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莫蘭特的老媽在孟菲斯一家鞋店裏和工作起了衝突,當場電話搖人。莫蘭特救母心切,火速到場,還帶上了另外9位兄弟。據稱莫蘭特團伙在停車場和保安隊長起了衝突,過程中有人推到了保安隊長腦袋,臨走還留下一句話:“等你下班。”保安隊長十分害怕,旋即報警,警方採了筆錄,但也就沒了下文。
“停車場等人下班事件”過後不到一週,莫蘭特在自家豪宅舉辦籃球賽。比賽戰至糾結時,莫蘭特將球砸向防守他的小迷弟高中生,高中生也回砸了莫蘭特,“結果他手上一滑,砸到了自己下巴。”
莫蘭特將腦袋擱到高中生肩上,然後身邊朋友:“我該怎麼做呢?”
朋友回道:“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唄。”
隨後莫蘭特就給了高中生下巴一拳,而他的朋友則從旁助拳。按事後警方筆錄,高中生說自己只顧倒地護臉,別的地方都在捱揍,“莫蘭特揍了我十二三拳,他哥們兒打了我四五下。”警察問高中生打得有多狠,高中生回覆說那基本就是MMA水平。
高中生說自己倉皇出門,但莫蘭特還追擊到外面,“我看見莫蘭特褲子裏放了把槍,他的手就按在上面。”高中生還說莫蘭特的父親和其他幾個人跑出來把莫蘭特勸了回去。
莫蘭特在警方的筆錄情況有一些出入,他承認是自己先出拳打了人,但前提是高中生拿球砸自己,砸完了非但沒道歉,還“提溜着褲子衝我走來。我純屬自衛。”球場上發生的事情莫蘭特和目擊證人的供詞都大差不差,而球場外“持槍追趕”的事情,目擊證人和莫蘭特本人都未提及,警方也未追問。
兩週過後,莫蘭特和他的家人又給警方發去一份報告,稱高中生當晚在離開的時候曾放言說“我會回來把這裏像煙花一樣點燃”。莫蘭特一家表示這纔是真正赤裸裸的威脅。
警方筆錄中沒有指出和莫蘭特一起打人的好友是誰,不過高中生的母親將莫蘭特和他的摯友帕克告上了法庭或許可以說明一點問題。訴訟現在走到哪一步尚未可知,但莫蘭特的律師已經向公衆公開了一些信息,譬如高中生索賠2000萬,“這當然就是勒索”,另外高中生的母親曾經向法院提交諸如消防部門歧視自己、孩子在校車上被霸凌之類的訴狀,均被駁回。
至於莫蘭特的好朋友帕克,曾經和莫蘭特父親一樣是灰熊比賽的常客。1月份步行者和灰熊場上發生衝突,帕克就衝上場去衝着步行者球員咆哮,據當事人透露咆哮內容包括但不限於“你動我試試”,“你虎啊知不道爺們兒在道兒上咋混的”,“給你能耐完了一天跟狗蹦子似的知道哥們兒手裏有啥不?”
雙方吵吵完了之後比賽打完,步行者隊員坐大巴離開的時候,莫蘭特和帕克及另外幾個人駕駛一輛SUV悠悠地開到步行者大巴一側,這時候步行者隊員有人發現有紅射線掃過大巴里的人,據大巴上的步行者保安說:“這玩意兒百分百是槍上的。”
此事引起了NBA的注意,但調查結果表明沒證據說紅射線來自槍支,當然也沒有人真的因此去報警。
美國時間3月1日,《華盛頓郵報》將上面這些過去半年裏莫蘭特和槍有關的故事彙總成文發表。有記者拿這篇文章去問灰熊主教練詹金斯,問球隊是否對這些報道感到沮喪,詹金斯說沮喪啊,當然沮喪,有人把這些陳穀子爛稻翻出來炒作真是令人沮喪,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我們只是擁抱了莫蘭特,對他表示支持,希望他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上面。”
3天后,莫蘭特用實際行動表明了什麼才叫“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他在社交媒體上直播了自己在丹佛的夜店玩耍的場景,高糊鏡頭中莫蘭特一張狂笑不止的大臉擋不住的,除了後面若干衣衫襤褸姿勢奇異的青年婦女外,還有他單手晃起來的一把手槍,如果你仔細聽,夜店嘈雜的背景音樂裏隱隱傳來左小詛咒的歌聲:“給我那把槍吧,赫者給我五千萬。”
在這個夜晚,莫蘭特似乎選擇了那把槍。從視頻裏的神情看來,他也不覺得自己拿不到那五千萬。
2022年7月,23歲的莫蘭特剛剛和灰熊續了一份1.94億頂薪合同,12月耐克爲他出了第一款簽名鞋,他還擁有運動恢復設備製造商Hyperice的股份,以及帕尼尼、孩之寶和Beats耳機的贊助,算上所有這些收入,到2023-24賽季,莫蘭特的收入將超過4千萬。如果按照他現在球場上的路數走下去,一個全明星首發,一個最陣球員,一支西部強隊的絕對核心,一個打法極富觀賞性也願意展示自己的超級後衛,他的年收入突破五千萬,不用等待太久。
莫蘭特也曾經透露過一個他和媽媽的約定:“我要在30歲前成爲10億大富翁。”
順便一提,詹姆斯到36歲的時候才擁有10億身家,也是現役第一位達到此成就球員,另外作爲比較,庫裏目前的身家是9280萬。這麼一想,莫蘭特想要在30歲之前掙到10億身家,可能還真需要幾把槍纔行。
當然了,誰不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華呢?誰又不曾遍體鱗傷後看一看身邊的朋友全他媽在療傷呢?莫蘭特父親高中時曾與雷阿倫當隊友,也差點背起行囊去遠方打職業籃球,但當時莫蘭特的母親身懷六甲,他爹就毅然留下來照顧娘倆,據說是做起了Tony老師,倒也沒耽誤生活,也沒耽誤他從小指導小莫蘭特打球。老父親說得好啊:“我當年沒堅持夢想,只希望我兒能堅持下去。”
當然老父親也給孩子傳授了很多有益的人生經驗,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莫蘭特曾經向媒體口述:“我爹地交給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我現在是一個品牌,我本身就是一樁生意。爲了生意好,我必須保護自己的形象。”
所以這就是說漂亮話和做漂亮事之間的差別了。因爲從時間線上合理推斷,莫蘭特這個時候舉槍,不是爲了拿回自己應得的東西,只是爲了證明一件事:
寫報道是吧?老子全明星,老子最佳陣容,老子西部第二,老子就是有槍了,咋地?
這就是莫蘭特理解中的“保護形象”,一種比戴上閃亮的鑲鑽牙套炫富和在什麼成就都沒取得的時候就宣稱西部無對手還要硬核的形象維護手法。或許仍然只有福柯那句名言足以形容:自戀是愚蠢在其舞會上的第一個舞伴。
茲事一出,很多江湖中的老人痛心疾首,A史密斯說聯盟和官府過從甚密,你以爲你在哪兒幹什麼FBI不知道啊?庫茲馬老生常談說咱們是榜樣孩子們看着我們吶!賈倫-羅斯苦口婆心說哥哥我當年也是毒販槍下摸爬滾打出來的相信我孩子那些人接近你是有原因的你可得擦亮雙眼呀。
賈倫-羅斯的意見代表了很多業界人士的意見,簡要翻譯過來就是“救救孩子”,孩子還小他懂什麼能有什麼錯?主要是交友不慎害了他啊。
這個時候,就會有很多人舉出艾弗森的例子,他身邊從底層帶出來的兄弟們如何像附骨之疽一樣最終將這位巨星吞沒的故事,我們聽過太多次了,在NBA工會舉辦的各種理財培訓班上,如何避免這些一夜暴富的窮出身把錢全部揮霍在身邊人身上,總會是最重要的一堂課。
但我們瞭解莫蘭特的生平,很簡單,他不是富二代,但也絕非貧民窟出身,他的原生家庭從未破裂,父母雙全,有正當工作,有一套帶院子的房子,父親能開車送兒子去打籃球比賽。他成長的環境也是一個寧靜的邊郊小鎮,鄰里之間相隔甚遠但互相熟悉友愛,不是什麼毒梟或者黑幫喜歡聚集的地方。莫蘭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國產嘻哈歌手整黑幫說唱的路子,唯一的差別,莫蘭特他真有槍。
衆所周知,NBA最要臉,你私下幹任何事情,只要沒確實證據,聯盟甚至樂於替你遮掩,魔術艾滋、馬龍誘姦,一代天驕,米高佐敦,只知賭場骰子搖,這些都無礙於他們的偉大,但你做了就做了,還要公然挑釁,大家就都沒臉,大家都沒臉,就很難收場。
上一個沒給聯盟臉面的球員是0號將軍阿里納斯。大家可能對他的更衣室持槍門事件印象頗深,但其中的細節也許有點含糊了。阿里納斯更衣室持槍事發之後,華盛頓地方和聯邦調查局展開了聯合調查,此時聯盟還沒有禁賽阿里納斯。面對調查和輿論風暴,阿里納斯先是發表道歉說自己做錯了,“以後會做得更好”,然後又立即在推特上說相比聯邦調查局的調查,自己更害怕斯特恩,因爲後者更“刻薄無情”。而在這番戲謔的話講完後,阿里納斯又在對陣76人的比賽開場前,在一堆隊友的包圍中,面帶笑意地用手指比出手槍射擊的動作。
而這一番神操作下來,纔有了斯特恩勃然大怒,直接要求現在馬上立即對阿里納斯禁賽,“我們一致認爲現在阿里納斯先生不適合再上場打球了。”
而莫蘭特如今的公開視頻,基本上就相當於復刻了阿里納斯當年行徑:“不就是拿了把槍嗎?多大點兒事兒啊?”
實際上,過來人阿里納斯豈能放過這個熱點,他立即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沒有一絲絲勸阻,也沒有一點點懺悔,他說話:“哪個23歲的小孩兒不傻逼?23歲有大把鈔票,你和誰學?你能指導你?你就是會犯蠢。我要是老闆,就當無事發生。”以及更重要的建議:
“你得讓莫蘭特和有相同經歷還懂得如何脫身的人在一起。”
阿里納斯的事情發生在13年前。也就是說,13年後,阿里納斯總結下來,莫蘭特和自己當年做的唯一蠢事,就是把持槍這件事公開化了而已。看來時光沉澱的不止有智慧和經驗,還有一些別的東西,總體而言是這樣:給傻逼以歲月,你能得到的,可能是更深沉的傻逼。
莫蘭特確實做了一些蠢事,但還沒有這麼傻逼,他沒有在推特上大放厥詞,他只是立即清空了所有社交媒體。莫蘭特這一行爲可不是簡單的關門自省,須知他的社交媒體流量巨大,按NBA統計,莫蘭特的視頻在社交媒體平臺上的觀看量有3.51億次,僅次於庫裏的4.85億。這是一種斷尾保全行爲,也算是有一定的誠意。
另一方面,按慣例,莫蘭特也寫了道歉信,這封道歉信前面都是一些我錯了,我對不起家人隊友和球迷粉絲之類的官話,但到了最後一句話就有點創意了,他講話:
“我要花點時間去尋求幫助,學習用更好的方法來處理壓力和我的健康。”
這段話意味深長,看起來是公關團隊的神之一手,因爲聽起來就像是在說:我也不想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在夜店裏笑着亮出了器械,我這麼做只是想處理壓力,我的方法有點問題了,我的健康好像也不太對,到底是哪個健康你們猜呢?
哦,這人是不是心裏健康有問題?這人是不是壓力太大以至於患上了“心理疾病”正在通過這樣的視頻來向全世界透露求救信號吶?
朋友們,在LGBTQ之外,在種族主義和愛國主義之外,在環保主義和素食主義之外,還有一展全新的正確大旗正在全球飄揚,那就是“心理疾病”,前兩年我們中文網友也應該有所察覺了,遇事不決抑鬱症已經成爲很多人手中的利器了。今朝我看到莫蘭特和他的團隊亮出這道正確,只能說是傻逼中透着點機智,機智中又透着點傻逼。
因爲解決問題的方法永遠不是嘗試撇清責任或者踏着政治正確的彎路繞過問題本身,直面問題永遠是很難做的事情,不把自己放在一個相對弱勢的位置,坦誠自己作爲強勢羣體行爲不端,往往會損失太大,包括他心心念唸的“商業品牌”、聯盟的禁賽和贊助商的扭頭就跑。
不過這種玩法雖然無恥但很可能有效,因爲前文說了,聯盟要臉,你得給,莫蘭特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也就是給了聯盟一個臺階。接下來他會去接受一些心理治療,接受壓力釋放培訓,然後再找幾個大筆子寫兩篇社區服務改過自新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文章,禁賽個幾場之後,重歸賽場,在接受採訪的時候流下感人的熱淚,感謝政府感謝聯盟給我重新做人的機會,您猜怎麼着?等莫蘭特歇了這一陣,回到季後賽中體能充沛,大殺四方,網絡是有記憶的,但球迷是很健忘的,在各種隔扣和扭腰之中,大家很快會再次愛上這個年輕人,直到他發揮不佳被淘汰,冷言冷語纔會重新浮上桌面,但到那時候,球場事球場了,至於2023年3月的那把槍,已經真正成爲了過去的事。
只是再過13年,倘若再有一個年輕人犯下蠢事,拿起那把槍來,灰熊名宿莫蘭特到底是會開誠佈公地說出自己的前車之鑑,還是會陰陽怪氣地教人偷奸耍滑,就不是現在的我們所能夠預料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