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句老實話,我實在不知道爲什麼今天這篇推送最後是由我來執筆。
我工齡沒到20年。哪怕牽強地算上我大學期間在體壇網籃球頻道當寫手、在《愛籃球》雜誌實習的日子,我工作也才15年。15年也挺長了,長到有些時候你會懷疑自己的曾經熱情已經燃盡了,而工作只是機械的重複。
我剛乾這行的時候,我從寢室牀上爬下來就開始看直播,看完直播以後就翻沒看的每場比賽的錄像,聖誕大戰那天,我可以從凌晨一點開始連軸轉邊看邊寫稿到下午兩點,然後一覺睡到大半夜。
現在我經常只看西部球隊主場的比賽,因爲東部球隊主場的球確實起不來。我只看和工作相關的比賽錄像,而且一般也只看一到兩節。我覺得這肯定不是NBA的問題,起碼不止是NBA的問題。
我也逐漸開始逃避寫詹姆斯。我在《灌籃》幹了7年半,平均每兩個月就要寫一期有關詹姆斯的6000字封面故事,已經要寫吐了。楊老師常污衊忠誠不絕對的我,說只有我這樣的詹黑才能記住詹姆斯的每個生涯節點,但事實是如果你親歷過、構思過、描寫過、包裝過詹姆斯的每個生涯節點,那些節點你也會記得。
但無論如何,昨天那場球你都得看,昨天那場球我都得寫,因爲那不光是詹姆斯的生涯節點,也是NBA的重要歷史節點。丹澤爾·華盛頓、Jay-Z、Usher和Bad Bunny都來看了,賈巴爾、魔術師約翰遜、詹姆斯·沃西、鮑勃·麥卡杜和德文·韋德也來看了。當詹姆斯投出那記超越賈巴爾的翻身後仰時,觀衆席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掏出了手機,只有一位老人淡定地看着,那是耐克公司的老闆菲爾·奈特,全世界最有名的鞋狗,他和詹姆斯合作了20年。
攝像師們的長槍短炮迅速包圍了詹姆斯,人羣中開始傳來“MVP”的呼聲,加密網球館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他職業生涯20年裏的高光集錦,地球開始圍着他轉動。詹姆斯擁抱了賈巴爾,擁抱了自己的母親、妻子和孩子,他說自己“很少哭”,但我們都看得出來他眼中飽含熱淚。
用三節砍下36分破掉紀錄,然後在第四節眼睜睜地看着球隊輸掉比賽。這場比賽在某種程度上是本賽季湖人隊的縮影。詹姆斯的狀態依然神勇,但球隊能不能贏還得看威少。威少這場球很想贏,是他的關鍵三分和助攻讓湖人在第四節一度追成106平,但也是他接踵而來的失誤讓湖人失去了贏下比賽的機會。這就是威少,你有時候愛他,有時候恨他,有時候不知道對他的表現說什麼好。SGA拿了30分,杰倫·威廉姆斯拿了25分。湖人在最後兩分鐘裏打出了14比4的反撲,但雷霆在整個下半場沒有落後一秒鐘,沒有給湖人任何贏球的機會。
去年12月在邁阿密輸給熱火之後,詹姆斯接受了一次採訪:“我一直是個贏家,我一直想贏。我希望自己依然能競爭冠軍。自從我18歲進聯盟以來,這一直是我保持激情的原因。我贏過見過,我知道如何去成就冠軍,我不能滿足於單純地打籃球,我的DNA告訴我,我想贏。”
所以詹姆斯在本賽季不止一次地明確表示希望湖人進行補強。他最初是旁敲側擊地表揚那些願意爲冠軍交易球隊選秀權的總經理,後來說他“有好隊友依然可以果斷”,在歐文提出交易請求之後他立刻發了幾個隱晦的表情,在流言滿天飛的時候補了一個“duh”,在歐文被交易到獨行俠以後發了一條“也許是我”。在沒有向媒體明確要求交易來歐文的框架內,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然而並無卵用。湖人在8個月裏第2次沒能得到歐文,儘管詹姆斯兩次都在努力推動交易發生,但現在情況並不在他的掌控當中。
詹姆斯向記者解釋了那條“也許是我”的推文:“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認爲一個人面臨的最大的挑戰和你最大的敵人都是你在鏡子裏看到的那個人。所以我總是在試着挑戰自己。我怎樣才能做得更好?有什麼事情我能做得更多?不僅僅是在球場上,在生活裏也是,每個人都需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勒布朗,不是這樣的。不是每個成年人都能像你那樣承擔責任。歐文不行,我也不行。以我爲例,上個月我已經32歲了,但我覺得我還是個孩子。和我人生的前32年一樣,我還沒有學會開車,沒有女朋友,只愛喫肉不愛喫菜,在沒工作的時候我就想打遊戲,掙不了什麼大錢,在減肥上也沒有啥顯著的成效。從成年人的邏輯看,我就是沒有“長大”。我知道我這樣的人是個例,但我堅信,像我這樣不夠自律的人才是大多數。
對於我們這樣的芸芸衆生來說,自律不能給我們自由,自洽纔可以。我以爲這是我的問題。
如今我已經接受了這樣的自己,不再懷揣着渴望“長大”的緊迫感和負罪感,也一樣過得輕鬆愉快。自律對我們來說太難了,因爲自律沒有盡頭。但詹姆斯不是“我們”。自他38歲生日以來,他一共打了17場比賽,有10場比賽拿到了30分,有5場拿了40分。他的競技狀態依然保持得很好,那是他從加入這個聯盟第一天開始就保持的良好習慣在過去二十年裏積累而成的。
詹姆斯的前隊友達柳斯·邁爾斯透露過:“他訓練從來不遲到,也從來沒缺席過一次力量課。他從進NBA的第一年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老將,那時候我已經在聯盟裏打了三年,但我感覺他比我成熟20倍。”
當詹姆斯還是新秀的時候,他經常爲了舒適不用膠布打綁腳。2006年他開始向“大Z”伊爾戈斯卡斯學習冰敷自己的膝蓋和腳踝。後來他逐漸開始要在賽後按摩,使用液氮冷療設備和高壓氧艙。如今他在家裏裝了一天24小時都可以使用的冷水池和熱水池,開始學習瑜伽和普拉提。沒比賽的時候,他在每天晚上10點準時上牀睡覺。
邁克·布朗曾經在騎士隊執教詹姆斯5年,他時常會講一個有關年輕的詹姆斯如何應對失敗的故事。在2010年,騎士剛剛在殘酷的季後賽裏輸給了波士頓凱爾特人。布朗的兒子伊萊賈當時還在上中學,經常作爲一位好奇的球迷拿着相機在騎士隊的場館裏四處拍照。
“我們輸掉系列賽是在星期四,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工作是那周的星期天。體育館裏所有的燈都關着,但伊萊賈突然跑進我的辦公室,跟我說,‘爸爸,勒布朗在力量房裏’。”
在布朗的講述裏,也許這是一個關於精進和堅持的故事,但是在我的理解中,這是一個關於熱情和決心的傳說。在大多數時候詹姆斯打得很冷靜,很正確,他有着大多數運動員難以企及的理智和城府,這讓我們大多時候很難窺探到他的真實想法。但本質上,他身上也有大多數頂級運動員的共性:他渴望贏球,爲此願意付出金錢、時間、大量的汗水。而競技體育最富有魅力的地方,就是總有些機會讓我們看到詹姆斯拋下溫文爾雅的面具,露出利爪和獠牙的時候。
我記得當他對活塞連砍25分的樣子,在波士頓上演“死亡之瞳”的樣子,在對馬刺的總決賽第六場裏扔掉髮帶的樣子,掛着莫里斯打成2+1的樣子。那些都是他自律的成果。在昨天,詹姆斯再次重申自己是這項運動裏最好的球員:“我可以適應任何時代的籃球風格,可以在這個聯盟裏打任何位置,可以從1號位打到5號位,我是現役助攻最多的球員。我可以隨時改變我的打球方式,能做籃球這項運動需要我做的任何事情。我知道這項運動中有很多偉大的球員,他們爲這項運動留下了大量財富,但在爲NBA所有球員排序的時候,我不會把任何名字放在我的前面。”
我無意評價詹姆斯的想法。也不想重申他的職業生涯究竟是否偉大,有多成功,因爲知道的人都知道,不想知道的人說了也沒用。我看着詹姆斯進入聯盟,看着他一路走到現在。其實詹姆斯從來都不自由。他的形象,他的地位,他年輕時候的偶像包袱和成功之後的商業帝國都由不得他自由。
追逐沒有盡頭,38390分也不是終點。在他超越賈巴爾,眼含熱淚擁抱自己家人的這一刻,競技體育的傳統敘事給他又一次套上了枷鎖。反倒是在他最後關頭坦然坐在板凳,解開自己鞋帶的時候,我感到他短暫地掙脫了一切束縛。
他仍有追逐勝利的熱情,仍有匡扶河山的夢想,仍有保持良好的體魄和依然領銜聯盟的技藝。但那些沒有給他自由,甚至有時候只讓他痛苦。而到昨天這一步,他在一場輸掉的比賽之後,拿着紙板對着鏡頭微笑時,我感到他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原來勒布朗也是人,而其實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