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女籃連戰連捷,終於如預料之中一般,在擊敗比利時之後順利拿到小組前兩名,從而在八強抽籤中佔據了先手優勢。
根據本屆世界盃規則,同組前兩名在半決賽不會相遇,兩個小組頭名在半決賽也不會相遇,所以中國隊抽中B組第四名法國後,同半區的另一組對陣也隨之產生,即東道主澳大利亞對陣比利時——對於這樣的抽籤結果,很多球迷當然已經開始暢想,以中國女籃小組賽狀態之佳,完全有可能殺出重圍再和美國隊決戰一番。
但還是那句老話,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東京奧運會的苦澀回憶仍在舌尖:當時中國隊小組賽何嘗不是勇冠三軍,先後戰勝波多黎各、比利時、澳大利亞,總淨勝分比美國女籃還高,但四分之一決賽卻被塞爾維亞擊敗。
如今的中國女籃,不會再有人質疑她們實力夠不夠。但打好關鍵戰役,不僅要靠實力,更得靠穩定心態帶來的臨場發揮,希望女籃姑娘在北京時間9月29日(週四)下午16點,能夠畢其功於一役,捅破四強這層擋了我們四年的窗戶紙。
那麼圍繞着女籃,這一週以來各方輿論可謂是不吝溢美之詞,比如老楊就指出過女籃訓練有素的幾個點:
對陣韓國時候的犯規控制,給足對抗,但保持身體姿勢,絕不輕易下手,最少的時候一節比賽只有1次犯規;
對陣波多黎各打出的進攻整體性,全場比賽41個運動戰進球,竟然有多達41次助攻,當然FIBA規則下幫助隊友走上罰球線也算助攻,當天中國隊還有3組罰球,但這個助攻率仍然驚爲天人;
包括整個小組賽期間的防守質量,對陣美國以外的四個對手,中國隊場均失分52.5分,將對手投籃命中率壓低到只有30.7%,三分球更是隻有73投18中,平均每場讓這些球隊投中4.5記三分。
以上所有,都是中國女籃戰術素養、整體戰力的最佳證明,這支球隊從頭到尾就突出一個訓練有素,不管是進攻端的分享球,還是防守端的協同合作,中國姑娘們都展現出了一支優秀球隊該擁有的素質。
於是就出現了一個有趣的話題,有朋友問:中國女籃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她們怎麼就這麼厲害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很簡單:趕上了,中國女籃又出了新的黃金一代。
的確,這批球員天賦條件相當不錯,韓旭、李月汝的身高當然是老天賞飯喫,包括李夢身高、對抗、速度和技術的結合,也絕對是先天優勢佔據了主導。
但如果願意把思考過程多展開幾步,我們或許就能夠得到真正的答案:中國女籃對陣比利時,是在第三節換下李夢、韓旭以後重新佔據了主導的,這支球隊並不過分依賴某一兩個球員,而且黃思靜、王思雨、楊力維、武桐桐、張茹、潘臻琦、李緣,這些姑娘的年齡、成長經歷、學球背景各不相同,將她們歸類爲“新黃金一代”是非常粗暴的。
更何況,我們見證過很多真正的黃金一代,比如西班牙男籃的加索爾、納瓦羅、加巴約薩等等,比如阿根廷男籃的吉諾比利、斯科拉、佩佩·桑切斯等等,這些黃金一代的共同特點,必然是從青年隊就開始嶄露頭角、共同成長,並且在洲際乃至世界青年比賽裏就擁有驕人戰績。
這些特質,中國女籃這一批球員都不具備,比如2010年李夢參加U17世青賽隨隊拿到銅牌,當時和現在都是她隊友的其實只有楊力維一人。
或許我們該相信福爾摩斯所說的:當你排除掉所有的錯誤答案後,那麼剩下的那個,無論它看上去多麼不可能,都是正確答案。
這批中國女籃球員,歸根結底,是通過WCBA聯賽培養的——她們真正的、唯一的、至關重要的共同點就是,她們都或多或少地經歷了WCBA的黃金七年。
早期的WCBA聯賽,在格局上和CBA很是類似,八一隊集合了最爲優勢的人才資源,早早建立了她們的王朝,從2001年到2010年,八一隊在9年內7次打進決賽,五捧冠軍獎盃;其他幾年的冠軍則全部屬於遼寧,這兩強牢牢把控着WCBA的聯賽王座。
變數在WCBA的第10年開始出現,沈部戰勝廣東女籃首次問鼎;次年,也就是2012年總決賽,相遇巔峯的更是兩支投入頗大,但此前從未晉級過總決賽的球隊:北京和浙江,最終北京女籃在許利民指導帶領下拿到隊史首冠,充分證明了在女籃領域只要願意投入,就有可能出好成績——於是在2012年的休賽期,真正的攪局者出現了,滿懷壯志的升班馬山西隊橫空出世,她們將“不敗女王”瑪雅·摩爾帶到了WCBA聯賽,也宣告着這個聯賽維繫了10多年的格局已經被徹底打破。
瑪雅·摩爾如今已經淡出女籃世界,但很多球迷仍記得她當初的赫赫威名,在康涅狄格大學四年總戰績150勝4負,2011年成爲WNBA狀元秀,當年就幫助明尼蘇達山貓奪冠,2012年夏天隨美國女籃出征再拿下個人首枚奧運金牌……
她的籃球人生,走到哪兒,贏到哪兒,但她在2012年宣佈加盟山西女籃時,仍有很多人不相信她會直接帶飛這支升班馬。
當然,等聯賽開打後,所有人就都信了。
中國新聞社在當年WCBA賽季盤點報道中寫道,“在摩爾、坎貝奇等世界頂級外援以史無前例的規模湧入中國且形成壟斷之下,WCBA也迎來了創辦12個賽季以來聯賽格局極爲反常的一個年份。過去一年是中國體壇“外援現象年”,但無論在廣州恆大不可一世的中超,還是在麥迪空降的CBA,外援都沒有如在WCBA一樣深度影響着聯賽格局。”
誠如斯言,麥迪沒有改變CBA的格局,但瑪雅·摩爾可以,更何況還不止一個瑪雅·摩爾。當季爲了對標山西的引援,都曾經打進過總決賽的廣東、浙江兩隊也有王牌外援加盟,廣東簽下了2011年的WNBA常規賽MVP塔米卡·凱欽斯,浙江隊則引進了在倫敦奧運會上一扣驚天下的麗茲·坎貝奇。
這些全世界最最頂尖的女籃運動員來到了WCBA,徹底掀開了中國女籃聯賽的新篇,在當時的中新社看來,這是“反常的聯賽格局,正常的外援壟斷,對有着12年曆史的WCBA而言終究是一次痛並快樂的進步”。
痛,是屬於部分球隊的,八一隊遭遇了巨大沖擊,一度淪爲保級球隊;但進步,卻是屬於WCBA整個聯盟的,儘管每支球隊只有一個外援名額,但只要這個外援夠強夠橫,那帶給隊友和對手的衝擊感就是巨大的。
山西女籃最終書寫“凱澤斯勞滕神話”,以升班馬身份直取冠軍。站在10年以後回望當初,WCBA經歷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個“痛並快樂”的時代,那是屬於中國女子籃球聯賽的黃金時代。
瑪雅·摩爾在WCBA依然延續了她的“不敗神話”,就此宣告了各路諸侯爭鋒的開始,大量WNBA的超級明星開始登陸這片新的淘金熱土,與之相對應,以山西隊爲代表的部分女籃隊伍,竟然出現了一票難求的火爆球市,山西女籃老闆王海珍就拍着胸脯說,“雖然上賽季俱樂部沒有獲得可觀的盈利,但獲得了主場觀衆的認可和支持。本賽季我們的投入只增不減,希望能通過努力吸引更多的球迷關注山西隊和整個WCBA聯賽。”王海珍說。
在這樣一條大號鯰魚的刺激下,整個WCBA聯賽被激活了,此後的多年時間裏,曾經出現在WCBA賽場的外援包括:
2014賽季WNBA常規賽MVP、4次WNBA冠軍得主瑪雅·摩爾,2012-16效力山西;
3次WNBA一陣球員、2次WNBA得分王、8次蓋帽王布萊特妮·格里娜,2013-14效力浙江;
3屆WNBAMVP,2屆總冠軍得主勞倫·傑克遜,2013年效力黑龍江;
2011年WNBA常規賽MVP、2012年總決賽MVP塔米卡·凱欽斯,2012-13效力廣東;
2屆WNBA常規賽MVP,WNBA所有個人獎項大滿貫得主坎迪斯·帕克,2016效力廣東,2017-18效力新疆;
2012年WNBA常規賽MVP,8屆全明星蒂娜·查爾斯,2015-19年間先後效力新疆、四川、北京;
2016年WNBA常規賽MVP,7屆全明星恩內卡·奧胡米克,2013-14、2018-19兩次效力廣東;
2017年WNBA常規賽MVP,2屆總決賽MVP西爾維婭·福爾斯,2013-2018年間先後效力上海和北京;
2018年WNBA常規賽MVP,2屆總決賽MVP布里亞納·斯圖爾特,2016-18效力上海;
2020、2022兩屆WNBA常規賽MVP得主阿賈·威爾遜,2018-19效力陝西;
2021年WNBA常規賽MVP,本屆世界盃波黑的歸化球員瓊克爾·瓊斯,2017-18效力山西……
一句話概括,WNBA從2010年迄今的13年間,一共有11名不同球員當選過MVP,她們之中的所有人全都來過WCBA聯賽,其中唯一的例外是艾琳娜·戴爾多恩,在抵達中國後因爲氣候不適選擇了返程,但其他10位球員全都在中國女籃聯賽流下了自己的汗水,甚至這些MVP們還無法概括WCBA聯賽外援的全貌,畢竟除了格里娜、坎貝奇兩大魔獸,還有大量WNBA全明星級別的球員無法窮舉。
所以試想一下,如果CBA的每支球隊只有一個外援名額,但這些全都是詹姆斯、杜蘭特、庫裏、字母、約基奇們,那CBA球員們怎麼可能不進步?一定程度上,是WNBA微薄的薪資收入給了WCBA這個機會,也就給了中國球員們在俱樂部和全世界最高水平運動員對抗學習的良機。
瑪雅·摩爾建立了山西王朝,隨後事了拂衣去,但在北京隊內,連年在常規賽、季後賽和她對位的邵婷迅疾磨礪而出,和福爾斯一起帶領北京隊接管了WCBA,建立了北京王朝。
至於李月汝、黃思靜、楊力維、迪拉娜們,2019年正是和奧胡米克一起拿到了隊史首冠,當時合併了八一、沈部兩隊的新八一恢復了競爭力,李夢、孫夢然、王雪朦、潘臻琦們一直和廣東隊打滿五場才分出勝負——當時就盯防奧胡米克的潘臻琦,幾天前又怎麼會害怕瓊克爾·瓊斯呢?
回想2018-19賽季,WCBA的外援潮雖然稍微降溫,但除奧胡米克外,仍有德瓦娜·邦納、斯蒂凡尼·多爾森、娜塔莎·霍華德、阿賈·威爾遜等WNBA全明星級別球員在陣,這也是中國女籃現在最年輕的兩名球員韓旭、李緣征戰職業聯賽的第一年,她們趕上了這個黃金時代的尾巴。
本賽季,韓旭在紐約自由人效力期間,和球隊主力內線娜塔莎·霍華德多有呼應,被問及兩人默契從何而來時,霍華德就說:“你們可別忘了,韓旭生涯第一年打職業聯賽,我可就是她的隊友啊。”這說的便是當年在新疆女籃的往事,只是2019年以後,疫情來襲,外援紛紛離開WCBA,這兩年願意進場投資的球隊,比如內蒙古、四川等,只能將目標集中在國內球員身上,這進一步造成了各支球隊之間的實力此消彼長,以往各路豪強引進強援,有七八支球隊在WCBA聯賽保有競爭力的盛景暫時不復存在了。
但好在,經過接近10年時間的歷練,在和全世界最強球員合練、對位、摸爬滾打的過程中,WCBA得以優中選優孕育出了一批球員,正是如今在國際賽場上英姿颯爽的這十幾位姑娘。比如李夢、黃思靜、楊力維、王思雨,包括稍長一些的邵婷,她們從2018年開始崛起絕非偶然,正是長時間的磨礪才使得這批球員終於邁入了鋒芒盡展的階段。
可惜的是,近年來的WCBA,因爲過度擴軍、全華班、單循環、集中空場比賽等多重原因,競爭力斷崖式下滑,過去一個賽季內蒙古和四川兩隊常規賽合計33勝1負,唯一的1負是因爲當時四川擊敗了內蒙古,兩隊戰勝其他球隊的平均分差則分別達到47.5分和33分,這樣的聯賽恐怕難以再培養出有效的後備力量。因此中國女籃只能通過長期集訓、高強拉練的方式,至少鞏固住這批國手們的狀態,當然這樣的方式眼下也是行之有效的,看上去在未來幾年都還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保證國家隊的戰鬥力不打折。
畢竟,本屆女籃平均年齡只有26歲,常規輪換中最年長的武桐桐只有28歲,她們有足夠的能力再爲中國女籃多堅持幾年、多收穫幾年。但希望她們站上領獎臺的那天,我們能記得她們是從哪裏出發的,那裏纔是力量的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