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南楠報道 “等下是不是有球賽啊，我是學生家長，想進去看我女兒踢球。”6月9日下午，一年一度的高考已進入尾聲，廣州市第一一七中學的門口外，卻擠滿了排隊入校的家長。

兩名保安熟練地登記着家長們的信息，不時問上幾句孩子的具體信息，覈對無誤後，他們告訴家長，進門往左一直走就是球場。有些家長急衝衝就往球場走，有的則淡定一些：“知道，來看過好幾次了。”

球場邊，一一七中校長張佐言靜靜地看着今天對陣雙方球員的熱身活動。今天是初一年級足球聯賽的決賽。端午未至，“龍舟水”時不時突襲羊城，一位老師指着不遠處一團黑雲：“不知道會不會下雨？”“下雨就打雨戰！”張佐言輕鬆地回答，臉上透着陝西人特有的堅毅。

▲廣州市第一一七中校長張佐言

足球是廣州市第一一七中學的特色發展項目。張佐言任校長不到兩年，學校已經斬獲了2022年黃埔區中小學生足球比賽初中男子甲組和乙組冠軍和2022年廣州市中小學生足球聯賽初中男子甲組冠軍。今年，學校再次蟬聯黃埔區中小學生足球比賽初中男子甲組和乙組冠軍，女隊也首次拿到黃埔區中小學生足球比賽初中女子組的冠軍，包攬三冠，實現大滿貫。

說起足球，張佐言總是很興奮。七十年代出生的他是個老球迷，小時候他只知道老鄉王寶山和賈秀全。高三來到廣東唸書後，他知道了池明華、彭偉國、謝育新等名字。“那時候廣州的足球氛圍很好，我經常跟同學一起去越秀山和東較場看甲A比賽。一直以來，足球都是我的興趣，前幾年一直都買恆大和富力的套票，有空就去現場看看。國家隊就不說了，哪怕踢得再差，還是要看。”張佐言說。

一一七中發展足球已有近10年，能取得如今的成績，張佐言說他要感謝老校長陳智慧。陳智慧也是個老球迷，2014年，他決定發展特色項目，由於自己喜歡的原因，足球成了他的選擇。

從零到一，一一七中走得挺順。爲了發展校園足球，一一七中開始網羅專業足球人才。如今學校的總務主任蔡恆，畢業於廣體，有着專業足球背景，2015年被重點吸收入學校。隨着蔡恆的到來，一一七中很快在黃埔區內和廣州市的比賽裏取得了一定的成績。衝出黃埔區易，衝出廣州市難，一一七中雖然能穩定進入16強和8強，卻很難再進一步。

搞足球需要沉澱，有時很難看清前路，只能把希望默默埋在心裏，帶着微笑咬牙堅持。投入了資金和精力，卻無法在市級比賽中取得突破，挫折感包圍着這裏的足球人。體育老師王永澤說：“老校長告訴我們，足球不是一兩年就能出成績的項目，我們可能要堅持五年、七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出成績。而且，出成績還要機遇，我們先把基礎打好，再碰上哪一年招到了幾個好的苗子，出成績就水到渠成了。”

▲廣州市第一一七中今年在黃埔區包攬三冠

上天不會辜負目標堅定又不懈努力的人。2021年，一一七中成爲了廣州市最大的黑馬。他們在市中小學生足球聯賽初中男子乙組決賽上爆冷擊敗五中奪冠。堅持了七年的他們，終於得到了回報。

“我當時在黃埔區另一個學校任教。”張佐言說，“聽到一一七中拿了市冠軍，挺高興的。那個冠軍震驚了廣州市教育界，連決賽上輸球的五中也感到十分意外。”也許是機緣巧合，也許是命中註定，2021年9月，張佐言調任一一七中校長。剛到學校，他就開始琢磨，學校有足球這個強勢項目，自己又是個球迷，喜歡這事，那至少得把這裏的足球特色保持住。“我絕不能當敗家子！”他說，“我們還要繼續拿冠軍，然後還要尋找更大的進步。”

2022年，一一七中包攬男子甲乙組冠軍。這次，再沒有意外一說。

有了兩個市賽冠軍的光環，許多家長都希望把孩子送到這裏學習和踢球。有了更多的生源，張佐言也就有了新的目標：“女足我們也要拿市賽冠軍，這是我們近期的目標。如果說遠期目標，我想就是希望我們這樣一所初級中學能培養出國家隊的隊員，爲國家輸送人才，爲中國再次進入世界盃貢獻一份力量。”

“足球好不好，也決定中華民族能不能在世界足球民族之林挺直腰桿。足球是世界第一運動，參與的人最多，受關注度最高。國人對足球的熱愛一點不比外國人差。自2002年後，中國再未進入世界盃，觀看沒有中國人蔘賽的世界盃，情感是複雜的。現在國家大力發展校園足球，希望通過發展校園足球紮實中國足球基礎，擴大足球人口的數量，助推中國足球再次騰飛。我認爲中國足球首先要在亞洲恢復我們原有的地位，至少是亞洲前四。如果有機會，還要再進世界盃。做校長，就要有這個使命感。”張佐言說，“我們的校園足球還需要更加廣泛地開展起來，大家都來搞校園足球。現在國家把振興足球的事業交給了校園。我們作爲校園足球的一份子，肯定要盡心盡力把足球搞好。

▲廣州市第一一七中校隊的日常訓練

有了冠軍，有了能出成績的精英隊伍，一一七中還要考慮梯隊建設的問題。精英與普及並行，以羣體普及哺育精英隊伍，一一七中正在按照他們設想的道路前行。

蔡恆介紹說：“我們的年級聯賽，有自己特殊的賽制。每個班必須有男女兩支隊伍，每隊15個人，上場8人。一場比賽30分鐘，男隊踢20分鐘，女隊按男隊比分踢完比賽，最終比分爲比賽結果。”

一一七中一個班普遍有40多個學生，參與年級足球聯賽的人數高達30人，這意味着每班接近2/3的同學要爲了班級榮譽走上訓練場和賽場。“我們老說普及足球，什麼是普及？這就是普及。男足帶動女足，會踢的帶動不會踢的，最終帶動所有人，這樣還能培養每個學生的班級榮譽感。”張佐言說，“有些班女生實力強一點，還能把落後的比分扳回來。”一一七中校隊的女孩皮膚曬得黝黑，開大腳球力量十足，由內到外散發着健康和青春的氣息。

在張佐言看來，這種賽制既能夠普及足球文化，也能加強班級凝聚力。張佐言喜歡足球，他知道足球運動帶有身體接觸，存在受傷的可能，他認爲不能因爲害怕學生受傷就不搞足球，學校要在保證給學生提供安全的比賽環境和及時治療的條件下，堅持發展校園足球。

▲廣州市第一一七中的女足同樣表現不俗

“校園足球，其根本是紮根校園，文化課成績是硬指標。”張佐言擔任校長後，除了大力發展足球，也用了狠勁抓成績。2022年中考，一一七中考生最高分743分，6個畢業班有12名同學中考成績超過700分，相比往年有較大突破。有了中考成績做基礎，再加上越來越響亮的足球品牌，一一七中的名氣逐步走高。

在黃埔區教育局的支持和指導下，一一七中的下一步目標是擴招。學校目前擁有23個班，1020個學生，下半年計劃擴大到30個班。“人多了，人氣就旺了，能發展足球和其他運動的人數也會相應增加。”張佐言說，“我們爭取每年在市級比賽中拿到1到2個冠軍。”

校園足球離不開專業教練，這是一一七中的優勢所在。蔡恆是專業足球人士出身，在選材方面有獨特的眼光，爲學校挖掘出不少苗子，也一直不計回報地爲學校的足球發展付出。張佐言說：“論能力和水平，我們的老師負責訓練綽綽有餘，但如果他們主要負責訓練，那麼在日常管理、比賽組織和後勤服務上的精力就不夠了。而且，他們都是體育老師，主要任務還是體育課教學以及幫助學生備考中考體育。所以我們在訓練上採取了購買第三方服務的做法，現在是和古廣明足球學校合作。教育局也很支持我們，鼓勵我們聘請外教，學校以前請過日本和瑞士的外教。”

購買第三方服務需要成本，在這方面張佐言捨得投入。作爲基層學校，一一七中經費很緊張，但在足球上，每年投入達到30萬，佔全校預算的近1/3。由於錯峯訓練，U15男隊晚上訓練時都需要球場照明，四角的LED燈一開，每晚光電費就要200多塊錢。張佐言說開就開：“開始我以爲電費一天要2000多塊，那喫不消，一天200多我們咬咬牙就過去了。搞足球，不花血本怎麼行！”

▲夜間訓練，不是所有學校校隊都能享受的待遇

一一七中搞足球的魄力感染了學校裏的許多老師，他們想法設法配合着學校在足球上的發展。化學老師、學校工會主席胡愛民1993年就來到學校，一待就是三十年。同樣喜愛足球的他，每天下午都要看看孩子們訓練，要不心裏就會空落落的。胡愛民在心理激勵層面很有心得，每個孩子他都很熟，孩子們都服他，也願意聽他的。爲了更好地發展校園足球，一一七中還成立了自己的校足辦，由胡愛民擔任主任。

▲校足辦主任胡愛民是校隊的心理學“大師”

王永澤說：“校足辦成員平時都在研討和交流訓練、比賽中的問題。還要研究對手，根據不同對手進行鍼對性的訓練和佈置，並和第三方教練溝通。我們還建立起一套比賽後勤事宜常規機制，換了誰都可以按照機制去做，完全不用校長擔心。”

足球孩子訓練之餘全部分散在不同年級、不同班，他們精力旺盛、個性突出，管理難度大。事實上，如今的成績也源於學校教務處、德育處各處室領導、年級長和各班主任心血的付出。

現初一年級長宋燕華是王永澤的愛人，去年她在一個畢業班任班主任，班裏有不少校隊的孩子，有些考上了省實驗中學，有些去了科中。剛接手這些孩子時，她也有過一些嘀咕，她知道這些孩子不好帶，但她理解學校的發展策略。“他們有自己的特長，我也清楚這些特長是他們的出口，所以我的目標就是引導他們努力達到自己出口的標準。我給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做更好的自己。”宋燕華說。

在宋燕華眼裏，孩子們喜歡活動，她就用活動來育人。“我的班裏，只要是傳統節日都有活動，練足球的孩子特別喜歡參加這種活動，每次都很活躍，不管男生還是女生。”她說。

▲宋燕華老師

2021年校運會，宋燕華帶的班在入場儀式上花費了不少心思，學生討論方案、家委負責道具。最終，由學校足球隊的孩子擔任儀式主角的他們拿下了全校評分第一的榮譽。“練足球的孩子在球場外也需要自己的平臺，我們要去發掘，並將教育通過這些平臺慢慢滲透。”

一一七中請過日本外教，教練就駐在學校。這名教練對足球隊員的禮儀非常重視，那批孩子讓現在初三（6）班的班主任朱燕歡印象深刻。目前，朱燕歡的班裏有幾名校隊球員，其中一名是絕對主力江志欽。

爲了融入江志欽的圈子，對足球幾乎零基礎的朱燕歡瘋狂地在網上搜索足球知識。2022年世界盃期間，朱燕歡幾乎每天熬夜看球，就爲了尋找和學生們的共同話題。“他們七點訓練，我就晚一點下班，每天走到場邊看看他們，雖然我不懂，但他們看到我在場邊，也能感受到我對他們在足球上拼命付出的認可和鼓勵。”她說。慢慢，朱燕歡和班上的“足球仔”建立起信任。

“我知道足球是很殘酷的，而且足球的結果短期內看不到，必須付出努力和時間。所以，我只能去引導他們努力爲自己的將來做好準備。遇到機會時能夠準備充分，不管行不行，盡力了就問心無愧。”朱燕歡說。

▲朱燕歡老師

2021年，宋燕華曾開過一次主題爲“追夢”的班會，當時她告訴自己的學生們，14歲是該有自己夢想的年紀了，她希望自己的學生能夠發掘自己的夢想，並勇敢地追尋自己的夢想。

一一七中踢球的孩子，也都有自己的夢想。15歲的江志欽以後想踢職業聯賽。“我想去英格蘭或者西班牙，可能西班牙更適合我，英格蘭的對抗強度太高了。”這個10歲纔開始練足球的少年，擁有令人羨慕的天賦。三四年級的時候，他跟着好朋友在興趣班練，練着練着他就練進了職業俱樂部的梯隊。當年去試訓的時候，來了600多個孩子，只留下不到10個跟着梯隊訓練。最終只留下了兩個，把內馬爾視爲偶像的江志欽是其中之一。

江志欽以前的日本教練很看好他，曾斷言他擁有將來能踢職業聯賽的能力。可江志欽很謙虛，總是覺得隊友的技術比自己好。2021年第一次奪冠時，江志欽就是主力。他清楚記得當時自己有多緊張：“我們知道五中很強，出場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緊張到腿都軟了。”其實，江志欽和他的隊友們也很強，只是他們此前沒有五中這樣強勁的對手作爲參照。

對於江志欽，朱燕歡很心疼。她知道江志欽全身上下傷痕累累，也知道他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付出了多少努力，以至於成績只能中規中矩。作爲班主任，她也知道足球這條路上，不是每個人都幸運，所以朱燕歡希望江志欽能夠在訓練之餘，儘自己最大的可能把學習學好，爲將來保留一個選擇。

▲江志欽和唐天宇（前排左一、左二）是校隊的絕對主力

相比一般的孩子，練足球的孩子在學習上可投入的時間較少，但這不代表他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唐天宇就是學校足球隊的頂級學霸。“唐天宇很自律，他的成績在年級都算比較拔尖。”朱燕歡曾在唐天宇初二時教過他物理。唐天宇的腳下技術很好，很靈活。他接觸足球很早，幼兒園時就被爸爸帶着去玩足球。儘管只有15歲，唐天宇已經開始考慮未來：“全國那麼多人，能踢職業的就那麼些。我在俱樂部經歷了並隊，很多人不得不離開，太殘酷了。”他說。

所以他在爲自己考大學做着準備：“如果不能踢職業，我還是想考大學，哪一所沒想過，但肯定要上。爸爸希望我考慮考軍校。”在隊友的影響下，江志欽也想通過足球擁有讀大學的機會，讓自己的選擇更寬廣一些。

江志欽和唐天宇對未來的選擇權掌握在自己手裏，而張佐言們則要幫助他們搭建合適的平臺，推動他們發展。“從教育的角度看，我們不能要求所有的孩子都上清華北大，不能要求所有的孩子都念理工科。我們要因材施教，爲社會多方面挑人才提供各種可能。我們要發掘孩子的天賦，也要坦然面對他們的個體差異，爲每個孩子搭建適合發展的平臺。”張佐言說。

如今，一一七中是廣州科學城中學（教育集團）的一員，學生的出口得到了更充分的保障。張佐言介紹：“這種集團辦學解決了我們孩子的出口問題。成績好的就不說了，憑能力力爭上游，具備足球能力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去科中讀高中。科中近年來發展很不錯，這對家長和孩子都是激勵。”

▲在集團辦學思路的指導下，一一七中總務主任蔡恆（右）與科學城中學主任黃欽鑾共同爲學生設計出口

冠軍不是一一七中的終點，相反，這是他們的起點。張佐言希望能夠利用足球的發展帶動其他項目，把學校的體育工作整體抓起來。在張佐言的帶領下，一一七中還組建了籃球隊，且男籃女籃並重，建制和足球隊一樣，也聘請了高水平的第三方教練負責訓練。

除了大球，張佐言還關注羽毛球和乒乓球的發展。他剛到任時，學校只有1張乒乓球桌，躺在倉庫裏，上面鋪滿了厚厚的灰塵。今年，學校一次買了8張乒乓球桌。“有了球桌，就有學生來打，活動就開展起來了，其實學生們喜歡玩。”張佐言說。

對體育的育人功能，張佐言有自己的理解。“沒有體育，就沒有教育。我一直堅持這個理念。”他說，“體育是最好的教育。我們要把體育工作放在教育工作的優先位置來抓。”在張佐言看來，相比傳統的“德智體美勞”，他覺得更應該是“體德智美勞”。他說：“毛主席在《體育之研究》中這樣寫道：‘體育一道，配德育與智育，而德智皆寄於體。無體是無德智也。’”他認爲體育能改善人的情緒，培養人的專注、自信、勇敢、毅力和團隊合作精神。“這些優秀品質往往在智育教育中得不到培養，卻可以在體育中得到培養，而且這些體育中培養出的優秀品質，是學生們在以後工作中、生活中做大事、做難事、做成事特別需要具備的品質。”他說。

“學校裏有很多社團，現在除了足球，還有舞蹈、美術、籃球、田徑和武術等，以後我們還想組建管樂、書法、羽毛球、乒乓球以及科技社團。我們想通過這些社團和運動隊培養他們的特長，把孩子向更高層次的學校輸送。”張佐言說，“我的辦學理念就是‘多元發展，特長培養’，要根據每個孩子的興趣和愛好，選準方向，向各個不同的方向發展。我相信我們學校裏每一個孩子都能成材，關鍵是要幫助孩子找準適合他們發展成長的方向。在一一七中，我們就是要幫助他們找到自己的夢想，並助推他們早日實現自己的夢想。”