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大加索爾在湖人主場退役了自己的16號球衣，42歲的老男人話沒說兩句，就眼含熱淚，但在這個場合，再沒人叫他Pau Gasoft，或者軟蛋。

賽前接受採訪時他說：“時光荏苒，你以爲自己還是個孩子，在學校裏和同學打籃球，一眨眼——美夢成真。”

這是什麼樣的夢啊？在湖人對戰灰熊的比賽中場，一支是送他榮耀的球隊，另一支是將他送往榮耀的球隊，從瓦妮莎性感裝扮出發環顧四方，19086名現場球迷爲他駐足鼓掌。 果他在孩時就曾經想過這一刻，那我們只能說這孩子心很大。但如果說今日他站在這裏，接受這份榮耀，將自己的球衣和這支擁有17個總冠軍的偉大球隊75年漫長曆史中另外14面球衣同懸穹頂，而且一人獨享了一面旗幟，須知還有5名來自明尼阿波利斯湖人的名宿名字只能擠在一個旗子裏，眼神不好根本看不清誰是誰，所以日後倘若有孩子問起，就會有人告訴他“保羅·加索爾”這個名字，一種自己終於被刻進歷史長卷的感覺油然而生，那麼氣氛烘托到這裏，說這就是“美夢”——是的，我一直想要的就是這個——確實也無可厚非。

當然這個“美夢”還可以有另外一個解釋，一個可能更簡單直接而且加索爾本人也不會拒絕的解釋，那就是科比曾經說過：“加索爾的球衣退役後可以掛在我的球衣旁邊。”

這是事實，加索爾的美夢，始終繞不開“科比”兩個字，就像我們今日寫加索爾退役球衣，卻無法不寫科比一樣。加索爾自己也說：“很顯然因爲科比的遠去，我球衣退役這件事就有了更多意義和影響、悲傷與歡樂、痛苦與幸福。”

2008年總決賽已經過去了15年，2009、10兩連冠的巔峯之旅也已經過去了13年，而從2011年到2014年嘟囔着“我從小都是打中鋒的”然後跑到罰球線當炮臺的日子，也至少過去了7年。很多事情因爲時光流逝而變得稀薄，但所有這些就是加索爾最令人難忘、也最令他自己難忘的一段時光了吧。是的，從28歲到33歲，加索爾只在湖人打了6個半賽季。此前他同樣在灰熊打了6年半，此後他輾轉公牛、馬刺和雄鹿，在灰熊的時候他進過兩次全明星，在湖人的時候3次，在公牛的兩年又是2次。簡單來說，湖人生涯只佔了加索爾18年職業生涯的三分之一，但誰又能記得另外三分之二發生了什麼呢，他只是加索爾啊，而那些球隊只是灰熊、公牛和沒有鄧肯的馬刺啊！

從加索爾本人在湖人的履歷來看，如果將他架空出去，一支球隊功勳卓著的二當家，值不值得一件退役球衣？濃眉突然陷入了深思。當然，退役球衣本質上是球隊老闆自己的喜好問題，如果老闆喜歡，退了也就退了，看你怎麼理解。但加索爾有他自己的理解，即便在這個屬於他自己的大日子裏，他仍然要說他無法不提“那張我沒有看到的面孔”，他說這個人非但激勵他成爲更好的球員，也讓他成爲了更好的人。

而關於他自己的大日子是怎麼來的，加索爾也更多歸功於科比，他自述的邏輯是這樣的：如果沒有冠軍，我的名字和號碼就不會掛到穹頂，而如果沒有科比，我們就無法贏得總冠軍。

很感人，但有漏洞，沒有科比，加索爾確實拿不到總冠軍，但沒有費舍爾，加索爾和科比都拿不到總冠軍，爲什麼加索爾的眼淚不爲費舍爾而流？加索爾爲什麼不把自己功勳章的另一半交給費舍爾？

這是一個不言自明的道理，因爲一支冠軍球隊並不僅僅存在於球場之上，不僅僅存在於那些琳琅滿目的數據之上，還存在於普通球迷無法洞察的訓練場和更衣室裏。一支球隊的底色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讓這支球隊的所有人凝聚在一起打出最好的籃球，對於那支湖人來說，這個答案就是科比，就像公牛的答案是喬丹，馬刺的答案是鄧肯，勇士的答案是庫裏。你大可以說出“互相成就”這四個字，但有時候確實存在一個真正意義上成就了其他所有人的最重要的角色，簡單來說，沒有科比，就沒有現在這個加索爾。中國有解說員說科比和加索爾之間有着“夫妻般的默契”，但老夫老妻都明白，夫妻之間哪有什麼真正的默契，更多情況下，不是東風壓到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總有一方默默忍受了一切，才成就了一段外人看來圓滿的婚姻，時間久了，自己很可能也就這樣認爲了。

反正加索爾認定了這種因果關係，他太愛在各種場合表達自己對科比的愛意了。加索爾回憶自己剛到湖人的感受，“科比凌晨1點半親自迎接我”。而據史料記載：“公聞嫂來，跣出迎之，撫掌笑曰：家嫂，卿來，吾事濟矣！”我聽說唐斯也是這樣迎接拉塞爾的，但後來他們沒成功，大家也就不會記錄這些瑣事。當然，科比的原話是：“讓我們去爲自己贏得一枚戒指吧！”家嫂回答：“衝！”

他們立即贏了嗎？沒有，那是2008年，科比又隨美國隊跑到奧運會上把加索爾的西班牙一頓胖揍，然後還鼓勵大加說：“沒事，你6月份輸了總決賽，8月份輸了奧運會，你絕對不能三連敗。”聽起來反正科比自己不可能三連敗了。

而這也不過是科比贏球之後的措辭。在進入決賽之前，科比說的可不是這個，他在美國隊大巴上說的是“老子要搗爛加索爾的胸”。科比爲什麼要搗爛加索爾的胸我們不太清楚，但詹姆斯聽過之後就告訴身邊人：“這場球我們不會輸了。”

加索爾還說自己和科比在球場之外關係也相當之好，後者曾經向他敞開心扉，像個大哥一樣，有着不爲人知的溫柔和友善，但說來說去，加索爾沒有說出科比怎麼對他溫柔以待，最後只說了一通他怎麼當一個好爹。

就算轉會後讚美其他隊友，加索爾也會扯上一句科比。比如他跑到馬刺歌頌萊昂納德是這樣說的：“科比自成一檔，但萊昂納德絕對是最好的。”

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誇誰，你覺得這裏面好像有個什麼轉折關係，但“自成一檔”和“最好的”之間到底孰優孰劣也很難判斷，總之加索爾認爲拿科比做標杆吹捧新老大總是不會錯的。

科比去世之後，加索爾提到科比的時候就更多了，他說自己知道天上的人想讓他做什麼：“就是讓我們兩家人更緊密地聯繫起來。”

於是科比瓦妮莎結婚紀念日的時候加索爾給瓦妮莎送花，吉安娜生日的時候加索爾給瓦妮莎送蛋糕，他自己生了個女兒中間名字就取作吉安娜。他看超級碗發個社交媒體都會拍自己在客廳穿着“科比9代”球鞋，所以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在客廳裏穿球鞋呢？

我看到這些關於加索爾始終紀念科比的新聞，有時候甚至會想：媽的，算了吧，4年了啊，放下吧，大家都應該繼續自己的生活啊。你不需要一直做一座鐘，每隔一段時間就敲響，讓身邊的空氣中迴盪着“科比”“科比”的聲音，來反覆提醒大家這一件事情曾經發生過。

但我的想法無足輕重，一切取決於瓦妮莎和加索爾以及他們的家人的感覺，和時間的跨度。每個人關於另一個人的回憶中的意義和影響、悲傷與歡樂、痛苦與幸福，總會隨着時間的跨度而變遷，但究竟該怎麼變，不足爲外人道也。

加索爾對於科比而言，顯然不會是外人。科比親口說過加索爾是他的兄弟，而且是用西班牙語說的，他會在無數場合表態自己有多麼愛加索爾，多麼支持他，甚至到了2014年加索爾交易流言再起的時候，科比已經惱怒至極：“要交易就趕緊交易，別墨跡，對加索爾太不友好了，誰能在這種壓力下打球？！”

但我們同時又知道另外一個事實，科比的親承的最佳曼巴語錄：“Friends can come and go, but banners hang forever”，他說自己可以成爲一個不錯的朋友，但卻永遠不會成爲一個摯友，因爲要成爲摯友太麻煩啦，“要常常打電話聯繫，要記住別人的生日，我永遠做不到的！”

所以科比，你看看加索爾都做到了什麼！

當然了，有這樣的科比存在，我們就應該可以明白加索爾到底做到了什麼，不是在科比去世之後記住所有的紀念日，而是當科比還在世的時候，當他還在和科比當隊友的時候，在那6年半的時光裏，他是怎麼挺過來的，他是怎樣從這樣一個成熟又幼稚、威嚴又溫柔、尖酸刻薄又細緻體貼的老大身邊成長起來的，他在球場之外要面對的是如同樂福在騎士詹姆斯身邊一般無二的輿論待遇，他在球場之上又要小心科比“搗爛他的胸膛”。你必須相信，在籃球場上，沒有人可以得到科比的優待，無論隊友還是隊友，加索爾也不會例外。

只不過加索爾真的夠硬，他挺過了一切，成爲了人們提起24號時代時就不得不提的一個名字，他職業生涯得到的最大讚譽就是“24號科比兩連冠期間最重要的幫手”，他也因此在2023年婦女節這一天得到了應有的獎勵，退役自己的球衣，掛到老大身邊——實現的還是科比的願望。

所以抱歉啊家嫂，我猜他們不是退役了你的球衣，他們只是退役了內心屬於科比的又一部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