真正的gai球。而其中最gai的人當屬那個外號叫艾弗森的矬子,每次變向都會在嘴裏發出“溼溼溼”爲自己配音,是那種我們小時候展示武俠身手的時候纔會發出的聲音。而“溼溼溼”和無法過人的大幅變向還不是最gai的,艾弗森最gai的點在於那是一個冬天,打球打熱了,他脫掉了外褲,只留一條貼身棉毛褲,棉毛褲上的洞一張一翕,似乎在展示什麼纔是真正的街頭節奏。

耐人尋味的事實則是,我竟然對此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那時候我們都擁有一種清澈見底的愚蠢,不自知也不以爲意。後來我又坐169路漂着回去了,老張卻沒有與我同行。在即將到達返程車站的路上,我們遇到了一個修車攤,他花60塊錢買了車攤上的一輛24寸女式自行車。我們對自行車沒有什麼研究,區別自行車性別的方式除了大小之外,就是觀察它帶不帶條槓,如果沒有那條槓,還有着彎曲的架構,那它就是一輛女式自行車,總之我隨169路飄然而去的時候,老張決定騎這輛已經看不清原來什麼顏色的破爛女式自行車回學校。他需要騎很遠的路,跨過一條很寬的江,越過一座很長的橋。

直到很晚老張纔回到宿舍,立即就只能趴着睡。第二天早上他也沒能起牀去上課,但到了下午,我就發現他奇蹟般地從牀上起來了,又扶着欄杆下了 5樓。從窗口往下看,就能看見兩個腦袋,一個大點一個小點,大腦袋上下浮動着將一輛破舊的女式自行車給了留着馬尾的小腦袋,兩顆腦袋又膩歪了一陣之後,大腦袋一浮一沉地迴轉了門洞,小腦袋騎上了自行車就走了。

不一會兒,宿舍門開了,老張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到牀沿,以一種被槍擊的姿勢倒了下去。此後一週的學校球場上,再無艾弗森,卻多了一個打球時兩腿分得很開的男孩子。又過了一週,老張的球技未見太多增長,這種奇異的姿勢似乎固定了下來。再一週,他突然戴上了髮帶,我以爲他是想當全套艾弗森了,卻未想到他又掏出了一件一眼看過去價值不會超過100元的23號球衣,背面寫着“JAMES”,前面寫着……我在腦海中快速搜索了一番四級詞彙未果,卻聽見他說:“以後叫哥,勒布朗·詹姆斯。”

我不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NBA有勒布朗·詹姆斯這號人物,但這確實是我對詹姆斯擁有真實印象的起點。當時我們看球的條件就是學校食堂中午放什麼我們就看什麼,有比賽我們就看比賽,沒有比賽還有央視5套的體育新聞,以及“觀衆朋友們又到了”的十佳球時間:十佳球第八位,小皇帝詹姆斯力劈華山。

據我所知,老張這輩子都沒劈過華山,但不妨礙他從這一年開始模仿詹姆斯打球,除了跳投腿型越來越π以外,在雙方戰成4比4平之後突破分球給三分線外不會投三分的我也成爲了他的拿手好戲。我說你他媽有病,他說你慫娃懂個屁的籃球,這叫相信隊友傳球至上。

後來我們還要度過兩年普通的大學生活,普通得就像一顆光滑的雞蛋,大部分的雞蛋在去殼之後都沒有什麼太大差別,但如果你非要說的話,這世上也確實沒有一模一樣的雞蛋。大三的時候我們從荒郊野嶺的分校區搬回了主校區,環境改變人,我開始熱衷網絡遊戲,而老張則仍然會穿着那件球衣出去打球。隨着老張和他那個小女朋友一起搬到外面租了個房子去住,我倆終於變得聚少離多。

最後一次去他的小屋轉轉已經是2005年的夏天,他的小女朋友已經不知所蹤,女式自行車倒也還在。我倆就着兩盤水毛豆和一包綠南京對飲了兩瓶價值五元的小瓶裝52°紅星二鍋頭,大家最後一次敞開心扉,我問他愛情飛走了?他說那只是性慾與孤獨;他說他決定要考研,我問他喜歡聽什麼歌?

他擠出倆字:速度。接着他翻出碟包給我看,如數家珍,你看這是音速青年,牛逼,這是涅槃,牛逼,這是九寸釘,牛逼。這種形容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搖滾少年極爲聒噪但詞彙量極爲匱乏,不像我們文藝青年聽民謠,張嘴“想帶着你私奔”,閉嘴“這個冬天雪還不下”,但老張點評這叫無病呻吟。

那一晚晚我們沒有聊籃球,我注意到他掛在牀頭欄杆上的球衣背面已經只剩下JAME字樣,S上應有的膠印早已剝落。在當時那個節點上,數數還有不到一年就要畢業,我沒打算考研,也不知道自己未來要去做什麼,老實說當時也沒有嚴肅考慮過這件事,我猜老張可能也是如此,他只是試圖將這份不清不楚推延兩年罷了。

我和老張最後的見面,就是拍畢業照的那一天,散夥之後,我和老張及另外幾個要好的同學又分別拍了幾張照片,大家便各奔西東。臨走的時候,老張讓我在他的詹姆球衣上簽字,然後又送了我一本《1968年:反叛的年代》,扉頁上有他歪歪扭扭的簽名,我則回禮了一張黑色的CD,上面寫着B&B。

現在距離2003年已經20年過去了,其實17年也好,20年也罷,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他們都是整數,但在時間認知上,20年看起來更整一些,它擁有一種人爲定義的年代跨度。從2000年開始我們就不太會說年代了,比如我們講自己現在處於20年代,就顯得有點怪異,但這確實是事實,曾經相信的很多東西已經化作過眼雲煙,我們曾經不相信的事情紛紛變成事實。

我們不相信賈巴爾的紀錄會被打破,我們不相信詹姆斯會是那個打破紀錄的人,我絕對不敢相信我曾經有個同學能夠在一切遠未明朗的最初就成爲了詹姆斯的擁躉。在我自己還沒有被人稱爲老師和專家之前,就有老師和專家告訴我們,像詹姆斯這樣打球,遲早會……後來他們不說詹姆斯了,改說羅斯和威少了,現在他們又開始說莫蘭特了,他們有些論斷靈驗了,有些還沒有,至少詹姆斯似乎沒有太多變化,從18歲到38歲,他仍然能夠摺疊暴扣,仍然能夠π着腿投進跳投。

而在這20年裏被改變的東西,那可太多了,現在我一頓能喫5個活珠子,畢竟許巍都能從“我只有兩天一天用來出生一天用來死亡”變成“看那晚霞盛開在天邊”,我就覺得沒有什麼不能改變。我和老張的交流間隔也開始以年爲計量單位。我結婚得早,老張給我寄來了一套魯迅全集,至今還擺在我家書架最上方,從來沒翻過;老張結婚晚,我知道消息的時候他連孩子都已經有了,重新彈起熟悉的QQ好友界面,詢問了近況,又要了地址,我給他寄了一封明信片,他回了我一袋土特產麻辣雞絲。隔幾年加上微信之後,我問他還打球嗎,他說老了也忙了,每週只能打兩場了。我問他還喜歡Sonic Youth嗎?他說現在改聽陳粒了,“人生在世三萬天,輸在沒有錢。多好的詞兒。”

過去三年我把微信朋友圈關了,單純覺得沒必要,沒必要觀看別人的生活,也不需要向別人展示自己的生活。去年12月,我再次打開了朋友圈,就因爲一個人闖蕩生活久了,也到年紀了,開始想念老朋友們了,真的想看看他們過得怎麼樣,經歷了些什麼,有哪些感悟,到底陽了沒有。

然後我就看到老張發了一張新婚照片,一句簡單的攜子之手之類的文案。看到那張照片我怔了很久,一時竟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年,當然也就是一瞬間,我反應過來了,心中暗念一聲老張牛逼,在這個瞬間,我發現自己詞彙量也並不豐富。

賈巴爾最近接受採訪,說自己超越張伯倫的時候,張伯倫十分不滿,“但我就不會,我會在詹姆斯超越我的時候獻上真摯的祝福。”一副一代宗師的模樣。我猜他可能沒注意到1994年時張伯倫也不是沒獻上過肯定。但無所謂了,死人不會開口說話,活得夠久也不意味着能夠學會放下,同樣也不意味着他就應該學會放下。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些並不年邁的人開始習慣於用“放下”來作爲自己的遮羞布,就像成功人士們在辦公室裏掛着的江湖體“厚德載物”和“寧靜致遠”。詹姆斯不一樣,他已經打了20年,兒子都快進聯盟了,還爲常規賽一個誤判長跪不起,一點都不風輕雲淡,據說還準備這樣搞到45歲,就讓人很有點想象空間。當然據我瞭解,生活中有些寧靜致遠的老師傅們,如果工資卡少上了200塊,他也能立即返老還童,老詹如此情緒化也不足爲奇。

除了即將破掉一個大紀錄,從競技體育的角度來看,詹姆斯和他的球隊現在的處境並不很妙,看起來就有點像科比最後兩年在湖人的樣子,但那些年科比是在坐花車遊街,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狀態了,還在硬撐着表演賣票,就有點令人不忍卒睹,但詹姆斯同樣到了老漢的年紀上,似乎就大爲不同,湖人甚至沒有給他準備花車,只是給了他一輛隨時可能發動不了的破車。但這位38歲的老漢還是能打出像樣的表現,一場又一場,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絕對沒有人會像對待最後一年的諾維茨基一樣去對待詹老漢,因爲所有人都覺得,彷彿只要給這輛車換上個行車記錄儀就馬上能開進季後賽啦。

西西弗推了一輩子石頭,這是神話故事,老漢這兩年在推什麼,我也不好說,但我認爲它也配得上成爲一段值得傳頌的傳奇故事。毛姆說傳奇故事是人類內心浪漫對單調無趣生活發出的抗議,這些傳說故事成了英雄邁向不朽之境最有力的一份護照。我想詹姆斯早就得到了這份護照,他只是不介意多拿一本罷了。甚至我覺得只要他願意,以他生涯場均7.3次助攻的水平,轉型控衛,每年打75場,再打十年連斯托克頓的助攻紀錄都能破掉。

但我知道這是和我完全無關的人生,就像我在朋友圈裏洞悉到老張再婚的訊息後所感受到的一樣。我和老張曾經交織的日子,那根杆子,那輛公交,那條棉毛褲,那架自行車,那件詹姆球衣,只不過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一天不落地活過了15000天中極小的一部分而已。老詹和老張,都只是我人生中一些錨定的點,標記着屬於我自己的生活罷了,相信老張視我亦如是。仔細想想,確如張大帥所言,這世間所有涓滴匯成的紀錄,纔是真正重要的存在,而這些爲數不多真正重要的東西,就組成了我們真實的生活。這份真實的生活,大概就是我們現在所能夠擁有的的,最後一個誰也無法奪走的了不起的成就。

翻翻微信,上一次和老張聯繫已經又快五年過去了。於是給他發了條:“老張新年好!再過幾天你最喜歡的詹姆斯就要破賈巴爾得分紀錄了。”

很快啊,老張回覆就來了:寅虎辭舊歲,卯兔迎新春。祝您和您的家人在兔年裏身體健健康康,生活美美滿滿,家庭和和睦睦,事業大展宏“兔”,2023年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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