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7-18賽季的最後一場比賽。森林狼大戰掘金,勝者進入季後賽。
賽前,即便錫伯杜都不清楚上一場扭傷脖子的塔基·吉布森是否能夠復出。
吉布森跟他說:“我來自布魯克林。”
於是可能連搖頭都做不到的吉布森選擇提前復出,他的決心,決定了這場比賽。
唐斯、維金斯們做到了他們能夠做到的。唐斯26分14籃板,又是一次兩雙,當年聯盟賽季最多的兩雙數。維金斯甚至做得更多,他投進了3個三分球,用賽季不足7成的罰球命中率關鍵時刻兩罰全中,18分5籃板3助攻,只有9次出手,第4節和加時賽都沒有出手,甚至可能都不需要洗澡。
吉米·巴特勒,就像我們這一整年對森林狼的認知中所瞭解和期待的一樣,42分鐘,31分5籃板5助攻1搶斷1蓋帽,提前復出,帶隊贏球,接受採訪時,在全場MVP的歡呼聲中,輕描淡寫,“每個人都很重要”。後來,這支球隊每個都很重要的人被他分成了“最有天賦的”“最受上帝眷顧的”和“最努力的”。
但在當時這場比賽中,每個都很重要的人裏面,吉布森可能纔是最重要的。
比賽剛開始的時候,唐斯扣籃,輕鬆到有閒暇閃避砸下來的球;吉巴扣籃,像一隻紙疊青蛙一樣收縮,放開,落地,拍地,站起,甩臂;森林狼始終將掘金按在地上摩擦,看起來領先得並不算多,卻頗有一種採菊東籬下,悠然解皮帶的閒趣感。
掘金慌張到甚至遣出了一個米爾薩普單內線的陣容,兩個回合之後,馬龍指導臉色一綠,約基奇再上,但上半場緊緊拉住掘金胖次的,不是約老師,而是巴頓。
此前一波連勝,巴頓覺得自己打得就像科比,他說得對,今天這場比賽的上半場,他打得尤其像科比,2006年的科比,在孤獨的道路上看不到盡頭,以及,奈何對面有個像喬丹的。
當時森林狼已經進入了這種狀態:他們造成了對手14次失誤,拿到了整整24分,整場比賽實際上都不能算在同一水平線上進行,你不知道掘金投進了多少那種“我操不要不要啊……好球!”式上籃和投籃。而森林狼整體又打得多麼輕鬆愉快。
我們甚至看到了蒂格的扣籃和蒂格的三分。你這輩子都沒見過幾次蒂格扣籃,那一整年你都沒見過幾次蒂格三分線外5中3。下半場掘金追到只差1分時,蒂格3分顏射命中,末節還剩4分26秒時,蒂格又是一個三分拉開分差。
這就是決心。這就是在杜蘭特評價蒂格不會投籃後,他在這樣一場比賽中所能給出最好的回應。
約基奇同樣有他的決心。他在下半場打得就像2011年的諾維茨基,在幾乎所有出手面前都有防守的情況下投進3個三分球,砍下17分,讓吉布森4次犯規下場。
科羅拉多州擁有接近1萬公里的河流,水產豐富,乃是釣魚聖地,但常規時間最後3分鐘的穆雷顯然不是此間愛好者,他先是連續5分追平比分,吉巴上籃命中後,又用一次上籃打板命中,101平,比賽還有最後100秒。
隨後的時間,就是吉布森強硬展銷會。
常規賽最後時刻對三分線外約老師的一次切球,彷彿是計劃內這次防守一定會防守成功一樣:切球、在球飛出底線前撈回來,抓在手中,喊下暫停,但這還沒完。
留給森林狼的1.4秒不過是逢場作戲,再也沒有那種複雜細膩但實際並沒有什麼卵用的掩護之掩護,蒂格站在邊線發球,滿腦子都是他本賽季的一次5秒發球違例輸球。
那時候他解釋說:“克勞福德應該在場上的,但是他沒有。”
38歲的賈馬爾·克勞福德這一天在場了,於是蒂格也就去他媽的隨便傳出去給他想傳的那個人。但老克勞福德最後那個超遠出手就像一整個賽季從未拯救過森林狼板凳的姿勢一般絕望,他本該在更衣室發揮餘熱,而不是每場出場個25分鐘。
克勞福德絕殺未果後,雙方進入加時賽。
加時賽進入最後3分鐘時,沉寂了差不多半場的巴頓在掘金被壓縮到最後的情況下投進一個三分球,取得了自開局4分50秒後的第一次領先。
但5次犯規在身的吉布森仍然在,又一次切球成功,將業已砍下35分19籃板3助攻的約老師轟出三分線外,出手一次離譜的三分球。
畢竟世界上只有一個會咳嗽的德克。
隨着蒂格拋投命中,森林狼反超1分後,吉布森對約基奇的防守實際上已經被後者的背轉身拆散。約老師那隻像麥克海爾、薩博尼斯、斯科拉、鄧肯一樣好用的手,上了一個不沾框——約基奇沒有在防守端拍地板,但你同樣能夠聽見他心碎的聲音。
在約基奇身邊,看起來沒有那麼友好的友軍,0分3失誤入賬的錢德勒,試圖補籃,這也是他整整48分鐘全隊最長出場時間裏能夠去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搶籃板。
沒有人知道爲什麼錢德勒會得到這麼多出場時間,也許有個人知道,但他不會告訴你,這一整年來,在使用球員方面,他就是這麼篤定和自信。
比賽最後22秒,掘金落後2分,巴頓突破後面對空籃拋投,球砸到籃筐打鐵的聲音,和季後賽大門關閉的聲音是一樣的。如果你有注意,在巴頓的右邊,是撲出來的吉布森,然後他的出手向左偏了毫釐。
剩下的事情,就是戰術犯規。加時賽,落後2分,比賽還剩14秒,維金斯22歲,賽季罰球命中率64.3%,理論上掘金找到的是一個絕佳的犯規對象。
在這兩次決定性的罰球之前,吉巴跑到維金斯耳畔準備來一發老將式鼓舞:“小威啊,我知道你可以的……”
嘴哥的笑容溫暖純真,嘴哥的措辭言簡意賅:“滾。”
吉巴回道:“好嘞。”
兩罰全中。森林狼進入季後賽。
14年前他們進入季後賽的時候,是桑德斯在森林狼的最後一個完整賽季,而現在斯人已逝,只留下一面旗幟垂在標靶中心球館上空,無論下方場地上發生什麼,是冷清抑或沸騰,它都紋絲不動。現在這支球隊打破了當時聯盟最長沒進季後賽的紀錄,而國王直到4年後才夯實了屬於他們的紀錄。森林狼上一次進入季後賽時唐斯才8歲,他在接受採訪時十分鎮定:“我今晚可能會睡着,然後半夜醒來,開始哭泣。”
至於掘金,他們連續第二年走到季後賽門口然後轉身離開,沒有人知道自己的未來會變成怎樣,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未來將走向哪裏,圍繞一個年輕的肥胖中鋒建隊是否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所有人都安慰你沒關係你已經很努力了我爲你們感到自豪,但當這些話從你的耳朵中走過的時候,你會想起那個史上最年輕MVP羅斯,他在這場比賽搶斷成功後面對兩千米內無人防守的空籃選擇了一次上籃,要擱年輕的時候,羅斯一定會選擇暴扣,但實際上那一年他也才29歲,也不算很老。不算很老的羅斯賽後說:“吉巴現在是超級巨星,而我,正在爲立足聯盟而努力。”
這一場球過後,很多人的命運改變了,還有更多人其實並沒有。也許十分精彩,畢竟打了加時,畢竟贏了進入季後賽,輸了就回家,自1984年以來,這是聯盟第三次在賽季最後一天出現這種情況。但無論如何,這也只是一場常規賽而已。
高臺上的幕後操盤手們卻嗅到了別樣的味道。這場球結束後2天,亞當·蕭華在與老闆們會談的董事會後接受採訪,特意提到了這場比賽,他說這樣的比賽“確實爲我們提供了一些可能性,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更正式的東西,一種淘汰賽模式。”
“我們正在考慮將其變成正式賽制的一部分,而不是等待另一次賽程安排的巧合發生。”
實際上,這樣的想法早在這場比賽發生之前的2個月就已經在聯盟之中流傳並引發了熱烈討論,而這樣的比賽只是提供了一個可行性的案例。在2018年2月的討論中,NBA應該在賽季結束後進行一個淘汰賽,讓分區的7-10號種子捉對廝殺,最終決出進入季後賽的最後支球隊。
這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附加賽。
這顯然是一個天才點子,附加賽既可以額外提升收視率和門票收入,又可以避免球隊過早擺爛。實際上好處不僅僅在提高下游球隊的競爭力,對於中位球隊也相應提升了戰績壓力,如蕭華所言:“有些球隊想要進入前10,也有些球隊不想跌出前6。”
很簡單,有KPI纔有壓力,有壓力纔有動力,有動力就會讓比賽變得更有意思。
在當時討論附加賽賽制時,高層搖擺不定的原因就是無法確定這樣的賽制是否真的會激發球迷的興趣和足夠的流量。
事實證明,多慮了。
因爲對於球迷來說,精彩不僅僅存在於比賽本身。在3月中旬以後就開始計算誰會進入附加賽,誰又會進入前6同樣令人着迷。而如果這樣的推演加上“我們到底和誰打比較有優勢”的話,那麼這套計算就會變得更爲複雜也更令人如癡如醉。到了賽季最後幾天,這類計算已經開始進入白熱化,球隊演還是不演,我要是演了別人不演怎麼辦,又不想去第5打太陽又怕掉到附加賽怎麼辦。老實說,上一次看到如此精彩的沙盤推演還在俄烏戰爭剛開始的時候,你可以看到所有的軍事博主都在推沙盤,然後紛紛宣佈自己贏了。當然最近我再去看,也不知怎麼了,大部分軍事博主都已經偃旗息鼓,紛紛發起了黃圖以維持生計。
對於籃球迷們而言,精彩的比賽和精彩的賽制可以激發同樣的討論欲,而這些海量的討論最終就匯成了蕭華所期待的流量,你必須讚美蕭華這一手幹得漂亮。當然了,任何事情都不會一蹴而就,2018年就討論的事情,直到2020年才因爲疫情比賽少而順水推舟試行,直到去年蕭華還在感慨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
實際施行歸實際施行,從長計議歸從長計議,反對的聲音始終存在。就在2018年蕭華首次公開拋出附加賽可能性的時候,尚在騎士享受“咱們這些人真像樣”的詹姆斯就曾手捻鬚髯對此不屑一顧:“即便我的戰績比你好我也會因爲附加賽而出局?吶,這也太奇怪了吧。”
2018年的詹姆斯不會想到2020年時自己會變成附加賽的擁躉:“我們有開拓者、灰熊,還有鵜鶘、國王在這些位置附近,爲什麼不能讓他們互相打個5場比賽來決定季後賽門票歸屬呢?”
當然了,歲月如梭,2021年詹姆斯再次談到附加賽,終於迴歸初心:“發明這狗屎賽制的人就該被開除。”
現在是2023年了,詹姆斯似乎再未對附加賽提出什麼新的見解,也可能他也已經習慣了。無論如何2018年掘金和森林狼爲我們奠定的新世界正在逐漸固化,但蕭華似乎並不滿足,還有一些新鮮事物正在路上。新勞資協議簽署過後,季中盃賽已近在眼前,球員可以參與博彩行業和投資球隊也已成定居,取消分區只按戰績前16強來進行季後賽似乎也不會太遙遠,和讓36勝球隊取代42勝球隊進入季後賽的附加賽、被場次限制而削弱的最佳陣容一樣,想必這些新鮮事物最終將成爲聯盟的新傳統,至於老球迷該如何適應新傳統,這在未來會成爲一個新話題。
NBA比賽實際上一直在圍繞着賽制、排名、主客場、規則等人爲制定的邊界而變化。這一代球迷已經很難理解上一代球迷所以感受的籃球,非法防守規則很繁複的時代和幾乎只有防守3秒的時代不會相同,沒有三分線的時代和有三分線的時代當然會有很大差別,手可以放在對方腰上的防守效果也會和手只能背在身後的防守效果大相徑庭,百回合不到100分的聯盟,和百回合超過110分的聯盟,打的其實已經不再是同一種籃球了。
所有當下發生的這些瑣事都在構建未來的籃球記憶,當我們深挖某個歷史事件或臧否某位歷史人物的時候,多少能推演出時間背景下微小的變化所帶來的巨大影響,但立足當下觀察這些瑣碎的改變,卻很難想象到它對未來也會造成巨大影響,所謂風起青萍之末,青萍自己是確實很難察覺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