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賈巖峯報道 5月7日,中超聯賽官方公佈了4月最佳球員評選結果,大連人隊的閻相闖當選。本賽季前5輪中超比賽結束後,閻相闖出場4次,打入3球,和武磊並列射手榜首位。首輪對陣南通支雲,閻相闖獨中兩元;第四輪戰平梅州客家,閻相闖打入球隊唯一進球。閻相闖參加的4場比賽中,他一共就獲得了4次射門機會,打入了3球。
今年9月就年滿37歲的閻相闖願意拼,也敢拼。我們驚歎於閻相闖年齡,競技狀態和進球效率的同時,也想知道他是用什麼祕訣保持了這樣的狀態和永遠十八歲的心態。畢竟,他的職業生涯一直起起落落,並非一帆風順,甚至多有坎坷,換作別人可能很難堅持到這個年紀。
“足球給了我一切,我也要把我的一切還給足球。”這是拜仁名宿魯梅尼格的一句名言,也被閻相闖視作座右銘。歲月帶走了他的青春,留下的是他對足球的執着。而在背後給予閻相闖一次又一次強勁動力的,卻又遠遠不止這份“對足球的執着”。
週日上午,閻相闖起得很早,他要到金州的菜市場買點好菜去鄉下看看父母,在球隊12點半集中之前給媽媽親手做頓飯。閻相闖原本幾乎不做飯,他的妻子承擔了大部分的家務。但七年前,他的母親因腦出血癱瘓臥牀後,閻相闖開始學着做簡單的飯菜。此後,在與父母相聚的時間裏,他經常給老人做一些飯菜。
“沒有我的父母,就不會有今天的我。我是一個地道的農村孩子,我家在大連市金州區九里村元寶溝。如果不踢足球,或許現在的我可能開着一個小飯店,或者種點果樹、倒騰一些海鮮,要不就幫人家送送貨……重複我父母辛苦而平凡的生活。”閻相闖說。
“我的父母不希望我重複他們的命運,尤其是我媽媽。從我記事起,她就反覆跟我說,闖啊,你知道你爲什麼叫相闖嗎?因爲媽希望你長大以後,要勇敢地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不要總窩在這裏,看你到底能夠闖出個什麼天地……”在閻相闖童年的記憶裏,爸爸媽媽每天幾乎都在忙着賺錢。除了基本的家庭開銷外,大部分都用來給閻相闖離家在外的求學路打好經濟基礎。
“我就讀的小學叫做九里小學,是金州區下轄的村小。我是1986年生人,我小時候正是大連萬達鼎盛時期,那時候全大連的家長好像都在送孩子去踢球。雖然在農村,但是我們九里小學的足球氛圍也挺好的,體育老師上課的時候也帶我們踢踢球。帶過我的青訓教練都說我是個好苗子,有成才的希望。我媽聽教練的,她支持我學足球,而且她沒讓我去大連市內,而是直接讓我走出了大連,到外面去闖蕩……”
1997年,閻相闖跟隨金州天馬足球俱樂部的12個隊友,一起到當時在秦皇島的中國足球學校參加考試。閻相闖考上了。於是,在不到12歲的年紀,他開始了一個人離家的歲月。大連的孩子通常都很戀家,大連的家長也不捨得輕易放孩子們出去,閻相闖的父母在那個年代算是思想前衛,沒把孩子綁在身邊,而是爲閻相闖走出農村、走出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鋪了一條路。
閻相闖心裏很清楚,他的這條路是父母用辛苦與汗水鋪成的,所以他從小知道要節約。“我1997年學球那會兒,我一年的學費和雜費加起來要一萬多元,在那個年代能夠拿出這樣一大筆錢讓孩子學足球的家長寥寥無幾。那時候,大連效益不錯的單位基本工資大概在500元左右,加上些補助也就差不多千元出頭。我父母就是樸實的農民,他們種地,種果樹,再加上一些親戚的資助,竭盡全力幫我完成了足球的成長之路。”他說。
在1997年,一年一萬元的學費對普通人家來說也算巨資。當年北京通州房子的均價也就2000至3000元一平米。閻相闖說,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條尋常路。其實父母完全可以讓他在大連學習足球,那樣花的錢會少很多,父母也不用那麼辛苦。職業球員的成才之路充滿了不確定,投入越大可能損失也越大。但閻相闖的母親堅持這種投入,她也從來不給自己的兒子壓力。相反,她會勸閻相闖也不要太爲難自己,只要努力了,到任何時候都做一個正直的人。
在閻相闖的母親看來,兒子哪怕最終沒有走到足球行業的金字塔尖,至少走出去,就可以看到一個更廣闊的天地,所面臨的機會也會更多。如今回望過去,閻相闖對母親的這種遠見與堅持充滿了感激。在媽媽的堅持下,他比別人更早一步地看到了繁華的世界,也更早學會了如何爲自己做選擇。
閻相闖在中國足球學校一直踢到2002年,當時他的校友有黃博文、張稀哲、郜林和王珂。2002年不少職業球隊到秦皇島選人,郜林去了申花,閻相闖去了八一。“當時我也是聽從父母的建議,因爲八一隊有國家的部隊編制,除了踢球外,我還相當於一名軍人,我們那時候都覺得部隊是最穩妥的……”
閻相闖在去八一隊報到後收到了兩套服裝,一套是足球的,一套是軍裝。可惜那會兒非典流行,訓練和比賽受到了很大的影響。閻相闖去八一的時候是甲A末期,由於2004年中超球隊都要轉型爲俱樂部企業化經營,八一隊由於特殊情況無法讓企業介入經營並且無法引進外援,在2003年底不得不解散了。
17歲的閻相闖,經歷了職業生涯中第一次的球隊解散。他那時候還小,加上北京國安洪元碩教練的邀請,他根本來不及感傷就要到新的起點努力了。當時的他肯定沒有想到,那不是他親眼見證解散的唯一一支隊伍,同樣的故事,未來還會上演。
2004年5月26日,國安主場對陣曾經的瀋陽金德,閻相闖完成了他在國安的首秀,還打入了他在國安的第一粒進球。那個球宣告了他的存在。從那時起,他在國安隊內和球迷的心裏都佔據了一席之地。加盟國安是閻相闖命運的轉折點,走出大連的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按部就班得美好。
“我剛去國安的時候很不適應,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爲什麼說很不真實呢?以前我都是在電視裏看徐雲龍、楊璞和陶偉他們踢球,可是現在忽然就跟他們成了隊友了,每天在一起訓練。剛進隊時我別說不敢主動跟他們說話了,就是多看他們幾眼我都會心跳加速。好在他們對我都很友好,給了我很多幫助,讓我能夠迅速在國安站穩腳跟。”對於閻相闖來說,洪老爺子是他一輩子的恩人,是改變他命運的人。雖然老爺子已經離去,但閻相闖對他的感激卻是永恆的。
“在國安那段時光特別美好,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全場歡呼包圍的萬衆矚目的感覺。在教練和隊友們的幫助下,我還曾經入選最佳新人的候選人名單,2009年還拿到了中超聯賽冠軍併入選了國家隊,在跟拜仁的比賽裏還有過助攻。可以說,如果沒有金元足球風暴的到來,如果沒有帕切科,說不定我真的會想辦法在國安終老。”說到與國安相關的一段往事,閻相闖至今唏噓不已。國安是他永遠熱愛的球隊之一,他職業生涯最意氣風發的回憶都跟國安有關。
閻相闖爲什麼會離開國安?他跟帕切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帕切科接手國安的時候,閻相闖還是國腳,那時的他每次從國家隊回來後狀態都會有一段低迷,這讓帕切科非常不滿。而且帕切科還力主引進了同位置的外援,閻相闖認爲主教練已經下決心要把他釘在板凳上了,作爲一名國腳他自然心有不甘。
“我跟帕切科之間可能是磁場不合,也可能那段時間的我太年輕氣盛,我只想證明自己有實力踢比賽……如果換到現在,我可能不會那麼做,我會讓自己沉澱下來,蟄伏等待時機再次證明自己,而不是非要另外找一個平臺去證明他是錯的……”閻相闖感嘆,如果那時候的他有現在這般淡定,可能一切都不同了。
世界上沒有後悔藥,也沒有回頭路,主動離開國安這個平臺,成了閻相闖心中永遠的遺憾。不過,他原本以爲迴歸家鄉能夠撫平漂泊的疲憊,可是沒想到再次受到了打擊,見證了又一個傳奇球隊的隕落。
閻相闖的家如今仍舊在北京,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平時也都在北京居住,孩子在北京上學。正如他曾經說過的那樣,大連給了他生命,北京則見證了他的成長。他第一段高光的歲月給了北京,而第二段,則在許多年以後,回贈給了大連。
“八一隊解散的時候,我覺得還不是世界末日,因爲那時候我還年輕,我覺得還有大把的機會。可是當我看到第二支解散的球隊實德後,我沮喪極了。我怪老天爺怎麼總是讓我趕上這種事,那時我又沒辦法在阿爾濱註冊。”正值人生最好的年齡——26歲,可閻相闖在長達半年時間裏無球可踢。“離開了國安,又無法留在故鄉的球隊,我第一次品嚐到了走投無路的滋味。”閻相闖說。
由於很小就離開了大連,自己幾乎沒有在大連的足球領域積累什麼人脈。而職業生涯的第一個階段也主要是在北京,所以當自己離開了國安後,他發現自己的關係網太狹窄,沒有熟人就很難打開局面。好不容易,閻相闖找到了貴州人和,也在那裏有着不錯的表現,但卻因爲合同談判的失敗,他在2014賽季上半年再次無球可踢。那一年,閻相闖才28歲。
兜兜轉轉,閻相闖到了哈爾濱毅騰。踢了半個賽季後,他在2015年正式加盟北京北控。在這個中甲隊,他一踢就是7年。如果不是北控最終退出了職業賽道,閻相闖依然打算在那裏踢到退役。“我覺得小闖真不是凡人,就北控那個情勢和處境,他能堅持七年,換作是我早就退役了。”這是一位閻相闖昔日的隊友談到他北控歲月時說的話。
2020年的中甲聯賽,北控簽了十幾名U21到U23的年輕球員,而且球隊計劃在每場比賽的首發陣容中保證有8名U23年齡段的球員,其餘的3個位置一個給門將,兩個給其他非U23球員。8個U23球員佔據主力位置,其餘所有的隊員按照位置需求輪流上場,這導致了當年的中甲奇景,北控隊派出了8場比賽8套不同的首發陣容,且遭遇了5場連敗。
在成績的壓力下,球隊大批使用U23年齡段球員的計暫時擱淺,球隊開始根據位置需要和球員實力安排首發。當時北控欠薪也比較嚴重,很多球員都走了,但閻相闖身爲隊長,一直堅守到最後。“當時我想的是,自己在那裏退役,然後進北體大讀幾年書,再回到俱樂部工作。這樣我充實了自己,陪伴了家人,不離開足球。”但命運再次跟閻相闖開了個玩笑,他第三次見證了球隊的解散。
八一,實德,北控,加上短暫效力的人和與毅騰,五支閻相闖效力過的球隊,都已經消失在中國足球的歷史長河裏。如果不是北京國安還一直倔強地存在着,恐怕閻相闖都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在足球職業道路上走過了如此長的一段時間。
三次見證球隊解散,雖說職業足球本就聚散無常,但是已經在中甲蟄伏了七年、已經35歲的閻相闖,終於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是就此退役,還是繼續戰鬥下去?
最終,在家人的鼓勵下,他選擇了繼續戰鬥,而如今的他,無比慶幸,無比感謝家人的理解和自己做出的這次選擇。
“我對足球有一種很純粹的熱愛,這種熱愛,源自於我媽媽對我的支持和鼓勵。這些年,哪怕在金元足球橫行的時期我也沒能像其他球員那樣給家人的生活帶來顛覆式的改變。可我媽媽一直很滿足,她沒有任何怨言,只是不斷叮囑我要做一個正直的人,要無悔自己的選擇。很可惜,七年前,她因爲腦出血病倒了,之後她就一直臥牀,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很多事情都記不全了,但好在她一直都還記得我是她兒子。每到週末,她都要打開電視看比賽,看到我能夠生龍活虎在賽場上打拼的時候,她就會笑……”
閻相闖哽咽了,母親把人生最好的年華都給了自己,無論是在他初踏足球路時的心血付出,背井離鄉時的噓寒問暖,亦或是走投無路時的默默支持——像座燈塔,不僅爲他指明前路,也溫暖着他的後背。
閻相闖很遺憾,他一直覺得母親的腦出血也是因爲起早貪黑太過操勞,可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報恩,還沒有帶着母親走遍祖國的大好河山,母親就癱瘓了。原本閻相闖希望父母跟自己一起在北京居住,也給他們在大連市內買了房子,但自從母親癱瘓後,倔強的他們堅決要回到了農村老家,住進了原來的老房子。閻相闖的父親現在還會下地幹活,同時照顧癱瘓的母親。閻相闖的父母是普通人,但是他們不平凡,他們把幸福給了孩子,卻一輩子要強,把所有困難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說要給家裏請個人幫忙照顧我媽,父母不同意。他們說有親戚,都在一個村子裏,有事喊一聲親戚們都會幫忙。他們在城市裏住了一段時間,覺得還是更喜歡老家的寧靜,我也就沒有再強迫他們和我一起,但我會盡量找時間陪他們。我也學着做點簡單的飯菜,雖然不那麼好喫,但這是我們一家人最簡單的快樂。”每個成名的球員背後,都有付出無數艱辛的父母,球員們耀眼的光環,離不開他們的血汗澆鑄。
閻相闖說,自己能夠加盟大連人,妻子的支持和父親的鼓勵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當時大連人向社會公開招聘球員,有意加盟的球員需要自己遞交簡歷。這是閻相闖從來都沒有經歷過的,一旦遞交簡歷沒有入選豈不是太難堪了?一開始閻相闖過不了這個心理關。“我爸勸我,如果真的還喜歡足球,那就試試。在他看來,這是一個非常公開透明的方式。只要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就應該試試。哪怕最後不成也沒關係,這是大連足球向好發展的苗頭,我是大連孩子,應該支持。”
當閻相闖和自己的老友朱挺、呂鵬都入選後,他們也看到了網上對於他們這個U32天團的質疑。對這種質疑,他們並不生氣,反而能夠思考和理解這種質疑。他們也暗暗把這種質疑當作鞭策自己前進的動力,加上母親在電視機前的守候和教練謝暉的信任和合理戰術的安排以及球迷們的支持,他在大連人煥發了第二次青春。
“短短的路走走停停,也有了幾分的距離,不知撫摸的是故事,還是段心情;也許期待的不過是與時間爲敵,再次見到你,微涼晨光裏笑得很甜蜜。”一首《起風了》,作爲閻相闖這次採訪的結束曲,願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的他,可以繼續在中超賽場發光發亮,如他自己所願,這一次輪到他自己變成一座燈塔,照亮母親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