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連敗後，馬龍指導說：“三連敗算什麼。”

現在他們四連敗了。

四連敗後，馬龍指導哈哈大笑笑：“這樣的失利來得正是時候。”

輸一場勃然大怒，輸四場雲淡風輕，這是典型的曹操管理哲學，就差手捻短鬚振振有詞說球評無謀球迷少智了。看到白皙的面龐上泛着夕陽紅暈的小老胖子在話筒後面侃侃而談穆雷今天就算斷條腿也得踏上家鄉故土的溫馨小故事，我不禁暗自納罕這冷靜的模樣爲何如此眼熟？

是了，這等沉着，不正是約老師今日場上面對猛龍諸將殺到籃下時的表現嗎？2分而已，拿去便是。

什麼？猛龍在禁區拿到了31個這樣的2分？猛龍還搶下了14個前場籃板？猛龍的進攻效率達到了131？而再往前數掘金3連敗的對手進攻效率分別是124.6、124.1、126.5？

而聯盟最強進攻國王的效率也不過是119.5？

沒什麼，4連敗而已，下一關就是活塞，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埋伏了。更何況掘金就算這麼輸，還領先西部第二4個勝場，戰績方面仍然無需過於憂慮。

至於坊間義憤填膺的另一件事情，可能有些鬆動了。東邊比德帝已經率隊5連勝了，4連敗的約基奇憑什麼還能繼續向着3連MVP進發？在新的一期NBA官方MVP榜單公佈之前，讓我們將目光投向拉斯維加斯，在那裏有些用真金白銀堆砌的數據表明，約基奇仍然是本賽季MVP最有力競爭者，並且和恩比德保持着一定的差距。

這個差距不是用戰績的反超或者另一個得分王或一次轉身跳投絕殺或一次轉身跳投造犯規就可以彌補的，很顯然，恩比德還需要一點其他的東西來支持他可以反超約基奇拿下MVP的觀點，這些東西在去年被他的哀嚎聲鎮住了，今年大帝沒有哀嚎，他在連勝之後只說自己“要繼續提高自己，爲季後賽做好準備”。看起來喀麥隆兄弟終於學到了一點公關的精髓，這是來自1300多年前盧藏的炒作經驗，歸隱終南山，但要讓所有人看到我的存在。A.史密斯等美國評論員已經開始從旁助拳，“恩比德已經在MVP評選中領先所有人”“MVP如果不給恩比德就是這個獎的恥辱”之類的言論層出不窮。

而支持這些觀點的理由，除了近期戰績反超掘金之外，一是說大帝得分能力強，二是說大帝攻防俱佳。至於約老師，最大的長處就是發明了高階數據，並且每場比賽都在精心算計着他的高階數據，恩比德窮苦出身，可能不會算，就喫了這方面的虧。所以我們不談高階數據，就說點low的。

先說得分能力。恩比德目前是得分王排名第一，有可能蟬聯得分王，上一個蟬聯得分王的中鋒還得追溯到張伯倫，至於蟬聯得分王對拿MVP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幫助，那也確實不多，往前翻翻就知道杜蘭特蟬聯的時候沒拿過，科比也是一樣。

當然我們說得分，肯定要聊聊得分效率，當年太陽隨隊數據專家拉賈-貝爾說科比就那麼回事，他講話任何一名NBA球員要是每場能出手個30次，怎麼也能拿到40分了。這個道理不算很複雜，就以你家樓下小區爲例，你打一年拿到的分數，有可能本·西蒙斯打一個下午就拿到了。得分效率而論，本賽季的約基奇還是比恩比德要高上一些，投籃效率則要比恩比德高出了近10個百分點，換句話說，約基奇得分主打的就是一個乾淨、高效。

作爲聯盟兩大技巧型內線，我們可以看到在籃下恩比德比約基奇命中率差不多高了3個百分點，但從籃下挪開往遠處走，無論是近筐區域、中距離、長2分還是三分球，都是約基奇命中率更高。而且談到最後5分鐘分差5分以內的關鍵時刻的輸出，約基奇打了更多的關鍵時刻，投出了更高的命中率，關鍵得分上只比恩比德差0.2分。

而這所有的一切，還沒有計算約基奇助攻轉換的得分，這些東西要是全部加起來，約老師在進攻端的影響力將顯著高於恩比德，但這已經開始逐漸進入高階數據陷阱了，我們就不再這上面過多糾結，快速進入球場的另一端。

在球場的另一端，事情就要開始發生逆轉，和恩比德相比，在約基奇的防守下，對手每回合得分0.963，位列聯盟第253位，恩比德在這方面有顯著提升，只有0.914，排到聯盟第139位，撇去一些小樣本的影響，在場均直接對位防守回合數超過10次的151名球員中，恩比德防守效率排到第32，而約基奇要排到第80。

換句話說，在防守端，恩比德的表現屬於優秀但不夠頂尖的範疇，而約基奇至多隻能算是中游水平。

另一個數據，約基奇場均打34分鐘，只犯規2.6次，這個簡單的數據有另外一層解讀方式，也是大家親眼目睹的那些東西，約基奇在面對對手衝擊籃圈時，往往連手都不會伸一下。這種目送對手上籃或暴扣的場景就有點類似於當年哈登習慣被人過了之後回手掏一下，在籃球運動中都不是很雅觀的表現，非常容易被人詬病。

至於爲什麼，我們這裏有一個非常簡單直接的解釋：在費城76人20套最常用的5人組合中，有6套陣容沒有恩比德，其中只有1套陣容在場上是輸球的；而掘金的情況則完全相反，沒有約基奇的組合有10套，眼花繚亂的，但只有3套擺到場上不輸球。

這就意味着一件事情，掘金確實比費城更需要他們的核心老大留在場上，更需要他們的老大避免陷入犯規危機提前下場。從這一點上觀察，約基奇對於自己的球隊，確實要比恩比德更有“價值”，但是不是“最有價值”就很難講。

MVP本質上仍然是一個價值觀評選，而價值觀從來都是伴隨時代的不同而變遷，你也不知道當年球員們是怎麼把連季後賽都進不去的賈巴爾票選爲MVP的，但這裏面肯定存在某種奇妙的價值觀。我不知道當代手握MVP選票的北美媒體們是否會出現什麼價值觀偏移，否則一切都在AI化或者ChatGPT大行其道的時代裏，高階數據的影響毋庸置疑已經刻進了每個人的腦子裏，人類可能始終有個執念，認爲所有事情都可以有一個明確的答案，而在籃球運動終於可以更多被數據描摹的時候，專家們似乎找到了洞察這項運動的標準答案，相信我，那些手握選票的人不會看滿所有MVP候選人的每一場比賽，但他們真的會看數據，很多你看不懂的數據。

現在的情況是，約基奇暫時在數據上領先，但他的領先優勢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至少沒有能夠覆蓋球場兩端實現對恩比德的全包圍。另一方面，4連敗帶來的輿論風波只是一時的，但只要輿論將本賽季的MVP競爭描繪成約基奇和恩比德兩個人的戰爭，他們在賽季第75場球主場迎戰費城的比賽可能會是決定性的。

但據我所知，很多人不是非常關心這些目之所及的東西，他們的目光會延展到更遙遠的地方。這是從賽季之初就提出來的一個問題，約基奇不是在和恩比德或者字母哥爭奪MVP，他競爭的對象是伯德、賈巴爾和張伯倫，他拿到3連MVP，但如果仍然沒有至少進入季後賽，這件事情對於很多籃球從業者來說會是一種全新的體驗。這種體驗非常類似於此前連敗期間的快船給所有球評人帶來的那種膩膩歪歪難以形容的感覺，總結下來就四個字：我不理解。

這種擺沙盤之後信心滿滿又被當頭棒喝的感覺並不非常美妙，一個無法奪冠的三連MVP基本上瓦解了我們對這項運動理解的底層邏輯。約基奇給我們帶來了如此美妙的籃球，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約基奇沒有將他的球隊帶到我們認爲三連MVP應該能夠帶到的地方，這是另一個事實。簡單來說，在真空環境下，即便約基奇後面的比賽全部不打，他也值得一個MVP，就像去年如果沒有約基奇，恩比德也值得一個MVP一樣。約基奇身上的第一條悖論在於：過去三年，約基奇每一年都是MVP級別的球員，但他也確實不應該是一個三連MVP。

我們當然可以擺出諸如“常規賽獎項”之類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但我們同時都很清楚，三連MVP應該是時代的門面了，民選出來的時代門面竟然無法拿到一個冠軍，那麼我們到底身處一個什麼樣的時代？

2018年常規賽最後一戰，掘金苦戰一個加時不敵森林狼沒進季後賽。約老師打了46分鐘拿到全隊最高的35分10籃板，只有3次助攻，常規賽時間最後時刻嘗試出手三分球被吉布森切掉，加時賽最後時刻被吉布森趕到三分線外出手了一個荒腔走板的三分打鐵。

2019年掘金進入季後賽次輪，和開拓者血戰7場，約老師在這輪系列賽中充分展示了自己每一塊肥肉中的體能儲備，殺到搶七，他還能打42分鐘，砍下全隊最高的29分13籃板，只有2次助攻，比賽最後8秒，掘金落後3分，約基奇和埃文·特納比罰球，約基奇2中1，特納2中2，比賽就此結束，而約基奇最後時刻被利拉德到logo位置的轉身三分出手打鐵，不過是出局命運上的一點小點綴。

2020年大家進了園子，掘金連續兩輪1比3翻盤來到西決對手湖人面前，約老師被霍華德的致孕貼防照顧得很好，至今都讓後者回味無窮，“沒有我湖人拿不到這個冠軍”。而最後一場淘汰戰，約老師受限犯規只打了30分鐘，但仍然能夠高效砍下全隊最高的20分7籃板，外加5次助攻，這只是一場崩潰式的淘汰賽，雙方的勝負手可能出現得更早，系列賽第二場最後2秒，掘金還領先1分，濃眉在約老師面前命中了絕殺三分。

2021年，穆雷賽季報銷，他們在次輪被太陽橫掃，新科MVP約老師在整個系列賽中依然擁有無比光鮮的數據，34分鐘就能拿到場均25分13.3籃板5.8助攻，這樣的數據在約基奇打過的系列賽中不算什麼，但如果放到恩比德打過的9個系列賽中比較，後者只有3個系列賽的得分更高，只有2個系列賽的籃板更多，助攻就更不用提了。問題在於約老師這輪系列賽的表面數據完全覆蓋了他在投射端的慘淡表現，約基奇剛剛打出了一個歷史級別的中遠距離投射賽季，但到了季後賽中，他的長2分命中率降低了3%，中距離命中率則驟降16%，最慘的是籃圈附近的勾手、拋投命中率直降20%。你要說他對面站着加內特還好理解，他對面站着的是3年級22歲的艾頓，在很多人眼裏有籃圈和身體接觸雙重潔癖的軟蛋，而約基奇獻出的是更疲軟的表現。

最後就是剛剛發生的2022年首輪，兩連MVP約老師被勇士紳士橫掃，紳士們的最後一場中，約老師打了32分鐘就砍下30分19籃板8助攻，比賽進入最後30秒，丹佛只落後3分，庫裏持球突破戈登，莫里斯繼續跟上，庫裏又突破莫里斯，開始一次三步上籃，就在約老師的面前，約老師站在那裏就像一個體育中考監考老師一樣嚴肅又無聊，孩子們的繞樁上籃簡單又質樸，給他滿分罷。

這就是約老師生涯所有被淘汰的比賽中的表現，事實上約基奇幾乎每一輪系列賽場均數據都光鮮無比，多數比常規賽更贊，MVP級別的球員在季後賽再次升級，約老師也同樣做到了。

但你若仔細觀察，就不難發現，一旦進入季後賽，約老師就變成了一個巨型的內線進攻機器，一個防守對位上必然會被針對的點，一個只能在被包夾和協防時送出助攻的超級中鋒——很強，但更傳統，不再是常規賽那種大包大攬的三雙級別全能狀態。

換句話說，進了季後賽，約基奇基本上就變成了這兩年常規賽的恩比德。

我們的約基奇，沒有辦法將他在常規賽決定性的東西帶到系列賽中去，這就是他身上的第二重悖論。重型中鋒很難在這個時代裏生存，而以傳統控衛爲單核的球隊也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冠軍獎盃了，庫裏開闢的空間時代決定了前者，詹姆斯帶來的鋒線怪獸們則決定了後者。約基奇是從未有過的全新物種，兼具重型中鋒和傳統控衛之長，卻在常規賽和季後賽裏表現得首鼠兩端。

2連MVP還有納什珠玉在前，我們原諒約老師就顯得容易一些，但3連MVP就基本沒後退路，你的性格再討喜、馬術再精湛，你在萬衆矚目的情況下出現，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彩祥雲，你他媽不去迎娶紫霞仙子，卻掏出一個喇叭來放聲收舊手機舊彩電舊冰箱，這像話嗎？

時至如今，我們仍不知道怎樣才能讓約基奇和他的掘金變得更好，但這不會是更換一個教練或某些隊友的問題，約基奇作爲聞所未聞的全新物種，就必須打出聞所未聞的全新表現來解決所有問題，因爲既然他得到了一切讚美，也就理應承擔所有責任，畢竟我明早起牀就可以去燒鍋爐，而約老師遲早還得踏上那片賽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